第122章

无人能够明白他在无尽黑暗中挣扎求生,孑孓独行数十年,终于看见一丝火光时是怎样的心情。

第一次位居人上时,李云霁对他心生忌惮,他那时风头太盛,哪怕帝王也要忧心两分,所以他暗中引导着朝堂诸人弹劾自己——与其让李云霁动手 ,不如自己夺得先机。

而后在风口浪尖之时,将他身后的陈氏推了出去,大义灭亲毫不留情,在朝中民间一时风平极佳,连李云霁都以为,他对他的忠心甚至超过了对自身氏族的忠诚。

——而忠诚是什么东西,他向来不知道。

一人之下的将军在忠孝两难全中作出选择,而后不远千里为父送行,其实不过是去看他那层高高在上的父亲,戴枷流放为人欺辱的丑态罢了。

在寒冬腊月跪地行乞,衣不蔽体蓬头垢面,与他当年何其相似。

流放之路艰辛苦寒,他从一旁的饭碗捏了个泛黑的馒头出来,拿在手里瞧了瞧。

“这种东西,哪里是养尊处优的父亲大人能入口的?”低沉的嗤笑隐隐有些压抑,“倒是和儿子年少时在勾栏里吃的差不多。”

他从前极忌讳提起自己的身世,现在却已经都不重要了,毕竟陈氏衰败,而他的生母被加封诰命。

“这种东西想来父亲大人也是入不得口的。”他低笑一声,碎成了面渣的馒头屑便从他手指间飘落,迎着萧冷的北风,仿佛是下了一场大雪。

走出几步后他回过头来,不出意料的看见那昔日高高在上的尚书大人趴在地上舔舐馒头碎屑,哪里还有半分曾经眼高于顶的架势?

百年世家陈氏宗族,因他一人而覆,因为他一言而起,那些自视身份的族老也要在他面前低眉顺眼,他那视世族声誉高过一切的父亲,更要亲手将他那娼妓之母的骨殖迎回宗祠。

得到一切的人独自坐在母亲墓前自斟自饮,山风凄厉,他莫名觉得心里空落落一片。

而今他分明一切在手,又好似一无所有。

睡得不清醒时,他听见自己喃喃自语的喊了一个名字。

“杨子仪……”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他这一生注定走不过那个人去。

所以他那样谨慎惜命,一步三思的人,才会与谢青吾那个疯子和谋瞒天过海,做下了那种一旦事发,必死无疑的大案。

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冒险,做于己无利之事,从那一刻起似乎就预示了最终,他终将一败涂地。

李云霁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一直对他极为宠信,又怎会一朝对他动了杀心?不过是杨子仪故意将当年那事的消息散布出去 ,使得李云霁同时对他和谢青吾起了猜忌之心。

当时谢青吾早有退隐之心,为势所逼,不得不反的从来只有他。

谢青吾背后还有青州,李云霁不敢对他起杀心,而自己确是无依无靠。

所以杨子仪找上他时,他并不意外。

已经将他逼到了不反便是一死的地步,如此针对自然要来收网。

白衣修罗扬子仪,拥有如此骇人称谓的人,其实是个瘦骨嶙峋的青年。

一幅骨架上撑着被雪染红的白衣,于暴雨中杀人后赶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手中的长刀反衬雨夜寒光,戾气逼人。

——是合作前的威慑也是警告。

可他在看见的瞬间,只想将这个人狠狠的揉进怀里,用自己的外袍将他裹住抱回去,仔细包扎仍在流血的伤口。

距离上一次相见已经整整三年,在见到人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放不下。

最后那场本应各出手段交换筹码的商谈,以他脑子抽风作为结束。

临走时他在桌上留下上好的伤药,他还没迈出门,药瓶便已经摔得粉碎。

停一停,他掏出另一瓶,走回去放下,“内服,一日三毁一次两粒。”

离开后亲信欲言又止,他只当做未曾看见,他要回去搜寻伤药,最好是将年大夫骗来京城,还需一张谢青吾的人品面具,他要做的事这样多,哪里来的时间耽误。

后来年大夫嘀嘀咕咕的骂他眼瞎,怎么看上个男人,还是个活不长久的病痨鬼。

他不顾阻拦闯入杨子府邸时,看见的果真是苟延残喘的病人,而非在外杀人如麻的修罗。

那是他多年以来再一次感到恐惧,就像当年寒冬中背着快要没了声息的母亲去城中求医。

而所谓医馆,或因为他没钱 ,或因为母亲是娼妓不肯救治,他就那样赤着脚,背着奄奄一息的娘亲跑遍了整座城,磕破了头 ,跪破了膝盖,哭哑了嗓子,最后背着慢慢冰冷的娘亲爬上了乱葬岗。

往事凄厉,而今他只想拼命抓住能抓住的,哪怕不惜一切。

—— 哪怕放弃他半生所有。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旦认定一件事,便不惜一切,从前认定权势便可为之抛弃所有,而今为了杨子仪,同样如此。

从前为了权势抛弃了杨子仪,如今为了杨子仪抛弃权势。

不过时机不对,便一生不对。

所以,活该他一无所有,一生凄苦。

杨子怡总不肯喝药,不肯求医,每回都冷笑着看他:“我怕你送来的药里放了毒,请的大夫是刺客。”

为此您年大夫险些骂人,那是他于年少时认识的朋友,医术卓绝,就是脾气不太好。

他多害怕杨子仪走了啊,所以威胁他说,若他死了,自己就反。

杨子仪对李云深的忠心是他所不能理解的,可他庆幸杨子仪的忠心,让他有了掣肘他的理由。

而当时李云深南下与李云霁拼了两败俱伤,六皇子,皇长子身死,皇氏血脉几近断绝,若他没有顾及杨子仪,而是趁皇城空虚之时起兵造反。

他与李云深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杨子仪放心不下,所以他会好好活着。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作茧自缚,只因他这一句,他连杨子仪最后的一面都未曾见到。

杨子仪失踪的消息传来时,他愣了片刻,手中书信写至末尾,突然滴了一滴浓墨,将一切都毁了个干净。

连夜出城,动用手上所能调动的一切 ,将羌族合族围困,跟随他多年的亲信劝他不要意气用事,他没有说话,手下长刀,未曾因此停顿半分。

“交不出杨子仪的消息,所有人 ,都不必留下——”

面色苍白的人站在凄冷的夜风中,四处亮起的火把,几乎将孤寂的大漠照的通亮,他肺里有旧伤,秋里总是咳嗽不断,年大夫更是曾多次警告过他,若是再不知保养以后迟早咳死。

北疆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杨子仪身体更差,再受了寒该怎么办?他现在在哪儿?一个人在雪地里怎么受得住?

他手中隐藏多年的一切尽皆出动,这些年第一回 抽出刀,他三年前曾遇见高人,高人说他戾气过重,心思阴狠,注定一生不得所愿,生不如死,孤苦一生。

他问何解,高人说积德行善。

抱着最后一丝可怜的期盼,他信了,从此刀不出鞘,恶不经手,争权夺利难免血腥,可他一直有所克制,而今才深觉可笑,他积德行善,可上天还是带走了杨子仪。

他最后的,杨子仪。

他什么都不要了,权势高位,泼天富贵他都不要了,可上苍还是一直捉弄他。

长刀落下的瞬间,他平静的不可思议:“杨子仪一日找不回来,你们就都去给他陪葬。”

若不是羌族作乱,他的杨子仪怎么会一去不回?他的子仪若是在大漠中回不来了,所有人都要去陪葬去赎罪——包括他自己。

他要把整个北疆都翻过来,掘地三尺,找不到人誓不罢休。

不能把杨子怡一个人留在这里,身体被野兽啃食,一个人孤独死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子仪不在了,那所有人都不该活下去!

他阴狠毒辣,冷漠无情,为所愿无所不用其极,现在世上最后一个能掣肘他的人也走了,谁再能阻拦他?

陈林就是个疯子,一个再无人能制服的疯子。

他将大漠的黄沙染红,一个人骑着马一寸一寸的搜寻,然后在心力衰竭的前一刻收到迟来的书信。

安好,勿念。

杨子仪可真是拿捏准了,他在那封信来的前一刻,他刚刚撕碎早已写好的奏折,准备挥军南上与李云深同归于尽。

——他向来说到做到,杨子仪敢死,他就敢杀光他所在意的一切,哪怕粉身碎骨亦再所不惜。

杨子仪还活着。

他曾那样天真的以为 ,这是命运对他最后的眷顾。

从大漠到皇城,几乎是调动多年来暗中所下的一切,一寸一寸,搜寻而过,然而没有任何痕迹。

那是杨子仪,把踪迹清理到一干二净,几乎是永不相见的架势,最后从寄来的宣纸上找到源头。

他迎着风雪一路疾驰到明空山下,千里之遥近在咫尺,然而他推开门的瞬间,却只看见他颓然坠落的指尖。

——那是命运给予他最为深切的惩罚。

一生机关算尽 ,终而一无所有。

他谁都不能恨,出身怨不得人,狠毒怨不得人,就连杨子仪一个人孤单死在山中,都是因为他的威胁。

他没能见到杨子仪最后一面,是因为半路咳血昏厥耽误行程,会咳血是因为当年杨子仪捅了他一刀,而那一刀则是因为他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

——他谁都怨恨不了,一切不过他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可他不甘心啊。

他将杨子仪尚存余温的手捧在掌心,用此生不复的语气轻声开口:“子仪,我来了……”

一遍又一遍,直至温热的液体打湿了衣襟,砸落在凛冽寒风之中。

即使明知面前这个人永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应,可他还是想再说一遍。

杨子仪啊,分明是不期望他来的,可他又分明是期待着的,他未来就代表着他的欺骗成功,自己不会在朝局未稳时起兵,可他分明又是期望着的——

是他将杨子仪逼到了这一步,逼得他连死都不敢光明正大的死去。

只能在这样一个大雪将落的冬日,独自一人死在孤山之中,没有任何人送别,没有任何人在身边。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的将已经缓缓变得僵硬的人抱进怀里,他的动作那样小心,像是生怕会惊扰了沉睡的人一般。

虽然那样清楚的明白,他再也醒不过来。

杨子仪,我为什么总是来不及?

北疆到皇城一人一骑疾驰千里,在深夜中想要亲吻他,却在靠近时发觉他怀中攥紧了刀柄,第二次靠近时明明近在咫尺,却还是想再等一等。

送他离开时顺着系上大氅的动作,只要他稍稍收手,再坚决一些,就是一个拥抱,可他到底没有抱他,他想着等他回来吧,等他回来一切就都好了。

抱一抱他瘦骨嶙峋的身躯,抚摸他沾染风霜的鬓角,告诉他,自己想通了。

“杨子仪,我不争了,我已经将一切都收拾好了,全部上呈陛下,我想带着你走,哪怕你命不久矣,我也愿意——我什么都不要了,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泯水的河灯、上元的烟花……”

他颤抖的低头,近乎虔诚地吻上怀中人苍白的嘴角,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在他冰凉的脸上。

“——杨子仪,我后悔了。”

我这一生做过太多错事,最大的错误莫过于没有早一些说爱你。

轻柔的吻落在已逝之人鬓角,他忍着颤抖,一字一句清晰的在他耳边轻声说话:“我爱慕你——”

有人等了一生未曾等到的,最终不过这样一句,轻巧落进长风里,消失无迹。

——那一天他送他离开,其实只想说这一句,他满心期盼的等着他的杨子仪回来,不顾亲信的阻拦,写下了辞官退隐的折子,却只能在这里抱着他的尸体,亲历他的身躯变得冰冷,手指变得僵硬,直至永远离开。

他曾以为,杨子仪走了他肯定会满心暴戾,恨不能杀尽一切,可终于到了这一日,他才发觉他连刀都拿不起——他亲手逼死了他。

或许便是因为他前半生杀戮过重,才会得到这样一个结局。

他抱着已死之人冰冷的身躯,在山林中静坐了三日。

他不知道外面乱成了什么样,大肆屠杀,调动兵权,私自养兵,擅离职守……

他只知道怀里的人越来越僵冷了,冷得教他害怕。

第三天的时候他打来井水,给杨子仪擦洗身体,一寸一寸吻过他肋骨胸膛上层层叠叠的伤疤,换了他最喜欢的月白长衫,抱着他耐心的给他束发穿衣,最后在他身上盖了那件月白的大氅。

整个人冷静的可怕。

而后徒手在庭院中挖了墓穴,挖的十指鲜血淋漓也不见皱眉,只是在挖好后不忘净手,换衣。

杨子仪喜欢干净,那件大氅是他唯一送他的东西,杨子仪到死都带在身边,他不能弄脏了。

迈出房门时,天上开始飘雪,狂风携卷着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顷刻间一片银白。

他悄悄把怀里让抱得更紧了一些,用下巴去蹭他冰冷的脸颊:“子仪,你看,下雪了……”

新挖开的墓坑有些湿冷,他自己躺在里面,将杨子仪抱在怀里,用大氅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他记得杨子仪从前最怕冷,受寒了病的厉害 ,他骂他不知爱惜 ,往往换来一声冷笑,现在怎么被他抱着就这样听话呢?他倒宁愿他站起来给他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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