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大约是今年冬天最后一场雪了,来的又快又急,天地一片雪白,似乎是要将所有的一切都埋葬在这茫茫大雪之下。

他茫然的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直至大雪及腰,直至半空飞回一直力竭的飞鸟。

——那是,一只雪白的信鸽。

他最终没有死,被来迟的亲信从雪中刨出来,醒来时已经在山下的农舍里,怀里还死死攥着那件月白的大氅,可怀里的人已经不见踪迹。

等他磕磕绊绊的冒雪上山时,已经只能看见隆起的坟丘,他的杨子仪被埋在雪下,再也回不来了,可他却还活着。

手边是那只信鸽带来的羽信,长眠雪下的人向他撒谎说着诸事安宁,阳光微醺,他不知道今年的冬天又长又冷,到了如今仍是大雪纷飞——他再也看不见了。

年轻的将军忽而紧紧抱住怀中的大氅,痛哭失声。

——他还不能就此死去。

杨子仪给他编造了一个如此可信的谎言,要他为当今陛下征战一生,忠诚于生,不生反心,直至死去,那是杨子仪最后的心愿,他不能不去完成。

他生时自己从未如他所愿,如可如今他不在了,他不能连他最后一丝心愿都达不成,那是杨子仪用一个人死在深山中换来的谎言,他总该如他所愿。

十年。

齐远侯陈林一直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剑,剑之所至,四方皆平。

哪怕他当年曾有过几近谋反的意图与行动,陛下都未曾惩处他,他们并非相互信任的君臣,却因为某个不知名的联系,牢不可破。

曾有无数人试图挑拨这对君臣之间的关系,但结局无一例外,齐远候对帝王的忠诚,远超过朝中任何一个臣子,忠诚的仿佛曾经的那些隔阂从不存在。

——他们虽然他们并不亲密。

齐远侯一生未曾娶妻,陛下为他加官进爵,赐下金银无数,唯一未曾下旨为他指婚。

外人曾讥笑说,景帝养了一条好狗。

——一条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冷酷无情的好狗,除了忠心别无可道。

若非当今陛下对谢后用情之深,怕是难免会传出些不堪的传言。

这位侯爷无牵无挂,战场上最不惜命,偶有老将在看见时会感慨一句 ,齐远候杀人时颇似当年的杨将军。

若有人问起那位杨将军是谁,老将便会笑一笑。

——是个懂得功成身退的聪明人,在风头整盛时退隐山林,离了朝廷是非,想到如今该是儿女双全。

齐远候听后便会喝一杯酒,露出不知名的神色,想着那个人是否在世上的某个地方好好活着,身体康健,儿女双全。

——多好。

十年后的冬天,年大夫连夜赶回皇城,从阎王手里抢了陈林一条命回来——被刺客一剑刺入肺腑,贯穿胸膛,只剩了一口气在。

醒来时,多年好友红着眼眶给他端药,他怔了怔,露出一个释怀的笑:“我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心无挂念的去见他。

“是啊,”年大夫强忍了鼻头的酸意,“再有一个月就能去见他了,还有什么遗憾没有?陛下已经传了口谕,说你若有所愿便无不得。”

他这才看见灯火一旁坐着年过而立的帝王,一身墨黑的长袍卷地,眉眼间是随着年纪日益增加的威势,眼里唯有的温柔,给了依靠在他怀里的人。

他与帝王并无交情,这一回也不过是看在他命不久矣的份上来看一眼罢了,他静静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人,心中不是没有羡慕。

若子仪还在,他也必然对他好,比这世上所有人都对他好,只是可惜他终究没有了那个机会。

他想一想说:“他每年冬天给我寄一封信来,我知道以后也有,可我等不下去了,我知道知道那些信都是誊抄的——我想看看他的绝笔。”

他咳一声裹紧了身上陈旧到隐隐泛黄的大氅,眼里有几分暖色:“我想看看他写给我的信。”

帝王眼中有不易察觉的哀色,当年故人走的走散的散,现在连陈林也要去见子仪了。

他微微点头想说些什么,但终于没有开口,只是轻着手将怀里的谢公子抱起朝外走去,临出门时方才轻声叹息:“原来,你早已知道。”

——知道他早已不在人世,却还是如他所愿自欺欺人十年。

屋外大雪纷飞,像极了年前送走杨子仪的那场大雪,帝王抱着他的谢公子,轻声呢喃:“他们都要走了……”

那是无法言明的凄凉与哀伤。

“我会一直陪着殿下。”怀里畏寒的人从狐裘里探出头来 ,亲吻他眉间坠落的雪花,眼里是与少年时别无二致的炽热与深情。

李云深抱紧他,胸腔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一如多年前一般因他剧烈跳动,晕湿眼角的说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幸好你在。”

他不能想象,若谢青吾不在了,他该怎样活下去,坐拥万里山河,高高在上,孤独终老,甚至死后都无法与之同葬于一处,他这样庆幸,上天把他的青吾还给了他。

若是一死一生,活着的人要远比离去的人痛苦,生不如死,方才是这世间最为残酷的刑法。

以陈林的身手,是否当真是躲不开刺客那一剑?他是躲不开还是不想躲,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知道。

陈林一个人生不如死的走过了十年,若是他,肩负天下的重担,连寻死都要有千般顾虑,若是谢公子不在了,他又要经历怎样漫长的时光?

——他不敢想。

于是陛下下诏,从四面八方将散落各地的信件收集过来,十年生死两茫茫,当年那些亲信死的死走的走,一百封信只收到三十来封。

将死之人珍惜的抚摸着那些泛黄的宣纸,看着那已经模糊的字迹,想象着当年那人提笔时的模样。

那些信断断续续 ,每封信前都交代了,若有朝一日,齐远候婚配,即刻就地焚毁。。

——幸而他一生未娶。

他从那些残缺不全的信件中,去感受杨子仪的一生,就仿佛那人果真还活在世上一样,那些信正好是一百封,虽然散落不全,可命运到底眷顾了他最后一次。

最后那封信终究还是送到了他的手中。

写信之人在落笔时大约已经快握不住笔了,字迹蜿蜒不清,却是一笔一笔画难得郑重。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直至最后,他才敢告诉他,我爱你。

陈林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他当年,原来在最后之时,是说过爱慕的,只是从未想过叫他看见。

——一年一封,他写了百年之数,可他明明知道就算没有意外,他也一生看不见此信。

期颐之年,这从不是凡俗可轻易达到的岁数。

若非他将死想再看一看他的字迹,也许终其一生也看不到这一句。

杨子仪啊……

垂死之人笑出了泪,轻轻将信贴在心口,仿佛了却了什么心愿一般,终于缓缓睡去。

——他这一生,留的最后一个心眼,便是当年在他身旁多留了一个墓穴。

他死后将于他的杨子仪葬在一处。

——生不同眠,死同穴。

——批折子

李云深和谢公子分工一向十分明确,李云深主武,谢公子掌文,文官吵架的事都由谢公子处理,武将征战的事则由李云深负责。

龙椅冷硬,两个人还是比较喜欢靠在殿里的一张软榻上看折子,谢公子喜欢靠在李云深怀里,王爷便伸出一只手环住他的腰,依偎在一起,闲适又舒服。

李云深无论再如何改变,有些骨子里的东西还是改不了的,偶尔看见蠢过头的折子,气的恨不能自己骑马去北疆将那群蠢货揍一顿,这时候低头看见偎在自己怀里的谢公子,心就先软了两分。

——舍不得。

凭什么为了那群蠢货舍下自家媳妇儿?

若实在气不过,就低头亲一口谢公子,等气消的差不多再提笔批复,心情平静。

谢公子一向涵养极好,或者说除了李云深以外的事情都难以扰动他的情绪,他对李云深执念至偏执,但除了王爷外,对其他人却算得上冷漠无情。

经常在朝堂上冷静的看着朝臣吵的面红耳赤,最终却不为任何人所动。

唯一不足的大概就是身体不大好,一目十行又格外伤眼,加之觉得那些勾心斗角的伎俩实在无趣,看久了难免觉得疲累。

累了就靠在自家殿下怀里小憩一会儿,然后想到这是在自己殿下怀里,就能分两分心思仁慈一些,至于剩下那八分,自然是留给殿下的。

至于为什么经常折子看到一半就歪到榻上滚成一团这种事,陛下和谢公子表示不愿多说。

——分床

李云深睡觉一向不老实,老喜欢踢被子,哪怕少年时被教养嬷嬷打过腿都没能改过来,原因当然是母妃疼宠。

他被打了泪眼汪汪的跑到母妃跟前撒娇,这事儿就算过去了,父皇看的发笑,问他母妃:“你这样宠着他,把他惯的无法无天,以后可怎么办?难道还要他王妃也惯着他?”

母妃摸着他的头,淡淡道:“亦无不可。”

默了默,抬起头来,掷地有声:“深儿自然应当被宠一辈子。”

父皇被噎了一下,出了延庆宫才拿扇子敲他脑袋,哼一声:“臭小子,哪里来的好命。”

——我媳妇儿都没这么对我。

母妃说的不错,谢公子自然是乐意惯着他的,年少的时候念书惯着他,帮他抄书写字,现在也是一样。

谢公子喜欢抱着人睡,不然心里不踏实。

皇后所居的凤栖宫早已被整辍妥当,但谢公子和陛下惯常都是歇在勤政殿,一开始朝中还有非议,后来发现陛下根本没有采纳的意思后便也退了这心思。

——反正宫里就皇后一个人,陛下不纳妃,其他的劝了有个鸟用。

有一回李云深睡的迷糊了踹了谢公子一脚,谢公子细皮嫩肉肤色苍白,第二日腿上就肉眼可见的青了一块。

李云深心疼的不得了,后来睡觉一直告诫自己要老实,谢公子也从未说过他睡觉不老实的事。

原以为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直到有一天皇帝陛下突发奇想,把人抱到温泉扒人衣裳时发现了淤青。

——皇帝陛下表示要分床,任凭谢公子怎样说没事都不为所动。

分床睡的第一夜,李云深罕见的失眠了。

他以前睡不安稳,后来和谢公子成婚后就没了这个毛病 ,现在才发觉,谢公子不在身边,他心里一样不踏实 。

翻来覆去,闹到半夜三更突然发现有人爬上了龙床,伸手去勾他的腰。

李云深:“……”

下意识的一把拍掉了那只爪子。

“不怕疼?”片刻后语气无奈。

谢公子锲而不舍的攀上来,哼哼唧唧:“我乐意。”

李云深犹豫了一瞬,还是快速把人抱进了怀里,身上有些冷,他今天把谢公子送回了凤栖宫,半夜里回来怕他受了寒。

抱的有点紧,用下巴蹭了蹭人发顶,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人亲了亲。

这才终于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

从此之后,李云深睡觉当真开始老实,规规矩矩不踢被子,就是谢公子不在身边,容易睡不着 。

——这个新毛病没得治。

其实故事还有另一面,比如谢公子患得患失许多年,李云深不在身边便夜不成寐,整夜整夜的失眠,这是心病。

李云深用了一生去将他的心捂着,捧了一生叫他安心,除了谢青吾,一辈子再未有过任何人。

——对弈

谢公子善棋,少时师从国手,棋艺冠绝皇城,后来在禁宫无趣,便时常自己同自己下,自娱自乐。

李云深觉得禁宫困住了他,叫他在这里陪着自己委屈,专门传人入宫陪谢公子下棋——结果都不是谢公子一合之将。

而且谢公子身份特殊,时常与外朝男子见面容易被言官诟病。

李云深决定自己学。

他费心费力,抽空瞒着谢公子学了一个月,终于险胜了教他的宋大人一目。

可怜的宋大人仰头恭贺了半天,终于看见陛下眉目舒展,这才有空擦了擦额头冷汗。

面前这人是九五之尊,你赢他一目他能杀你全家,要阿谀奉承还不能太过明显,这活计还是真有难度。

——毕竟陛下是当真在棋道上无甚天赋,他输的好生昧着良心。

李云深兴冲冲的跑去跟谢公子对弈,第一回 就把谢公子逼的弃子投降认输。

不由觉得有点不真实,一局完毕严肃道:“青吾,你不许让着朕。”

让自己媳妇儿让着自己,这脸怎么好往挂?

谢公子微微一愣,这人原来还知道自己让着他?不错,有进步。

当下点头嗯了一声,笑意舒缓:“光下棋有什么意思?不如下个赌注?赢的人可任意对输的人做一件事,如何?”

李云深隐隐觉得有点不对,谢公子笑的好像一只狐狸,但还是尊严应下了。

于是接下来的半日皇帝陛下再未赢过一子,反被——

过程过于羞耻,恕不一一列举。

——反正最后输的只剩下了一件杏黄色里衣。

谢公子看着他的眼神好似在打量着即将到嘴的东西,思索着到底该从哪里下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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