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李云深一巴掌拍飞醉鬼,按着突突直跳的额头:“……今儿是什么日子来着?”

秋拾见他清醒,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今日是您与公子的大喜之日,公子还在等着您——”

刚刚祭拜完祖宗,理应进洞房的,但那时候自己脑子抽风,公然抗旨,在府里叫了一群纨绔喝的大醉。

这次终于回到了点子上,李云深走了两步,又回头给小丫头递了方帕子:“大喜之日,掉眼泪不吉利。”

——我要求个好彩头。

然后无视小丫头直愣愣的目光,加快脚步往流云居,沿途但凡看见他的人都是一脸不可置信。

好不容易赶到流云居,却见房门紧闭,丫鬟嬷嬷都站门外,说是谢公子不让她们进去——王爷厌恶这门亲事,早早吩咐下来不许叫敬称,只能唤谢公子。

——怎么了?

这恰好是他所不知道的时间,毕竟他前两世这时候都在外面灌酒,心下一急,便直接一脚把门踹了。

正在下不可描述之药的谢公子手一抖,当着李云深的面把半包药倒了进去。

谢公子:“……”

李云深:“……”

谢公子肯定不可能对自己下毒,所以这只能是……怪不得自己两次都没克制住,不仅把人欺负了 ,还完全不记得,光是酒自己应该不可能那样失态。

下药被抓包 ,房间里一时静极,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半响,谢青吾屏着呼吸看着李云深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新婚之夜,他的确存了不该有的妄念——

“合卺酒的意义本就是同甘共苦,青吾怎么能只下一杯?”

——这不公平!

谢公子久久回不过神来,茫然的看着李云深开开心心的将剩下的也倒进去,然后拉着他共饮合卺酒。

因为太过震惊,他一时竟忘了吞咽,李云深便凑过来吻他,撬开他的牙关,喂他喝下去。

然后欢欢喜喜的进洞房,顺便还有心情打趣他:“闺房情趣嘛,青吾何必这么偷偷摸摸?”

谢公子:“……?”

然后,然后——

李云深第二天没去宫中谢恩。

——因为从前谢公子下的是一点,这次成王殿下倒的是一包……

陛下气的胡子直翘,下旨罚禁足一月。

——看来有些事,果然还是改变不了的,比如他注定要被罚禁足。

第二世

青州。

谢青吾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或者说根本睡不着,李云深将他送走,而此刻成王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他是否还能再信下去?信李云深会来接他回去?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噩梦惊醒后嗓子生疼,忍不住轻声喊:“水……”

话音刚落便听见吱呀一声,门从外被人推开,冷风中携带着一丝杀气席卷而来,谢青吾一惊,还未及出声便被人从后紧紧抱住。

“我来接你回家。”李云深的嗓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和沙哑,“青吾,我来接你了……”

谢青吾心头悬了那样久的巨石轰然落下,温热的指尖颤抖的抚上面前人的眉眼,借着窗外暗冷的月光仔细描摹,不敢确定似的:“王爷?”

“嗯,”李云深把头搁在他肩上,抱的越发紧,“我原想等一切都处理好再来接你回去,可我等不及了——我只想要你,成王府里大婚的一切都已布置好了,我欠你一场风风光光的大婚,马上就补给你——”

“外面都是谣言,当不得真 ——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语无伦次,所有的悲剧都发生在这一夜之后,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来得及把谢青吾拉回身边。

“是,给你我的?”谢青吾觉得眼前一切都恍如梦境,怀疑是自己又做梦了,一时竟然不敢判断真假。

“都是你的。”李云深低头咬他,明明是该笑的,眼里却涌出咸涩的液体,“我也是你的,跟我回去,我再也不送你走了,留在我身边一辈子,好不好?”

谢青吾看着他不敢伸手也不敢后退,疑心这是不是自己编造出来的幻象。

积郁太久的疑心和恐惧,让他对突如其来的承诺感到一阵一阵的不真实,他们之间,太缺乏信任。

“青吾,你说话——你是愿意跟我回去的对不对?”

——一切还未开始,还有机会,为什么谢青吾不肯信他?

“……十三呢?”他睡前明明看见十三歇在隔间,为什么不在?果然是幻象么?

李云深微微一僵:“我让他先回去了,我们两个人回去——”

十三,他刚刚打晕了让人给母妃送回去。

“好……”既然是幻象那还怕什么呢?谢青吾看着他的眼睛,隐有期盼的问他:“殿下,婚服好看吗?”

“好看,我让人加紧赶了半个月,用的最好的衣料和金线,绣了大朵大朵的凤凰花,你穿起来肯定好看——就是腰线略宽了些,是我夜里偷偷抱着你量的,肯定不是我出错,一定是你又瘦了,你总是这样瘦,等这回回去我就喂你吃肉……吃胖些好,吃胖些就能把衣裳撑起来,实在撑不起来也不怕,我再让人改紧一些,这样你穿起来就合身了……”

谢青吾安静的听着他唠叨,他从未见过李云深那般奇怪的样子,似哭似笑,说话颠三倒四。

——他说的那样认真,就仿佛是当真看见他穿过一般。

而后李云深果然将他接回了皇城,牵着他的手拜堂成婚,舅舅赶来在行宫护驾,李云深擒下李云霁,淑贵妃殉葬 ,李云深继位与他共掌天下,虽然有波折,但一切都尚算平稳的行进着。

李云深自始至终,从未放开他的手。

他有时午夜梦回会有些疑惑的想,这个梦怎么还没醒?长的有些过分——也同样好的让人沉溺。

李云深跟着他醒过来,迷迷糊糊的问:“怎么醒了?腰疼?”

不等他回答,温热的掌心便握住他的腰轻轻揉按着,李云深一边揉一边不满的哼哼:“又瘦了……”

谢公子疑惑的把手抚上自己腰际 ,明明最近又被他养胖了一圈啊,虽然还是瘦没错……

可能在李云深眼里,他永远都太瘦 ,若他喜欢丰腴美人自己倒当真没有办法……

李云深忍不住哼哼唧唧的抱怨:“这么瘦,我都不敢用力……”

谢公子:“……”

突然觉得自己其实还可以再胖一点。

——红装

江南进献了一件衣裳。

数十位当世最好的绣娘用时一年织就,其上百鸟朝凤,百花争妍,哪怕只是放在堂前就已是光华夺目。

本着最好的都是我的,我的就是谢公子的原则,欢欢喜喜让人送去了,送完进献的官员看着他,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李云深:“嗯?”

官员硬着头皮:“回、回禀陛下,那是一件——女子衣裙……”

李云深:“……”

百鸟朝凤你绣的是女子衣裙?不知道朕的皇后不一样吗?一时之间只想捂脸,他送了条裙子给谢公子……

丞相、尚书:“……”

陛下,其实我们的意思是,您该纳妃了,而不是让您把裙子送去给皇后……

晚上他问谢公子生不生气,人靠着他看书,闻言回头瞧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他以为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

两个月后他生辰宫宴,谢公子说身体不舒服提早退下,他担心,不一会儿自己也跑了,从前当皇子,迟到早退不行,现在当皇帝,迟到被言官怼,早退倒是巴不得——免得在这儿吓的连酒都不敢多喝。

结果却没看见人影。

小安子说谢公子出宫了,让陛下出宫一趟。

他策马出去,一路心急如焚,终于在护城河边看见人。

坐在一树盛开的梅树上,比红梅更艳丽的是那一袭在风中翻飞的大红宫群,引颈的凤凰着落于他苍白的锁骨,宽长飘逸的袖口处一只修长的手握住酒壶,唇上着了红的脂,长发落在风里,发上只斜斜别了一根簪子。

护城河祈福的河灯次第亮起,映亮了那人清俊无双的眉眼。

而后便像是一团火从树上坠落,直落进李云深怀里。

接住他的那一瞬,李云深是庆幸的,他感激上苍让他重来一回,不是让他得到了这天下,而是幸好没有错失他。

“殿下,生辰快乐,岁岁长安——”他将口中的酒渡进他唇间,呼吸之间都是淡淡的酒香 ,在他耳边哈气:“喜欢吗?”

李云深啄他唇脂,低头去看,朱红的裙摆随风摇曳,繁复华丽,就是太瘦了些,李云深透过绸纱看见怀里人精致的锁骨,莫名红了脸,默默遮严实:“嗯,喜欢……”

护城河旁的小舟飘飘荡荡,一夜方休。

事后某人心满意足的问:“为什么穿这件?”

谢公子看他一眼:“你送来不就是想叫我穿给你看吗?”顿了顿,好笑的问:“好看吗?”

李云深红着脸:“好看,你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

谢公子笑着枕着他的手臂睡过去。

于是陛下生辰那日抱了个姑娘回宫的消息不胫而走,朝堂和宗室振奋了,陛下专宠谢后一人,后宫一直无所出,如今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哪怕是谢后醋坛子翻了,该纳的还是得纳!

然而消息石沉大海,美人惊鸿一现,再不见踪迹。

陛下还是夜夜抱着他的谢公子不撒手。

朝臣——陛下欺骗我们的感情!

宫人们都说,大周历代帝王就没有一个有景帝那样痴情,是当真用天下宠了那一人,这是连他父皇都未曾做到的事。

后来史书记载,景帝是大周最为传奇的一位帝王,他第一个扶男子为后,第一个打破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帝后一同临朝。

他这一生开疆拓土建功无数,虽并不善长内政,身后也有人为他治国齐家,开创盛世,但最为久传的还是他的痴情,他这一生 ,即便面对宗室朝堂再大的压力都未有过妃嫔妻妾,膝下也未有一儿半女,他与谢后执手一生,直至白头。

——杀人。

李云深征讨瓦剌,三月出征 ,四月皇城传来消息,肃亲王谋反。

那是父皇的表弟,他的长辈,早年受他祖父的敕封为王,在宗室中颇有声望。

消息是宫中暗卫传来的,在此之前谢青吾没有跟他说过任何有关此事的消息,反而将粮草军饷连同御林军几乎都一齐给他打包送来,生怕他在外有任何闪失。

他接到消息后急调五千兵马回皇城 ,将瓦剌之事交于宋城,战争已至尾声,他一心只想回谢青吾身边,哪怕明知以谢青吾的能耐,理应是出不了什么事的。

皇城封锁,他进不去,一气之下亲自上前门方才打开,守卫说谢公子不在皇宫,领兵去了肃亲王府。

并无人胆敢拦他,所以他一路走一路踩过尸体,是屠杀,未曾留下一个人。

——心狠手辣。

周围侍卫并不敢揣度帝王心意,却就是能感受到陛下周遭几近实质的怒气。

他在肃亲王府的后院寻到谢公子,那是最后的争斗,他坐在椅上,青衣染血 ,神色淡漠,冷眼看着庭院里最后的垂死挣扎。

——身边尸横遍野。

李云深目光愈冷,咬牙切齿:“谢青吾——”

慢条斯理冷笑的人忽然一僵,半响方才在混乱中急促的回过头来,未料想奄奄一息之人正等着这个时机,袖口里骤然射出一枝淬了毒的短箭。

李云深心头一悸,在反应过来之前人已经掠过他身前,竟是徒手抓住了短箭,箭矢前冲的力道将他手掌磨出鲜血,幽寒的箭尖离谢青吾还有三尺之距。

“殿下——”谢青吾脸上一瞬惨白,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前倾,奈何双腿无力根本站不起来。

李云深扔了箭,胸口几次剧烈起伏,而后冷冷看他一眼,走了。

身后那人急切的唤他,他没有回头。

谢青吾看着自己满身血腥,近乎绝望的闭上眼。

李云深不会喜欢他赶尽杀绝,甚至觉得他心狠手辣,可后患不除,难保有朝一日不会卷土重来。

他只是未曾想到,竟让李云深见到他这个模样。

回去后小安子过来传话,陛下已经歇在了御书房。

他沉默片刻,垂眸看着自己一身血迹,传了热水进来。

跌入水中的那一刻,一身的疲惫汹涌而至,逼的他有些喘不过气,他这一生血腥,恐怕洗之不尽,有些事李云深不能去做,从前杨子仪会代他做,现在只能是自己——

他原只想他在战场安心,不让他有后顾之忧……

李云深在桌案上看见谢青吾还未送出的书信。

自从李云深出征,两人便经常写信,一天一封,累积了便将之连同军情一同送回皇城,写的自然都是写不可宣之于口的情话。

信上照例还是乖顺的写了饮食起居,未曾受过委屈,腿也不疼,身上没有难受,而后就是思君如狂等等让人脸红心跳的字句,而后看见末尾一行小字。

肃有不臣之心,已拿下,日夜思念,盼归。

李云深气的不轻,在御书房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最后还是以怕他受了惊吓为由匆匆赶回了露华台。

然后在已经泛冷的浴桶里把人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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