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一出来就往他怀里缩,李云深又气又心疼,把人捂在怀里安分放在榻上,人埋在他心口,用气声说话:“我错了……”

唔,认错态度不错,李云深鼓励一下:“哪儿错了?”

“不应不留余地……”他声音微弱,还在微微发烧,然而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李云深打断了。

“我气的难道是这个?”李云深气的牙疼,他虽然在有些事是心软,可也是从战场上过来的,斩草除根自然清楚。

“我分明是气你置自己于险地出了事也不同我说,自己扛着,我若是今日没有回来 ,你就打算什么都不告诉我是不是?”

谢青吾:“……殿下?”

李云深犹不解气,低头咬他:“罚你——”

直到咬出一个微红的齿印才松扣:“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

那是他们成婚的第四年,李云深第一次对他发脾气,因为他瞒着他独自一个人扛过艰险,又险些在他面前出事。

——虽然他明知周围暗卫密集伤不了他分毫,可事关于他,李云深总害怕那个万一。

——不过因为那个人是他谢青吾而已。

一点鬼神之事

皇帝得李云深那年已经而立,他已经有了两个活下来的孩子,夭折的更多,但这个小家伙不一样,这是他心爱之人为他生下的孩子。

——他们曾经有过一个长子,不幸夭折,这一个他不惜一切也要护好。

乳母把小家伙抱出来的时候他只冷淡的看了一眼,连抱都未曾,宫女战战兢兢的看着他,不明白这个小皇子是哪一处不好,怎么刚刚出生就不得陛下欢心,明明是淑妃娘娘诞下的皇子——

所有人都以为他不喜这个孩子,没有人知道他藏在衣袖里的手颤抖的有多厉害。

当天夜里,皇帝做贼一样趁着所有人熟睡之后偷偷跑去抱儿子,他欢喜的厉害,差点把小家伙摔了,那小子开始哭,末了尿了他一身。

皇帝沐浴时想,那小子哭声嘹亮,应该好养,看着就活泼,跟他母妃从前一样——倒跟他沉静的性子不像。

皇帝陛下有些忧伤的嫉妒。

小家伙六岁生辰那日他做了个梦 ,梦中金龙腾天而起,龙尾扫过的地方风调雨顺,沃野千里。

皇帝一高兴,激动地睁开眼,发现小家伙正兴致勃勃的揪他胡子。

皇帝揍了儿子一顿,然后被媳妇儿拒之门外。

皇帝很忧心,他是个守成之主,自觉愧对列祖列宗,想要个雄才大略的太子,可诸皇子就没一个如他的意。

——盼望神灵能再给些提示。

小家伙十三岁那年断袖,对个世家公子上了心,要死要活,最后为了人出事,磕坏了头,他母妃一气之下要将谢二公子沉湖。

皇帝温吞,但在这位置上杀过的人绝不算少,当下并无表示。

是夜,梦见龙携凤来在云间嬉戏,而后落地化为两个少年蹦蹦跳跳的跑了。

——是少年,不是少女,皇帝发现那龙正是自家三小子,凤是谢家二公子。

可任凭他喊破了喉咙,傻小子就是不肯回头。

皇帝气的胡子乱颤,却见一白衣仙翁在他眼前站定,懒懒道:“别喊了,龙凤就要散了,你还在这梦里喊甚?”

皇帝醒来出了一身冷汗,头一件事就是把险些沉湖的谢二公子悄悄送出了宫,而后马不停蹄的召见了司天监。

司天监一脸为难,言他三子并无天子气,皇帝把人革职了,一个人生闷气。

他坚信自己没错,此后每年向司天监问一次,答案无一例外。

赐婚前他让人拿了生辰八字去问司天监是否一段良缘。

司天监正嘴角抽搐,最后在皇帝以他合家老小的性命威胁下说道:“命数相悖,一死一伤。”

顿了顿,心惊胆战的回:“死的是三殿下,命有火劫。”

皇帝枯坐了一夜,还是下旨赐婚。

大婚第二日他心生悔意,司天监正却在禁院中疯了,他徒弟说他窥见天机,所以疯了。

他发现自己中毒将死的那一年 ,特招了司天监正来。

“朕知道你的疯病已经好了,而今你可以说了——你看见了什么?”他笑了笑,朕即将大行,正缺一个领路人,你可要想好了。”

司天监正默了一默,跪伏在地:“臣见天数易变,命轮翻转,龙凤降世,正是大兴之象!”

他未曾说的是龙凤相争,蟒虎借力,险死还生。

高座上的帝王安心的闭上眼,他就知道,他的深儿才是真龙之相。

大婚

婚期定在三月,春雪未消,时月正明。

遗诏颁布下去的时候朝堂罕见的沉默了一瞬 ,吵吵嚷嚷的朝臣跪的恭恭敬敬,嘴角几张几合,最终哆哆嗦嗦的一个字没能出来。

偌大的勤政殿一时静极 ,李云深握着谢公子的手准备走。

“陛下——”

老臣的声音喊的几近破音,三朝元老,激动的花白胡子都一颤一颤。

李云深便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极淡漠,从九重高台上低望下去,眼里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倒影:“有何异议?”

杨子仪在老人家开口之前抢答道:“恭贺陛下!”

紧接着偌大的朝堂都是一片此起彼伏的恭贺,将其中那一点微弱的抗议压至低不可闻,皇帝陛下于是欢欢喜喜的推着自家谢公子出去了。

九重宫阙 ,万仞宫墙,李云深出了勤政殿便挥退了身边众人,自己俯下身来,手臂抄过谢公子膝弯,将消瘦的人小心翼翼的抱了起来。

一路穿过宫道,再抱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宫墙,沿途宫人尽皆跪地,他走的很稳,而后终于在无人能看见的地方,不可抑制的加快脚步。

一步又一步,几乎要飞起来。

宫墙上空无一人,只有猎猎长风拂过发梢,带起一丝微弱的凉意。

李云深将他放在宫墙上,扶住腰抱紧,然后一同看向宫闱之外。

巍峨的宫墙,里面是权力博弈的中心,外间则是万千繁华人间烟火,连绵的群山蜿蜒向远方的尽头,熙熙攘攘的皇城,热热闹闹的人间。

“青吾,当真想好了吗?”他凑在他耳边,声音从未有过的认真。

——想好在这里陪着我,陪着我一同在这世间至高至冷之地,远离人间尘嚣,高高在上,只有我。

谢青吾将额头抵在眉心,低声笑:“十年前就已经想好了——明知故问”

“就是明知故问,”李云深咬他一口,“反正你不愿意我也不会放手。”

——他已经是在那高处不胜寒的位置,他怎么能放手?

“我即将登基为帝,我希望我身边是你,”城墙上的风将他的声音割裂的破碎,只有温热的气息的喷洒在耳边,溢满欢喜:“只能是你——”

不能是任何人——

谢青吾微微仰起头 ,像是一只得偿所愿的狐狸。

李云深就抱着他傻笑,将额头埋他颈项,往前数年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又有几人能看透,好在终于是走了过来。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天下匍匐在脚下,心上人在怀里,人间圆满,不过如此。

这场大婚准备了近半年,一切都是李云深亲自过目,礼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照着陛下喜好一改再改,力求精益求精。

最好的绣娘从江南赶来,最好的缎子从各地送来,谢公子被养在深宫,最近政事他还插不得手,关键是腿上的伤反反复复,李云深更不让他做任何事。

“你要养好伤,等着做我的皇后——”

他们成婚两次,都不尽人意,这一次李云深提了十二分的重视,只希望尽善尽美,不留遗憾。

天子大婚,满目都是朱红,连绵不绝的延伸向皇城的每一处 ,金玉相映,处处暗香浮动,这些年来皇城经历过太多次动乱,还是首次有这样的喜事。

郑殷一开始还有些膈应,后来也就顺水推舟,青吾喜欢,他这个做舅舅的,自然还是要祝福的。

谢公子被好好养在宫中,养了三个月,李云深把外界的消息隔绝干净,没让他听见半点风声,所以外间那些以死相谏,上书弹劾他都不清楚,或者说是不愿意清楚——李云深不想他接触那些,他就装作一无所知。

大婚的前两日,谢公子被接出宫中,郑殷的候府还没在皇城落定,这回是定在原先的成王府,出去时发现整座皇城已经张灯结彩,梅花枝上高高满红灯笼,满城都是梅花的暗香流转。

陛下在批折子,心神不宁。

批完折子晚膳,食不下咽。

宽衣就寝至半夜,皇帝陛下终于掀开锦被爬了起来,自顾自换了身黑衣,敲醒了小安子,拿着大内总管的腰牌半夜出宫。

小安子:“……”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成王府的守卫是郑殷亲自负责,在发现陛下踪迹后果断选择了沉默。

李云深溜进去时发现里面竟然还点着灯,庑房里有细碎的水声传出来,隐隐压抑着吸气声。

冲进去的时候里面一片兵荒马乱,年过半百的太监在里侧,外面是跪着的嬷嬷,谢公子在浴桶里,苍白着脸半撑起腰,看见他的瞬间又跌了回去。

他瞬间明白了过来。

谢公子是男子,成婚前需要准备的事不比姑娘,他在宫中多年,虽说父皇不喜男色,但宫中那种藏污纳垢的地方从不缺少脔宠,承受之前的准备他还是知道一二的。

但从未想到竟会用在谢公子身上。

他第一句话是冲过去问他:“疼不疼?”

然后不等他回答就脱了外袍将人裹了抱出浴桶,大步朝外走去。

身后有人还在劝:“陛下,这不合规矩——”

无论是陛下半夜出宫来看皇后还是打断这等事宜,都是不合规矩。

李云深一脚踹开抱住他腿的内侍,声音饱含怒气:“朕就是规矩!”

凌霄阁当年由母妃一手建造,一草一木都是按照太子的规格,李云深抱着谢公子在侧间躺下,这才揭开衣袍仔细查看。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公子:“……”

想了想,没有说话,这种事不好启齿,以男子之身承欢于帝王,事前肯定要准备妥当,这些他一早就知道,自家殿下果然比较迟钝。

李云深便又紧张兮兮的仔细检查了一遍,其实也不过刚刚开始,只不过他身体不好,看着格外吓人些。

在李云深急的险些要跑出去叫太医的时候,谢公子终于开口:“……肚子不舒服。”

李云深赶忙将手贴在他腹部捂着,捂了好一会儿才见他额头冷汗微消,这才放下心来。

然后严肃道:“我娶你回去是做皇后的,是不让你受任何委屈,天下之大有我在就没有人能给你任何委屈受 ,青吾,你明白吗?”

谢公子:“……嗯。”

这倒不是委屈……

皇帝陛下哼了一声,耳朵微微泛红:“就,就算是要也是我来……”

——亲自来。

一向脸皮厚极的某人也忍不住脸皮微红,白皙是耳郭泛上艳色,格外让人蠢蠢欲动,但李云深忍住了。

——还有两个时辰天亮,然后就是大婚,再过些时候就是洞房花烛夜!

这样一想又有些睡不着了,陛下抱着自家谢公子,睁大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紧张的不敢闭上眼,青涩的还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谢公子便也搂着他,两个人睁大眼睛互相看着,然后突然就笑了,皇帝陛下不好意思起来,腾的跳起来,在人唇边狠狠亲了一口,可能是紧张的,没亲准,只亲在了嘴角的位置:“等着我来娶你——”

而后慌不择路的跳出窗户。

谢公子抬臂遮住眼帘,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李云深果然没有辜负当年的期待,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这桩婚事,自然,如今他的帝王,这叫普天同庆。

谢公子的腿不得走动,出来是由郑殷背着的,外围的人瞧不见天子大婚,只隐隐看见一个轮廓,清俊出尘 ,气度卓越,竟是比皇城里最好看的官家小姐还要好看上百倍。

郑殷亲自将青吾交到李云深手中,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道:“还望陛下善待青吾。”

李云深接过谢公子的手,郑重而轻声:“舅舅放心——”

郑殷呛了一下,从前不觉得,今日被陛下叫舅舅,格外的——

——他怎么嫁了个侄子出去?

大婚的事宜繁琐,八抬大轿后是拜前殿宗祠,这大概是大周史上最不一般的一桩婚事,不仅仅是第一个男子为后,更为令后世不解的是,皇后双腿有疾,终生不得行走。

就像品貌不端不得为帝一样,皇室默认的规矩,身有残缺之人不可为后,但陛下却硬是改了这规矩,便如他所言,他当年争夺皇位就是为了不受他人辖制,如今他就是这天下的规矩——

所以后来的一切事宜都是陛下抱着皇后,无论是祭拜还是走路,他都从未让他下地。

——直到洞房。

合卺酒苦瓢盛甜酒 ,入口的滋味颇有些难言,李云深便极快的将唇覆上去,一点一点将他口中的苦味都扫了干净,末了才问他:“还苦吗?”

——他到了今天才发觉,他是看不得他受任何苦的,哪怕是这一丝也不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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