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陛下,出大事了成王府的徐侧妃与四殿下——”话至一半,才看见李云深还跪在一旁,立即噤了声。

李云撑起一半的膝盖抖了一下,德全面色惨白的看了李云深一眼,话未说尽,欲言又止。

“你先退下。”天子颔首道。

李云深得了大赦一刻也等不得,千防万防到底还是出了事儿,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与御书房,小安子等在门外见他出来,眼眶瞬间红了。

“王爷!”

“慌什么?”李云深斥了一句,“谢公子呢?他和徐魏紫都不在宴上,他没出什么事吧?”

“没,就是受了些惊吓,”小安子嗫嚅了许久,却不知该如何往下说,顿了顿才开口道,“王爷,徐侧妃失足落入太液池,殁了。”

李云深险些没站稳,太液池水还没有一人深怎么可能淹死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没事去太液池做什么?母妃了?母妃知道没有?”

能在宫里久掌大权身居高位的又哪里是仅凭帝王宠爱就能做到的?母妃统御六宫手段绝非寻常,出事的毕竟是他府里的人,母妃怎么说也会先去稳住局面。

只是,徐魏紫怎么会——

按前世来说,他最后锒铛入狱,并不知道徐魏紫结局,就算最后李云霁翻脸不认人那也至少是八年之后,怎么会现在就出事?

“贵妃与谢公子都在太液池旁——四、四殿下也在,”小安子咬牙,“徐侧妃与四殿下在太液池旁私会被杨将军撞破引来了御林军,贵妃娘娘下的令,王爷——”

“杨子仪那个蠢货怎么会闯入太液池?”太液池位于凤栖宫前,中宫之位空缺多年,这地方虽然罕有人至但再怎么说也是内宫范围,他一个外臣怎么会没分寸到这个地步

再者说就是徐魏紫没脑子想来宫里跟李云霁见面,但李云霁是多精明的一个人啊?又怎么会让杨子那般容易就撞见了?凤栖宫中并未住人就算有御林军巡查那也是少之又少,又怎么会真那么巧就赶到了呢?

帝后所居的宫室相隔并不远,李云深一路上心思翻涌,但他还真不适合这种动脑子的活儿,疑点他看的出来,但他连不起来。

按理说他们这几个皇子若是比拼心眼,也只有李云安能勉强和李云霁玩玩,但按年纪算,李云安今年才十六,又是刚从南方赶回来,京中探子再多,成王府的秘闻他也不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那到底是谁?

一个熟悉至极的名字从心里划过去,李云深步子一差,歪了半步。

不,不至于,谢青吾的确有这个能力但是他跟李云霁无冤无仇甚至可能还有点不同寻常的关系,应该不至于——

夜半风冷,太液池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大概因为是大年夜,如此偏僻的地方也少见的点了两盏灯笼,此时映着池边那个黑黝黝的窟窿显得格外瘆人。

徐魏紫的尸身就陈放池边,湿漉漉的衣裳上有几许挣扎凌乱的痕迹,鬓发散乱浸湿,因为是溺死面目青紫,早已看不出几个时辰之前那美艳动人的模样。

李云霁就跪在她的尸身旁,低垂着头,半边脸隐在晦暗夜色里,神色不明。

“母妃!”李云深往前走了两步,守在外围的宫女内监立即识趣的让开一条路来,李云深这才看见淑贵妃与谢青吾。

淑贵妃面目冷冷,看见他赶过来脸上稍霁,而后目光扫过仍跪在地上的李云霁面色反而冷的更加厉害。

自家皇儿对徐家那丫头的喜爱皇城上下有目共睹,那徐魏紫不知检点,如今在大年夜出了这档子事,还是叫个外臣无意中撞破,皇家颜面荡然无存不说,若真传了出去,恐怕于自家皇儿也极为不利。

“皇兄!”李云霁抬起头来,神色甚是惶恐委屈,“皇兄你信我,我绝没有做过此事,是阿紫,是阿紫说她如今在王府举步维艰,约我来太液池相见,皇兄——”

如此真情实意,委屈至极。

可惜,能在宫里活的大多不是傻子,这样的演技不错,但奈何淑贵妃本就对他存疑。

“你的意思是徐魏紫勾引了你?”淑贵妃冷笑一声,多日积郁的不满如潮水崩堤。

“徐魏紫为何在成王府举步维艰霁儿难道不知道?她在王府日子难过又为何约你见面?还约在如此僻静无人的地儿?”

淑贵妃笑起来,明艳的脸颊勾勒出几分锋锐,“若当真算起来她还是你皇嫂,与皇嫂见面还需抱在一处么?你圣贤书读了不下万册,更是由天下名师鸿儒倾心相授就教成了如此模样?当真是好个君子端方品格贵重的四皇子!”

“母妃,阿紫是我表妹——”

“你养在本宫膝下,徐魏紫又哪里是你什么表妹?若是觉得本宫抚育不当大可明说,本宫也正教养不了四殿下,不如一同上禀陛下将四殿下发还生母名下好认回表妹?”

淑贵妃生在武将世家,性子跟寻常遵循贤良淑德的闺阁女子截然不同,殊丽明艳,咄咄逼人,带着寻常女子难以企及的英气与锋锐。

按理说,她与皇帝的性情是半点不对头的,但世间情爱如此不可捉摸,他俩还真就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据说,此事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京中有千金的人家郁闷的吐血,怎么我们儒雅俊逸的陛下偏生就看上了陈家那个舞刀弄枪没半点姑娘模样的母老虎?

他们的郁闷没有任何用处,帝王之爱纵然来的离奇又有何人胆敢质疑?

谢青吾站在淑贵妃身边在这瞬间却仿佛明白了困扰京中显贵多年的答案。

天子温和多疑缺的正是贵妃这种凌厉霸道的威势,在这世上有的人的爱情讲究志趣相投琴瑟和鸣,有的人的爱情讲究优缺互补相得益彰,也有的人的爱情明明风牛马不相及却偏偏走到一起。

——世间万事万物过一个缘字。

那么他与李云深是否也是有缘才能相见?他们之间的缘分又是否深厚到可以支撑他们走到一起的地步

谢青吾抬去看李云深,这一刻他的目光堪称缱绻,而李云深却并未在这一刻看向他。

——李云深正看着徐魏紫的尸身发怔。

不,不该把一切寄希望于缘分,想要什么就该自己去争,自己去取,否则仅凭天意恐怕自己钟其一生也走不进这个人眼里。

谢青吾闭了闭眼,心间思绪如潮水翻涌眼底却已沉静至古井无波。

是了,他想要的自己都会一一得到,天意若肯垂怜自然最好,如果不肯,他也一定会得到,想方设法,拼尽一切,不择手段。

——只要能得到这个人 ,他就甘愿。

“魏紫去前,说了什么?”

李云深勉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徐魏紫的死远在他意料之外,他想不通有什么人一定要置她于死地,以及李云霁如何会如此容易便陷入如今境地。

众人缄默不言。

他们能怎么说?说事发后四殿下将事情撇的干干净净 ,徐侧妃最后甚至为了保全四殿下,自认是自己勾引四殿下,一切与四殿下无关?

成王殿下盛宠徐侧妃京中谁人不知?可怜成王殿下一片痴心错付,如今竟落了这么个结局,颜面尽失不说,最宠爱的侧妃还为了保全奸夫被贵妃娘娘逼着跳下了太液池。

李云深心中倒是悲凉更多些,今日的徐魏紫与当日的他何其相似,倾尽心力去信任李云霁,然后被转手抛弃的时候也如此迅疾且毫不留情。

他曾将李云霁当成最亲近的人,自愿成为他登上帝位路上那把披荆斩棘的刀,直至最后荆棘尽除,他这把刀也终于迎来了灭亡之日。

狡兔死,走狗烹。

天下人都说当日是他起了反心才被李云霁铁血镇压,没有人知道他是在战场上被强行卸甲押回,追随他的十万赤甲君被李云霁与胡人联手逼进绝境,全军覆没,整整十万人无一生还。

现在想来即便是李云深这种从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都仍觉得犹如噩梦。

好在,现在一切都还有转圜余地。

李云深闭了闭眼,把眼底萧凉敛去,再睁开眼时双目已几欲喷出火来。

“本王知道魏紫心仪于你,我久不在京中,不久前才察觉她的心意,本想着若你与她当真是两情相悦,本王放手成全也无不可。”

李云深面上凄凉一笑,下一刻却猛然欺近李云霁一拳砸在他脸上。

——反正现在人不在了,要怎么说还不是仅凭一张嘴?不能便宜了这货!

“可谁承想,你竟是个薄情寡义的混账!”

“皇兄!”李云霁被揍的滚在地上,躲都没地儿躲,他一个只会读书识字的书生如何打的过李云深这个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武将?

不一会儿就被打得满地打滚,猪叫连连,底儿掉了个彻底。

等宫人将两人拉开时李云霁脸上已挂了彩,鼻血横流嘴角扯破,原本俊秀儒雅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好不凄惨。

淑贵妃面色难看,她不是不知道自家皇儿脾气不好,但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直接冲上去打人。这种市井泼皮一般的乱揍一通,就是她也看的嘴角抽搐。

也不知是否李云深有意,竟全伤在了脸上,这下便是有心想把这事压下也压不了了,况且今儿又是大年夜,宫中人多口杂,消息怕是封不住的。

淑贵妃倒没什么怕的,只是心疼儿子罢了,被宠妃戴了这么一顶绿帽子,这事要是传出去让她儿子还如何在皇城立足?

况且,今儿那两位也进了宫皇家少见的人齐,若是此事闹开了恐怕有人会乘此机会浑水摸鱼,又或者这原本就是那两位之一设好的局?

李云霁好歹还记在她名下,按理得叫她一声母妃,纵然如今生了不该有的异心,在外人眼里也依旧属于她这一支。

不论前朝还是后宫,处在权力的高处身边都是风云诡谲,联系本就千丝万缕,走错一步都只能见到一团乱麻。

再真的真相也许也只是一个旁人想叫你见到的假象。走到了这一步,即便是圣宠优渥淑贵妃也不得不小心谨慎,此刻百官还在宫中宴饮,这等丑事即便可能已经走漏风声也不能在大年夜声张。

皇室丑闻,即便再如何龌龊,到底还是要顾全大局。

最后不得已以天冷路滑,成王府侧妃徐氏饮酒过量不慎失足落水而作为了结。

“大年夜里顾忌皇家声誉不宜声张,但只要过了这一阵儿,该罚的该惩的,本宫一个不会放过!”

李云霁身子僵直了一瞬,委屈至极的哑声开口:“母妃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孩儿?”

淑贵妃眸光泛冷,她向来恩怨分明最见不得就是这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李云霁已经生了异心,此时还在这里装模作样,当真是让她厌恶以极。

淑贵妃执掌凤印,代理六宫,宫宴不能缺席太久,等宫人将尸身运走,又将周围清理干净下严令在场众人管好自己的嘴后声音总算温和了一些:“深儿,跟母妃回去吧。”

李云深位居亲王之位,今日李云安李云鸿俱在,李云霁现在这个模样还能称病,他再不去就不妥了。

李云深摇摇头:“母妃先回吧,儿臣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淑贵妃静默片刻,将自己手里的暖炉塞到了李云深掌心:“不想去便不必去了,此事母妃跟你父皇说,你早些回王府歇着,年节不必上朝,你在府里好好养养,瘦了。”

鼻子酸了一下,李云深一个堂堂八尺男儿竟也有些想哭,纵然这一生万般不幸也至少还有母妃在他身后。

母妃教养李云霁数年肯定也是有感情的,王府库存的事虽让母妃与李云霁生隙,但还远不至于撕破脸皮,今日母妃却毫不犹豫的站在他这一边,设置说出了要将李云霁发还的话,无疑已是彻底与李云霁决裂了。

李云深攥紧手中暖和的暖炉,点了点头。

太液池再次冷寂下来,剩下的宫人远远候在一旁,夜风吹过,带起无尽萧凉。

李云深孑然一身立在池边,一旁的枯枝上坠着几盏朱红灯笼 ,随着夜风轻轻摇晃,将他的侧影映的模糊不清。

谢青吾就站在李云深身旁,虽然相隔不过一箭,明明就是比肩而立,却仍然看不清他脸上神色,他似是在极目远眺,而远方骤雪将至,黑云压城,一片漆黑。

“徐魏紫对四弟是真心相待。”李云深沉默了会儿,率先开了口。

“她这些年在王府战战兢兢,悉心为四弟筹谋,甚至不惜出卖自己,她那么一个骄傲的姑娘,甘心将自己卑微进尘埃里,为的也不过是一个李云霁,”

谢青吾唇色苍白,他,这算什么?是心疼?不舍?还是不甘?

“可李云霁待她,不过一个棋子罢了,有价值的时候用的顺手随心哄两句就是,一旦到了有所舍弃的时候,便抛弃的毫不犹豫。”

“好一招弃车保帅!”

李云深冷笑了一下,不知是在笑徐魏紫还是在笑自己。

“但有些人就是蠢啊,好好的一颗真心偏要捧上去让人作践。”

李云深闭了闭眼,似是想起了什么,怔了一会儿,耳边仿佛传来遥远又邻近的马头琴苍凉悲壮的回音,回荡在广袤的草原之上。

头顶繁星点点,身畔长风呼啸而过。

那是多久远的记忆了?李云深微微怔忡,突然记起不知哪个为情所困的兄弟喝醉后嚎过一句话。

“这世间真心大抵都是用来喂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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