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谢青吾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某些极力想极力忘记的画面骤然间闯入脑海,他几乎不受控制的开口道:“云桑?”

在这一瞬间谢青吾清晰感觉到身边的人骤停的呼吸,像是被冰冻了声息,被人剥开最为重要的部分。

“今晚的事是谢公子一手促成的吧?”李云深按下心头惊涛骇浪,勉力压制住自己立即回身拧断这人脖子的冲动,几乎是慌不择言的反诘道:“杨子仪在战场多年,谢公子恐怕不知道他天生能夜视。”

“他在太液池边,曾经见过谢公子。”

有些人有些事就是一个禁忌,倒并不是触之者死,而是深藏在心底的秘密被人陡然剖开的恐慌和不安,足以让人产生恐惧。

自战场回到皇城已有半年之久,皇城讲究谋算,讲究兵不血刃杀人无形,他已经,许久没有升起如此强烈的杀意,也从未感受到如此深重的威胁。

如果这人不是谢青吾,不是他始终心存愧疚的谢青吾,哪怕他当真是身负十世气运者他也会立即动手,毫不犹豫。

是了,这人毕竟是谢青吾,即便尚是年少但仍然惊才绝艳手段过人的谢青吾。

“谢公子,想要徐魏紫的命?”李云深猛的回头,剑眉下一双眼锋锐冰冷。

是啊,他怎么忘了,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他一直为他冷清病弱的外表所迷惑,又因为满心愧疚几乎都快忘了,前生的谢青吾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杀伐果断,手段狠辣,心思深沉莫测,气质不仅冷清更渐渐靠近冷厉。

——那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物,几乎不把自己当人也从不把旁人当人的疯子。

虽然他也不知道谢青吾最后为何会偏执成那般模样,当真,像是疯了。

大抵,还是因为那个求而不得之人?

其实,杨子仪有个毛线的夜视眼,他不过是刚才被逼急了,张口乱咬。

——谢青吾没有反驳。

那个谢青吾求而不得的人,到底是不是李云霁?

一个堪称恐怖的猜测在心间成型,李云深压着心里莫名的涩意,逼视谢青吾那双犹如点漆的眼:“谢公子,就这么容不下人么?”

谢青吾眼底一片寒霜:“是 。”

我不能容忍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站在你身边,甚至进到你心里,我容不下别人,也从未想过要容忍。

这件事李云深迟早要知道,早一天晚一天并没有什么区别,他就是善妒,他就是不大度,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旁人哪怕碰一根手指头都不行,动手剁手,动脚剁脚,勾引要命。

李云深心如死灰,颇想一头栽进太液池中淹死算了。

谢青吾果然还是心仪李云霁,自己费心费力事事亲力亲为伺候这位祖宗两个多月,原来竟连李云霁一分半点也比不上,他容不下对李云霁有意的徐魏紫,又怎么会容得下势必与李云霁对立的自己?

但更为令人心酸的还是,谢青吾心悦李云霁。

谢青吾心悦李云霁。

李云深有自知之明,他不是做皇帝的料,也没有逐鹿天下的野心,他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但却不能做驾驭的人。

那些世家清流文武百官,权力纵横交错,他从没有自信能够一一掌控。

重生一回他从没有想过在李云霁与李云安的夺嫡中杀出一条血路来,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抱紧谢青吾这条大腿!

但如今看来还是想的过于美好,大腿喜欢宿敌,人生实艰!

李云深打算最后挣扎一下:“谢青吾,你当真要如此执迷不悟?”

李云霁连舍弃徐魏紫都毫不犹豫,足以看出他心思歹毒心狠手辣,这人怎么就不懂了?

他认为,自己是执迷不悟?

谢青吾指尖微缩,并不答话。

对面的人神色冷清,星河倒悬似的眼里一片沉静,明明白白写着拒绝。

——看来是心意已决。

李云深闭了闭眼,退开一步,片刻后又退了一步,而后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不再等谢青吾跟上。

既然一切已成定局,那么多说已是无益,大家道不同不相为谋早日分道扬镳,早日各得所愿。

远处歌舞升平,弦乐阵阵,摆在勤政殿外的焰火轰然在天空炸响,璀璨的烟火在夜幕里盛开炫目的火花,将半个皇城映的如同白昼。

王府里还藏了几个焰火盒子,谢青吾生辰就在年节后几日,原想留着给他庆生,特意去求母妃在贡品里挑的几个最好看的,现在看来却是多余了。

李云深抬起头,静默的看着漫天焰火,身旁空无一人,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寂寥。

他想,他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谢青吾的。但既然各自选了不同的路还是早日道别的好,也免得日后反目成仇。

其实,如果这个人不是谢青吾,他一定会动手杀了他,不仅因为他洞悉了自己的秘密,更因为这样智计无双的人如果不能成为朋友,就该早日送下去见阎王。

——但因为这个人是谢青吾,他到底还是心软了,他下不了手。

他亏欠谢青吾的看来今生恐怕还不上了。

自从除夕夜后谢青吾再未见过李云深一面,徐魏紫以除夕冲撞贵妃为由贬为庶人,后事交给徐家匆匆了结。

李云霁告病称除夕偶感风寒在宫中闭门不出,但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流言,竟将太液池的事传出去了个七七八八。

一时皇城上下大为震动,李云霁苦心经营多年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形象崩塌了个彻底,徐氏更是名声败坏在皇城显贵中难以立足,而李云深则成了皇城上下同情的对象,当初兄友弟恭妻妾成群有多羡煞旁人,如今脸打的就有多疼。

——说是同情,但这之中讥讽未免更重。

李云深倒也想得开,大过年的心里堵得慌多对不住自己,于是初五就跑出去跟杨子仪喝酒去了。

酒喝到一半听见酒楼的伙计和人在走廊外窸窸窣窣的说话,这群武将大多是练家子出身,耳力非比寻常,所以即便隔了一道门依然听得挺清楚。

“里面那位穿黑衣蜀锦的就是成王殿下了,唉,最近日日来楼里喝酒,估计是借酒浇愁。”

“成王?就是那位宠妾和兄弟私通,被宫里的贵妃娘娘亲手抓到的那位成王殿下?哎,那是该多喝点,一醉解千愁嘛。”

“——话说,我昨儿下午刚刚听说这事儿,据说贵妃赶到时,那位温文尔雅的四殿下连裤子都还没有提上了!啧,我听说那殿下正和美人办事儿了,就被捉奸了,那美人衣衫不整,正亲的难舍难分——”

“那可真是——”伙计啧了一声,隔着门偷偷瞅了一眼,“怪不得这成王喝酒喝的这么凶,刚又要了两坛子烧刀子,这可是真正的烈酒啊!这成王也是运气不好,倒霉催的,可怜可怜……”

话未说完门先裂了,杨子仪踩着门板出来,笑的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开始撸袖子:“可怜?来来来,老子今儿好好可怜可怜你!”

小伙计吓的瑟瑟发抖,当今陛下是位风度翩翩的君子,上行下效,如今京畿千里盛兴儒雅之风,甭管官多大在外边一律装得温和懂礼文质彬彬人模狗样,像这样装都懒得装直接露狗样的真的不多。

嗯,也算是活久见。

“行了,甭闹!”里边传出声低斥,“人家说的倒也没错,本王都没说什么了,你动什么手?”

小伙计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眼看着里间走出个高大挺拔的青年,轮廓深刻犹如刀削,眉目硬朗气势惊人,端的是风度不凡,令人心折。

虽然看着也是一副并不好惹的模样,但似乎还是肯讲道理的,于是当即跪哭:“公子救命!”

李云深让杨子仪让开点,靠边站,自己走过去跟杨子仪一般无二的撸袖子:“来,你不是同情爷吗?来,你过来,本王今儿保证不打死你!”

伙计:“……”

李云深逞完凶心里还是憋屈的有些厉害,无关徐魏紫,而是突然有些嫉妒,怎么不管是谁都那么不长眼瞧上李云霁?

到底哪里好了?都是虚情假意!两面三刀!谢青吾当真是,瞎了眼!

年初五那日小安子亲自来请谢青吾去书房,只说是李云深的意思,再问便不肯开口了,只是神色纠结看的人心里一阵阵发怵。

李云深的书房里根本没什么书,放书的架子上放着长枪阔剑强弓劲弩,墙上挂着金环砍刀看着根本就是一个小型兵器库。

李云深站在窗边,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腊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有些冷。

小安子脸皱成一团,颤颤巍巍的将一纸墨迹未干的书信递给了谢青吾。

这要让贵妃娘娘知道我帮着王爷写和离书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和离两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谢青吾便怔住了。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里,书房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起一股寒气。

“王爷,想和离?”

李云深冷淡的点了一下头,本来想至少应该由谢青吾来提的,等到一切风平浪静,万事都过去了他能好好保下这一条小命的时候,到时候不论谢青吾看上谁了他都能欢欢喜喜的去讨一杯喜酒喝,只要不是李云霁。

——可偏偏就是李云霁。

他对谢青吾下不了手,但是也没想时时刻刻在自己身边放这么一把刀子,大家好聚好散一别两宽 ,至少不必等到有朝一日彻底撕破脸皮的好。

窗外的冷风灌进来,谢青吾只觉得身上的温度一分分离自己而去。

他就当真,如此看不上自己的心意?还是说,他就这般厌恶自己?

“王爷,莫不是想的太简单了?”

谢青吾撑住桌子,神色彻底冷寂下来,消瘦的身躯看着竟然有些摇摇欲坠。

李云深别过眼不去看,努力抑制住自己想冲过去扶人的冲动。

一个男人怎么能体弱多病成这样?弱不禁风,话还没说两句看着就像是要晕了,这事分明是他理亏好吗?

算了算了,他不过是李云霁一往情深瞎了眼罢了,也算不上理亏,倒是自己服侍这位祖宗怎么像成了习惯?看见人要晕就下意识的想去接着,扶什么?日后一别两宽永不相见才好!

李云深略烦躁,朝缩在门边的谢青吾那两个小丫鬟瞪了一眼:“瞧什么?还不快你们公子回去?”

谢青吾搁这儿摇摇欲坠的,他总觉得心里堵的发慌。

有那么点,类似心疼。

——大概是疯了,就算是心疼也实在轮不上他来,该李云霁心疼才是!

李云深背对着谢青吾,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偷偷小心别过一点脸。

——空无一人。

……

还真就这么走了?如此干脆利落不拖沓,连句道别都不带开口的?

李云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心里堵了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闷的他心里发疼。

忍不住一拳捶在檀木八仙桌上,桌子应声断了一个角。

小安子颇忧心,觉得自家王爷这么别扭肯定憋坏自己。

“刚才小的看谢公子出去时脸色似乎不大好,走路都有些不稳 ,王爷,您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本王,追他做什么?”

小安子一脸洞悉:“王爷您不是舍不得谢公子吗?”

李云深沉着个脸捞过桌上的披风就往外走。

小安子追出去两步 ,站在门边不可思议:“王、王爷,流云居往右啊!”

这莫不是急糊涂了吧?

“谁说本王去流云居的?”李云深烦躁的很,”本王进宫请旨和离——你就不用跟着去了,把桌上那一沓和离书卖身契在后院挨个送。”

小安子默默无言,心想王爷这回大概当真是为情所伤了,往昔那样风流的人物现在却要遣散后院,这要叫贵妃娘娘知道了指不定急成什么样。

后院里这些年蓄的各样美人少说也得也百来个,这一个个全送走一时之间也根本办不了啊,这么难为人的事,王爷怎么都交给我?

小安子叹气,何况,谢公子那边儿,王爷明明就上心的紧做什么又闹和离?纵然是个男子吧,但谢公子那张脸便是和女子相比也绝不逊色,甚至还要艳上三分,王爷又当真宠的厉害,这又是闹什么了?

唉,王爷这可真是,情路多桀,不过大抵有情人都是这样了,话本子里都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想来也就是等着谢公子哄了。

我们王爷,怎么这么别扭了?

真是让人好生着急!

天子坐在御案后头,儿子在案前跪的笔直笔直的,说出的话险些让天子错手摔了奏折。

“你说什么?成婚才三个月,你闹和离?还准备遣散后院?”天子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这儿子不喜欢男人他是知道的,现在却要遣散后院,这,莫不是连姑娘都不上心了吧?天子攥笔的手骤紧,隐隐约约从记忆深处挖出点事儿来,又思及除夕夜里那件破事只觉得有些手抖。

李云深一脸心如死灰看破红尘:“儿臣心意如此不再扭转,前两日大皇兄来看儿臣与儿臣说了许多,儿臣感触——”

“那个混账!”天子坐不住了,一掌拍向桌案,朱批混成一团,也顾不上:“德全,去把那个逆子送回他的清心观去!没朕的旨意不得再入皇城一步!”

天子一脸痛心疾首,神色却冰冷:“那个逆子自己求仙问道不为皇家开枝散叶为国效力也便罢了,现在竟然还有脸鼓动你跟他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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