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是。”春华苦着脸退下了,暗道自己果然没眼色,王爷自然是要和公子睡一起的,自己犯什么蠢去收拾客房?

屋里就剩下秋实一个还没有退下,谢青吾闭了闭眼,“药了?”

秋实下意识地攥紧手里的小瓷瓶,低声劝:“公子,是药三分毒,此物毕竟伤身,还是不要再——”

谢青吾笑了笑,那笑有些冷,看着隐约还有些狠,“他现在也就顾忌着我病重才肯留下,万一我现在病愈,接下来该怎么办?和离?”

秋实不敢答话,很久看见自家公子伸出一只苍白清瘦的手接过瓷瓶 ,声音冷静的出奇:“休想!”

他身子骨弱,但毕竟不是李云安那种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几乎看得见寿数的病弱,哪儿那么容易动不动就咯血不止?

李云深下定决心和离,他甚至连见人一面也做不到,为什么和离?就因为他处心积虑的算计了徐魏紫?就为了一个背叛过他的女人?他不想问究竟值不值得,也从来弄不懂这个看似没什么心机,一心只会带兵打仗的闲散王爷 。

除夕夜里他的悲伤无疑是真实的,但那夜后却又并不表现的伤心欲绝,就连徐魏紫的尸身发还母家安葬,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但对自己的疏远却是显而易见。

除夕夜里他曾问他,就这么容不得人么?他回了一句是,然后李云深的态度便骤然冷淡。

——几乎一度以为这根木头是明白了他的心思,瞧不上他是个断袖,或者他善妒心狠,但如今看来,等这根木头开窍恐怕根本就是下辈子的事了。

——毕竟昨天晚上他都亲上去了,李云深都还觉得他是发烧烧糊涂了。

他不敢再得寸进尺,李云深的确对他极好,但那之中讨好戒备信任都有,但他清楚知道那之中并无情意,至少不是他所希望的那种情意。

李云深半夜里被吵醒了过来,小安子捧着衣裳来给他披上,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暖炉。

半夜三更被惊扰好梦,李云深想揍人,“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好像是谢公子那边又咯血了。”小安子给李云深套上外袍,“太医刚刚过去,应当没出什么大事,王爷——”

没等他说完李云深自己扯紧了外袍就往门外奔,背影匆忙中带着点慌张。

“王爷,您还没穿鞋……”

小安子拎着李云深的靴子进门时,谢青吾正被搀扶着漱口,茶水落进白瓷的碗里,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李云深慌忙套上靴子,吼道:“太医了?太医!”

一众太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害怕成王殿下一怒之下会将还没套好的靴子直接摔他们脸上。

好在成王殿下这时候实在没这功夫,绕过地上两个太医,他刚刚靠近了点,便看见谢青吾放弃了身后舒适的靠枕,果断向他怀里歪了过来。

李云深没敢躲,任由这人明目张胆的靠在他肩上,呼吸都有些艰难,一直断断续续的咳嗽着。

这时候再把人推开,真的是非常没人性。李云深犹豫了一瞬,换了个姿势在榻边坐下,让谢青吾靠的稍微舒服些,看这人实在咳的辛苦 ,他连忙帮着拍背顺气,末了,再给人用温热的帕子擦了冷汗。

一碗药下肚,这人终于咳嗽稍缓。

”舒服点了没?还是仍觉得难受?”

谢青吾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嗯。”

“嗯”是什么意思?到底是难受还是不难受?李云深有点着急,抬头怒瞪太医:“宫里养你们做什么的?吃干饭的?怎么还病的这样重?动不动就咯血?”

成王殿下又惊又怒,更是一副随时会飞起一脚就要踹人的架势,跪在下首位置资历年轻些的太医没撑住,张了张口,刚想要说些什么便被一旁的老太医牢牢抓住了。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从明日起亲自开方子熬药送来,不敢怠慢,王爷且放心!”

认错态度倒是不错,李云深哼了一声,拧起眉,抚了抚谢青吾的后背。

”咳的太辛苦了,有没有什么能稍稍缓缓?让人舒服些的?”

“有有有!下官这就出去熬写润肺的药汤来,王爷稍等。

谢青吾伏在李云深怀里,紧蹙着眉,还是大意了那药不能多用,这两日吃的药又与太医开的药性相冲撞了。

夜半突然心痛如刀绞,没能忍住,能进太医院的都是当世名医,如今药性相冲脉象生异 ,他们不会看不出来。刚才那位年轻太医明明是想要开口的,却不知为什么为什么被另一位太医拦下了。”

——到底还是落了把柄出去。

李云深见他眉头拧的死紧,忍不住有些担心:“难受的厉害?还是咳的嗓子疼?”

其实也并没有多疼,但被心上人关心总归是好的,而且,万一苦肉计的事被禀上来,坐实了他心狠手辣的名头。到时候这人还会不会管他死活都是两说的事。

“嗯。”他略一点头,眉头皱起仿佛不可忍受。

李云深恨不能代替他受苦,但他毕竟不是大夫,再怎么着急也没什么用,犹豫了一下试探道:“哪儿疼?“

无时无刻不在占便宜的谢公子:“心口。”说着拉过李云深放在他肩上的手就往衣襟里送去,“疼得厉害。”

……李云深不知道说什么好,对方一个男的,胸平没肉,而且只是隔着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脸红?!

谢青吾已经快要憋不住即将溢满的笑意,只能把眉头皱的更紧。

大概真是疼得厉害,李云深犹豫了一下,还是轻着手给他揉了揉,“好些了没?”

……真的是非常好糊弄了。谢青吾简直有点心疼他心上人了,但好不容易骗到手的便宜,得继续占。于是谢公子虚弱的回了一声,“嗯。”

小安子、秋实、太医一个个该望天望天,该看地看地,啊,突然觉得窗外雪景似乎也分外不错。

——既然主子们当我们眼瞎,我们自然也要配合着装看不见 。

李云深昨天夜里守了谢青吾一夜,今天夜里也没睡多大一会儿便又被吵醒,不多时便困了,谢青吾看着这人熬的黛青的眼圈,有点心疼。

“王爷回客房睡会儿,在我这儿怕是睡不了了。”他隔一会儿咳一阵儿,自己睡不了,也吵的李云深睡不好。

“没事儿。”李云深已经困的脑子迷糊了,只是觉得自己怀里抱着这么个人还挺舒服,暖烘烘的,抱着手感也好,挺舍不得松手,“一起睡。”

谢青吾闭了闭眼,用尽全力压下堵在咽喉里的咳嗽,生怕吵着了他,好半晌才柔着声音回了一声,好。

许久,却又伴随一声叹息,“是不是,只有我病着你才肯对我只这样好?”

“那我,倒宁愿一病不起了。”

李云深第二天醒来时发觉有人在摸他的脸,指尖温度偏冷,掠过脸颊的力度轻柔如坠羽,碰的他有点痒。

实在忍不住偏头捉住了那只手,而后愤愤然睁开眼,谢青吾的眉眼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扫过鼻尖时让他有一瞬间走神。

这种一觉醒来看见枕边人的剧情为什么会走在谢青吾身上?

——枕边人是个男人。

这个结论非常惊悚!

“王爷准备握多久?”谢青吾没挣扎,只是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眉眼稍稍一弯,目光扫过李云深捉住自己的手,似笑非笑。

李云深闻言立即松手,不自在的咳了一声:“你,好些了?”

感觉这人好像身子一好就变的,嗯,不太好描述,看着这么冷清的一个人,此时看起来,竟然有点,不太正经?还摸他脸 ?

“嗯。”谢青吾应了一声,声音慵懒沙哑像一只勾人的狐狸,眼里少见的有几分绮丽媚色。

“没睡醒?”李云深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坚决不承认是自己还没睡醒,“还早呢,再睡会儿吧,你昨晚也咳了半月,没怎么合眼。”

“原也不想扰了王爷好梦。”谢青吾碰了一下他眼下黛青,是真的舍不得,毕竟这么光明正大大抱着人,趁睡着大占便宜的机会不多,这人虽说在某些方面实在缺心眼的厉害,一心觉得男人间没那么多避讳,但对自己一直提着极深的提防。

李云深是真不习惯别人碰他,忍不住错开脸躲了一下,谢青吾也不勉强,指尖顺势落到人脸侧,“贵妃娘娘差了人过来 ,现在还在外面候着,王爷还是要见见的吧?”

指尖在脸上侧滑向唇角,谢青吾微微一顿 ,晦暗心疼:“王爷这两日,辛苦了。”

李云深不明所以,伸出手摸了一把,奇怪了。

“谢公子,本王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

“……没。”

李云深起身时探了一下谢青吾的额头,高烧已经退了,但还是有些烫手。想了想把半撑起身的人又按了回去:“母妃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你先歇着吧,本王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这几个字让人心里舒服的很,谢青吾心里熨帖,极好脾气的微一点头 。

还真没什么大事,就是几日不见想儿子了,又听说刘玲昨日在前院被罚跪,过来差人叫儿子进宫一趟,问问情况,李云深两句把内监打发走了,连忙让小安子提着食盒窜回屋里。

不得不说,淑贵妃还是挺心疼儿子的,每回差人过来,都顺带着送些好东西过来,生怕有什么好玩意少了她儿子的,虽说这些好东西最后大多落进了谢青吾嘴里。

这回送来的是一蛊乌骨鸡汤,加了年前早先制好来香菇,浓香扑鼻,李云深不在意的瞄一眼,竟然在食盒底下竟然看见两颗用红绸细细包好的石榴。

现在是初春,新鲜蔬果都是从南方花重金运来,这样品相上佳的石榴都是贡品,除了宫里还真挺少见。

但这包石榴的红绸似乎不太好解,李云深剥了许久没剥下来,正准备用蛮力时被斜侧里伸出的一只手挡住了。

“我来吧。 ”谢青吾垂着眼,接过两个红锦交缠的石榴,修长的手指上下翻飞,看着倒像是有某种规律,不多一会儿锦绣散落,露出里面两个红纸包好的的石榴。

李云深有点懵,最里层的红纸绘着、绘着,两只,正在交颈的鸳鸯!

“鸳鸯交颈,多子多福。”谢青吾捏着红纸一角,青白的指节与灼目的红色对比鲜明,“贵妃娘娘真是煞费苦心。”

李云深:“……”

又上下打量了一眼谢青吾,觉得自己可能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谢青吾长的再俊美无俦惊为天人风华绝代,他也是一个男人!一个男人怎么可能生孩子?谢青吾怎么可能给他生孩子?

谢青吾感受到李云深震惊的目光,指尖更白,脸上却露了一丝冷淡的笑意,“可惜青吾无福,不能为王爷诞下皇子。”

噗!李云深一个趔趄,差点在屋里头结结实实的摔了。

谢青吾低垂着眼,手里一松,石榴落在桌上,轻轻滚动了一下,停住了,“这多子多福的福气,原不是送到青吾这儿的吧?”

“却不知是谁,得了这份福气。”

声音冷冷清清,隐约带着一分寒气。

李云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忠叔菜色的一张老脸。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隐约有一点不好的预感?

忠叔认命般叹了口气,尴尬道:“王爷常年待在边关,少回皇城,如今年近弱冠还未有子嗣,好不容易大婚又娶了一位,额,男、男妻,娘娘忧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又瞄了一眼滚在桌面上的石榴 ,硬着头皮继续道:“谢公子说的不错,此物取意的确为鸳鸯交颈多子多福,也确实不是送到谢公子这儿的。包着石榴的红锦是江南绣娘用最好的天蚕丝所织,一般刀剑都不见得能破开,只有江南专门织造此物的绣娘才知道解开之法。”

“原本,原本是想让王爷拿去后院让夫人们一个个拆解,谁解开了便得这一道恩典,也盼着能早日为王爷诞下子嗣,”顿一顿 ,委婉道:“毕竟自谢公子过府,您就再未在后院留宿过,娘娘也是忧心。”

李云深听得颇为无语,突然又想起什么,忍不住问:“如果后院没人能解开又该怎么算?”

“呃——”忠叔擦冷汗,“其实,前两日娘娘曾召九夫人和十一夫人入宫赏花。”

李云深:“……”

母妃,还真是思虑周全。

忠叔一咬牙,豁出去了,“咳,既然已经拆开,王爷不如想想,到底赏给哪位夫人?”

娘娘已经传下话来,务必将此事办妥,他也是实在没了办法。

谢青吾低垂着眼,拢在袖下的手紧攥成拳,指甲陷入掌中,指节青白。

本没什么好惊讶的,他不能为李云深诞下子嗣,但李云深却不能没有子嗣。淑贵妃是李云深的生母,思虑到这一层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谁让他是个男子,却以男子之身爱慕另一个男子?李云深身份贵重,怎么可能膝下无子,况且,李云深对他并没有那种心思。

话虽如此,然而只要一想到李云深今夜会歇在后院某个女人身边,他就根本不能遏止心生戾气,他都没能碰的人,那些人有什么资格碰?

李云深听完面不改色:“嗯,既然是谢公子解开的,那本王今日就歇在流云居了。”

忠叔:“……”

为什么到头来还是便宜了蓝颜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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