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谢青吾僵了一瞬,而后蓦地抬起眼来,身子都有些微的颤抖。

李云深说完小心去觑谢青吾神色,结果看见谢青吾反应那么大,不由有些尴尬,连忙凑到人耳边解释:“谢公子放心,本王就在你这歇一晚上,绝不碰你。”

末了又看见谢青吾紧握的手隐隐渗出一丝血迹,不由更尴尬 ,急道:“本王发誓!”

天地良心,我真的不是断袖!绝没有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

……自己抖个什么劲儿啊?说不定今天就能把人碰了,自己在这儿抖个什么劲儿?!

谢青吾恨不得痛殴自己一顿。

李云深把糟心事愉快的处理完了,开始剥石榴。

大冬天里新鲜果蔬还是极为稀罕的,别看这么两个小石榴,一路近千里水路转六百里加急,也不知花费了多少的人力物力,卖的忒贵。

“谢公子,这石榴稀罕的很,你尝尝?”

谢青吾接过来,却没动口。

这石榴寓意多子多福,然而只要一想到李云深会同旁人生子,他心里就膈应的厉害。

“谢公子,这回是当真甜。”李云深以为他还在介意上回那个酸橘子,连忙保证:“绝不诓你!”

这要怎么说?因为我不能给你生孩子,所以不期望你有子嗣?断子绝孙?谢青吾指节微紧,这样的想法未免太过自私,但他,确实这样想了。

——他不能容忍李云深与别的女人生子。

谢青吾实在不想吃这石榴,李云深偏又一脸真诚期待的模样,这面子实在不好拂了,谢公子正捧着石榴左右为难之际,小安子到了。

“王爷,刘、刘大人到了。”

“这老头可终于到了,再不到,他内侄女的腿可就废了 。”李云深终于不再执着于石榴,拿了帕子擦了擦,而后朝谢青吾伸出手去:“谢公子想不想去看本王给你出气?”

卖人人情自然是要当着面效果才好,再者说,若不早些撇清了,万一以后再出了什么幺蛾子,谢青吾把仇都堆他身上可怎么办?这锅必须快点甩出去!

谢青吾愣了一瞬,而后毫不犹豫地把人手捉牢了:“那,自然是要看一看的。”

忠叔垂着眼帘弯腰立在一侧。他年纪大了,又是世家大族出身,看事总归透彻一些。

总觉得谢公子这委屈受的莫名其妙,前段日子徐魏紫出事,后院也着实人仰马翻了一阵儿,但谢公子处理起来却一向是游刃有余的,他虽是男子但手腕厉害,在王府这些日子,除去最初大婚王爷作妖大闹一场再没吃过半点亏。

王爷后院美人无数,瞧不上谢公子一个男人受王爷恩宠的人多的是,谢公子不仅没吃什么亏反而借机打压了不少人,这种人怎么会突然就被九夫人欺负了去?

九夫人至多也就家世显赫一些,若当真拼心机可能还真不是谢公子一合之将。

所以,真的是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这,可能就是谢公子自己委屈自己的一出苦肉计。

……算了,王爷现在被美色遮住了眼,心疼的都恨不得把人揣心窝子里去,自己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跟娘娘说一声也就是了。

九夫人,也是个可怜的,偏遇见谢公子跟王爷冷战,结果莫名其妙便栽了,不过话说回来,也是她自己不检点,该是自作自受,遭此一劫。

李云深怕谢青吾冻着,出门前特意给人加了两三件厚冬衣,生生把人团成了个球。

谢青吾笑着任由他闹,然后出门时因为实在穿的过于厚重而走的尤其艰难,不得不由李云深小心扶着。

谢青吾看着倒是无辜极了,李云深看着谢青吾抓着他不放的手,心情复杂,深觉自己可能是个傻子,谢青吾穿这么多出门,根本看不见路!

刘晋值已经在正厅等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天刚刚一亮便驱车过来,然而等到如今竟然连成王殿下的人影也没见着。

自家妹妹生阿玲时死于难产,妹夫战死沙场,他多年来膝下无儿无女,便由家中长辈做主将阿玲放在他膝下养大,一直视若掌珠,宠如珍宝,从没叫她受过半点委屈。

两年前贵妃做主将阿玲许给成王做妾,他心中虽是不愿意的,但终究因为不好得罪贵妃而作罢。

阿玲在成王府虽然不怎么受宠,但毕竟母家家世摆在这里,倒也从未受过什么委屈,哪知昨日阿玲的贴身丫鬟突然冒雪跑回府,说是成王为了那个新娶的谢府公子竟然罚跪阿玲。

为人父母的听说掌上明珠受了这等委屈哪里还能忍得住?但成王殿下天潢贵胄身份贵重,他也只能连夜遣人满城搜寻那两盒冷暖玉棋子。

然而——

刘晋值看着手边两盒棋子,忍不住眼角抽搐,昨日遇见两个泼皮,两盒棋子一共讹了他两千两银子。他心疼阿玲又不得不给,但饶是他几乎将整个皇城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是少了一颗暖玉。

而且在寻这两盒棋子的时候,竟然还发现了阿玲在外边做下的丑事。

——不知成王知不知道,应当是不知道的,这个皇子向来没什么心机,一心只想着带兵打仗,也怪他一年到头都在边关待着,阿玲受不住独守空房,才、才——

——终归是一桩丑闻了。

刘氏世家大族,族规森严,如果这桩事捅出来,不用成王动手,阿玲也绝不会好过。

平日里若是旁人家中出了这种丑事 ,他必然是不屑的,然而今日轮到他,竟然在千方百计的为阿玲找借口,大抵天下父母都是这样的心吧 。这些年 ,他早已经将阿玲视作自己的孩子。

李云深没马上去正厅先在侧厢房给谢青吾生了两炉子碳火 。

刚刚从刘老头那儿讹到银子,李云深心情分外的好,等丫鬟将茶水糕点都上齐了,又给谢青吾捧了个手炉捂着了才转身出去:“谢公子,你先在这儿歇会儿,待会儿人自然由你处置,你且安心,本王不会让你平白无故受委屈的。”

谢公子笑意矜持,微一点头,眼角眉梢都犹如春风拂过。

忠叔:“……”

这下突然就觉得可以确定了,谢公子根本就没受什么委屈吧?九夫人,可能只是运气不好,正撞上谢公子跟王爷闹别扭,所以……

刘东直心焦如焚,好不容易盼来了李云深,连忙装孙子认错 ,毕竟阿玲现在还在外边跪着,早一些把事揭过,也好早一些让阿玲起来。

“是下官教导无方,将阿玲教的娇纵蛮横了,此翻冲撞王妃实在无礼之极,阿玲娇纵王爷要责要罚,下官是绝没有一句怨言的。”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此番过来干涉王府内物已经是逾越,把姿态放低些才好说话。

“阿玲娇纵,不甚遗失王妃爱物,下官昨日已经连夜寻回,王爷且看一看是不是?”

说着连忙把两盒棋子捧来,阿玲已经在外跪了一夜了,他心里自然焦急。

李云深却没有伸手去接,只冷冷扫了一眼过去:“本王昨日说过,要原封不动,一颗不少。”

“那、那自然是原封不动……”刘晋值额上已渗了一头的冷汗下来,缺了一颗暖玉他自然是知道的,甚至连夜去千玉坊花大价钱挑了一颗极为相似的,乍一看绝瞧不出真假,王爷又是如何……

李云深没让他继续想下去,伸出右手,徐徐摊开掌心:“因为最后一颗暖玉,在本王手里。”

刘晋值一个腿颤,脑海里千思万绪飞快掠过。

完了,王爷已经知道了,这暖玉就是一场局,这下不仅仅是阿玲,便是自己也有包庇纵容之罪。

贵妃娘娘是什么性子没人不清楚,武将世家出身的女子完全不懂得退让心软,上回徐魏紫就是最好的先例,溺毙太液池,尸身发还母家,徐氏如今在朝中举步维艰……

这回万一惊动贵妃,刘氏便是召来的大祸!

陛下盛宠贵妃,贵妃宠溺独子,上回徐魏紫前车之鉴还在眼前……

刘晋值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瞬间下了决心,脸皮丢了个干净:“王爷息怒!”

竟然没有一开始就将事往贵妃娘娘那儿捅,一切就都还尚有转圜之地。

其实,如果他能狠心舍弃阿玲,刘氏一族也不会受到太大波及,贵妃毕竟只是宠妃,在朝堂上绝没有独断专横的势力,但阿玲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从牙牙学语到如今亭亭玉立,叫他怎么能忍心舍弃?

“王爷若有什么需要下官效力的不妨直说,但凡下官能够做到,必当竭尽全力!”

他好歹是朝堂重臣,成王既然留了一丝余地,那必然是有所求的,只要不危及刘氏,为了阿玲,他少不得得许成王一些好处。

可终于等到你这句话了!李云深险些没崩住笑出声来。

“本王要你,一个承诺。”

李云深打发完刘晋值才终于叫人将刘玲搀了起来,她在院中跪了一夜,从最开始的不可置信恼怒不已,到后来的惴惴不安惶恐至极,此时竟是不敢多想。

她的那些丑事必然已经瞒不住了,王爷脾气不好,贵妃更是跋扈嚣张,舅舅平日里最注重品性德行,若是她的丑事被捅出来——

当恶果近在咫尺才终于心生畏惧。

李云深摆明了不想说话,他是答应刘晋值放刘玲一命不错,但谢青吾之前所受的委屈也不能就这样算了,得连本带利的都讨回来!

这一夜的罚跪倒也并无缘故,上辈子,谢青吾也是在这样一个初春里被刘玲栽赃,被眼瞎的自己罚跪在雪地里整整一夜,现在想来,竟是觉得心疼的。

——他真的是,对不住谢青吾。

王爷不说话,自然是交给王妃处置了,一众人屏息看见谢青吾,这事虽是荣宠,但说远了,挺得罪人的,日后王爷若是不宠着了,人回来报复怎么办?

谢青吾摩挲茶杯边缘,半晌,忽地一笑,清俊的眉眼微弯,向来冷清眸子里带出近乎潋滟的微光:“不如,就赶出府去?”

忠叔:“……”

谢、谢公子的意思是要、要王爷休了九夫人?!

忠叔脸上表情崩裂了,这桩婚是贵妃亲赐,为的就是拉拢刘氏,只等九夫人为王爷诞下子嗣便擢升侧妃之位,纵然今时今日出了错事,也该由娘娘处置,况且,就算顾忌刘氏也不该直接休弃。

忠叔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谁来,便听见自家殿下竟然特别赞同的应了一句“好!”

谢公子得寸进尺“青吾这两日查看王府账目,发觉后院花销甚大——”

忠叔立刻抢着回答“后院的确奢侈了,老奴日后一定多加提点,严加管束——”

“那么麻烦做什么?直接送出府就是。”李云深从桌边捧了一杯热茶递到谢青吾手里,目光柔和,分外宠溺“谢公子开心就好。”

我早就想把那群爬墙还惹事的货全清出去了,休书都写了一沓,可恨小安子那个怂货没胆子真送,谢公子怎么知道我做梦都想撵人了?

——真是善解人意!

谢公子笑意克制“择日不如撞日,青吾闲着也是闲着闲着,不如今日就替王爷把后院整顿一番?”

——那群女人多在府里待一刻,心里就膈应一刻,他都没能吃到手的人,万一被那群狐媚子勾去了该怎么办?

毕竟,他是男子,而李云深喜欢姑娘。

“那就辛苦谢公子了。”那些破人他一刻都不想多见,谢公子怎么这么善解人意知情识趣通情达理呢?多好的人啊!简直想热泪盈眶扑过去给人一个熊抱!

但不成,自己不是断袖,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实在有损颜面!

后宅的事纷繁复杂,李云深撑着下巴听了片刻,终于在瞌睡过去的前一刻听小厮禀告,杨将军来了。

杨子仪今日特地蒙了面,背了根狼牙棒,对着对面一间颇为隐蔽的屋子比划“老大,待会儿等那刘纪回来我就跳下去给他一棒子,你趁机把门锁了,我已经派兵将周围的人家都暂时清走了。到时候我给你把人按着,你想怎么出气都成。”

李云深拣了两颗花生吃,很无聊,淡淡道“不必了,你把人敲晕后将这颗暖玉放回他衣袖里就成了。”

杨子仪一时没反应过来“为啥?”

“我刚让人去京兆尹报案,说他偷了我府里东西,这会儿衙役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京兆府尹是刘晋值的学生,为了保住他家掌上明珠,你说这刘纪能有什么好下场?”

“想攀高枝往上爬想疯了,却也不动脑子好好想想,高枝就那么好让他攀?万一没攀稳,青云直上还是粉身碎骨都是未知之数。”

李云深站起身来,顺带着瞪了杨子仪一眼“还有你,别成天动不动就想着打架,小心京兆尹先过来把你给逮了。”

………

谁大婚之前看着谁不顺眼就动手的?如今有了媳妇不一样了?德行!德行!

李云深压根不关心杨子仪的腹诽,自顾自往前走了,“这回损失了谢公子一副棋子,你说该拿什么补偿才好?也不知陆老驴珍珑棋谱谢公子是否看的上眼……”

……陆老大人三朝元老,他的棋谱你说抢就抢,还说的这么理所当然?!

这是为讨谢公子欢心已经丧心病狂了吧?

唉,老大风流至今,没成想今儿是终于遇见克星了。

花名册在桌上累了厚厚三摞,谢青吾挑了几本大致翻了两页,也不知是喜是悲。

这人后院还真是姹紫嫣红环肥燕瘦无所不有啊,贵妃送的,下面官吏巴结送的,想攀高枝的歌姬舞女,数不胜数 ,不过今日便该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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