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倒是有些可惜了,本来想跟小殿下要说一声新春平安的,罢了,换成明天也不是不成。

外面的风吹的有些冷,谢公子遥遥向窗外看了一眼,风雪正急,天地一片苍茫的雪白,正准备关窗之际却突兀在风雪之中听见有人喊他。

“谢公子,谢公子!”声音有点急,然后一只手便攀上了窗沿,“哎,揣的东西有点多,谢公子,你快点拉我一把啊!”

谢青吾愣了愣,虽然有些不确定,但还是伸手去拉人了一把,颇有些迟疑。“三殿下?”

“殿下,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不是应该在正殿陪着陛下吗?”

诸皇子都在正殿侍君,这时候,若是三殿下又皮到处乱跑,陛下必定震怒。

李云深好不容易爬到窗户上,喘的厉害,有点垂头丧气的,“父皇在宫宴上又考教我功课了,问我治国平天下应该怎么办?我答应该带兵出征,把外敌打得落花流水……”

谢青吾抿了抿唇,不消说,肯定又被陛下骂了,陛下的笃行儒生治国安邦,小殿下这样说无疑是极不讨陛下欢喜的。

“幸好母妃在,我不想在宫宴上继续被父皇骂了,就跟母妃说了先回来——谢公子我要跳了,你快让一让!”

也不知怎的,谢公子没及时退开,李云深一头撞进人怀里,吓了一跳,“你没事吧?撞疼你了没?你怎么没让开啊!”

“没。”谢公子扶着人站稳了,胸口真是有点疼,始料未及,有点哭笑不得,“殿下怎么重了这么多?”

——明明我昨天抱的时候还没这么重。

“啊?我、我带了好些东西回来,”李云深眨了眨眼,“母妃原是叫我回延庆宫的,可母妃陪父皇过完除夕都半夜了,我不想呆在延庆宫里,再说除夕了我不在,我怕你一个人在这儿会闷——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糖蒸酥酪、桂花糖蒸栗粉糕、如意糕、吉祥果、梅花香饼,还有香薷饮、玫瑰酥、七巧点心!”

谢青吾看着这人湿透的衣裳,冻得通红的手指,忍不住就开始皱眉,“殿下怎么也不叫跟着?自己一个人就跑回来了?”

看这样子肯定没少在外面摔跤,衣领都湿透了。

“才不让他们跟着我呢,我偷偷跑出来的,让他们跟着就不许我抄近路了——松子糖,你前几天念过的,我特地求母妃去宫外买了,你试试合不合口味,喜欢吗?”李云深飞快把窗子关了,抱了暖炉趴在桌边瞧着他,一双眼又亮又好看。

“为什么非得抄近路?”谢青吾拣了两块糕点起来,糕点被人一直捂在怀里,还是温热的,“宫道刚刚扫了雪,走着不安稳些?再说,又能近多少路?”

李云深不假思索,“因为我想早些见到你呀!”

谢公子罕见的脸红了,顿了顿,又皱眉头。

“哎,今天过年了,你别皱眉头啊,是这些你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我明儿再去给你拿,母妃说国子监好不容易停课一天,我想要什么都随我,你别不开心呀!”

“没、没什么、我去给殿下找件干衣裳换上。”谢公子难得有点结巴。

“咦?明珠明玉呢?她们怎么不在?还得你亲自去找?”李云深探头张望了一下,殿里空空如也,根本没看见半个人影,“怎么殿里什么人都没有?我不在她们不顾着你吗?你、你怎么不跟我说?”

“除夕夜他们在利苑聚一聚,我一个人没什么事,也不需要人特地照顾。”谢青吾微微低眉,他现在身份尴尬,不招人待见也是正常的。

“你性子怎么这么软啊?”李云深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我不在这里,你就是这里的主子,不要被人欺负了,除夕留在殿里就是明日的假,赏钱都发下去了,这就是疏于职守,你别怕,我明天给你出气去!”

愤愤不平的好一会儿,李云深突然记起了什么,“谢公子你想不想玩烟火盒子?”

“什么?”谢青吾没反应过来,“宫中不是不许私自——”

“没事的,母妃偷偷塞给我的,我把它藏在梅园了,你跟我一起去吧,快走快走!正好这会儿没人!”

谢青吾还没表态就被人拉着出去了,少年的性子活泼又跳脱,掌心被冻过之后有些发烧,烫人的很,他跟着他迎着风雪在雪地里飞奔,踉踉跄跄的踩过干净的雪地,北风呼啸的打在脸上心里却并不觉得冷。

——至少心是热的。

“谢公子说好了,我点燃之后我们俩就一起跑!你快点!”

“你别怕啊,快一点,快点儿跑开,谢公子!”

李云深上树捉鸟下水摸鱼习惯了,点了火之后跑得贼快,一回头看见四体不勤的谢公子站在那儿没跑两步,吓了一跳,连忙又跑回去,拽着人往后退。

焰火便在这时轰的一声炸开,谢公子从小家教良好,只在远处遥遥看过几回,隔的这么近还是头一回,着实吓得不轻,只觉得头皮一麻就脚下就是一滑。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李云深的下意识的就把人往怀里一揽,自己甘心做了垫背的,谢青吾被烟火吓的懵了,整个人都有点发抖。

李云深连忙拿手给他捂住耳朵,手忙脚乱的不主安慰,“哎,你别怕啊,没事的,伤不了人,你要是怕,就别跟我这么近啊,在远处看也是一样的,好了,好了,没事儿了,没事儿了,你抬头看一眼,可好看了!”

谢青吾慌乱抬头,色彩缤纷的焰火在暗紫的天幕中轰然炸开,大雪纷纷而落,砸在眼帘上晕开薄薄一层水雾,李云深抱着她,双手捂着他的耳朵,眼里映着天幕炸开的烟火,亮的惊人。

——他莫名心跳一乱。

明明只是为了救他性命的权宜之计,为何心跳得这般不正常?

“谢公子、谢公子,你没事吧?”李云深推了推他,“没摔到哪儿吧?”

“没,”谢青吾目光躲闪了一下,不,不能再看了。

李云深还是有点怕他不舒服,“下雪天路滑,我背你回去吧——上来。”

谢青吾犹豫了一瞬,还是伏了上去,他脸上有些烫,不自然的往人背后埋了埋,不敢让人看见。

“烟火好看吗?”

“好看。”谢青吾声音有点闷,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谢谢殿下过来陪臣过年。”

“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年年都陪你过年啊,下次一定不吓你了,我自己去放,你远远看着就好,我听人说被吓着了,夜里会做噩梦的,你别怕,我等你睡着了之后再回母妃那儿——不然母妃找不着我,那群守着我的小宫女就该倒霉了。”

“可,臣不想睡怎么办?”

你还会在这里陪着我吗?

“啊?”李云深卡了一下,“那我陪你等天亮了再走吧,反正守岁也要这个时候,母妃一般不会回来了,你这是准备为谁祈福吗?”

“嗯,为娘亲祈福,”谢青吾声音很小,许久,才低声在李云深耳边道,“也,为殿下祈福。”

愿你长命百岁,愿你一世安康,愿你平安喜乐,愿你我,年年岁岁当如此夜。

天子有些无聊,掌中温酒端了许久,却依旧没有喂进口中的意思。

身边人已经绷着脸一个晚上没有说话了,这回又该怎么哄回来?

大太监匆匆赶来,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始终没有开口的淑妃娘娘,这才小声在陛下耳边禀报。

天子听得一愣,半晌,却是忍不住弯了眉眼,“唔,刚刚德全来报,说是,宫中有人不顾宫规擅自放了烟火。”

明明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淑妃却听出天子的意思,冷冷看了德全一眼,“多嘴。”

德全额上沁出两滴冷汗,一膝盖跪下去,战战兢兢的不敢答话,二皇子刚刚薨逝,皇后病重,眼看是不行了,淑妃娘娘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如今在宫中最为得势,不是自己能得罪的起的人。

“朕记得,前几日内务府来禀,延庆宫领过两盒烟火盒子?”

淑妃眼神愈发冷下来,“内务府缺整治了,等年后臣妾好好整顿整顿,后宫内务,陛下就不必插手了吧?”

不自觉坑了内务府的皇帝陛下:“……”

“陛下方才在宫宴上那么训斥深儿,这会儿还准备怪罪臣妾?是臣妾教子无方,合该受陛下怪罪。”

”……”朕哪儿敢有那个意思?

”这时候,深儿应该不会一个人出去,谁和他一块去的?”淑贵妃不再理会吃瘪的皇帝陛下,直接将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德全。

“是、是谢国公府的小公子。”

淑妃本来就冷的脸色越发不好看起来,许久,闭了闭眼,低声,“我当初,怎么没有直接下手……”

攥的死紧的手陡然被人轻轻握进掌中,天子微微皱眉:“我们已经如此不容易,深儿喜欢什么就随他去吧,你何必如此……”

“陛下既然不喜深儿就不必再多说了,正是臣妾这半生经历了太多不容易,才希望我儿一生如意,事事如意,不要再像他的娘亲一样,半生惨淡,”淑妃缓缓从天子掌中将手抽出来,不再理会这群臣俱在的宫宴,起身离去。

“我偏要我儿,一生遂意!”

月黑风高。

一辆马车半夜出城,车里载着送往周边地方的药材,驾车的是个侍卫,一脸焦急,向守城的将士拱了拱手,”西边杜家村好像有出疫病的症状,今儿傍晚才送来的消息,清点好药材已经这个时辰了,陈将军顾念百姓,下令命小的连夜出城,还请兄弟们给个方便。”

守将听见陈林的名字,果然不再多加盘问,挥了挥手直接打开了城门。

马车在夜色中飞奔出城,跑了五里之后才终于停下。

“将军,已经顺利出城,我在这儿等您回来,最多一个时辰,再长天亮了就遮掩不过去了,”失望利索把马缰解开,“药材扔在这里不会有人发觉,等天亮我会再送一车过去,将军放心——您务必早些回来。”

陈林从药材堆里翻身坐起,接过缰绳,目光冷峻的往身后已经只能隐约看见轮廓的济明城望了一眼。

谢青吾。

若不是这个人,自己也不至于被逼成这样,连夜出城,这次冒的风险不可谓不大,恨恨咬了咬牙,陈林一甩马鞭策马向山林深处而去。

在林子里窜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远处一点零星灯光,在这寂寥的山林深处显得有些瘆人,主人家半夜被人拍门,原本颇有些烦躁,却在看见来人的瞬间却哑了火。

陈林皱着眉头,言简意赅“齐三,主子在吗?”

“在,将军请跟我来。”齐三一边引着陈林快步往后院走,一边低声吩咐人,“快去服饰主子起身洗漱。”

“陈将军见谅,您这个时辰过来,主子已经歇下了,您怕是还是得在外等上一等。”

陈林皱着眉头刚想说些什么,屋里已经传出声音“进来。”

声音颇有些慵懒,但还是带着三分威严。

陈林推门进去时,榻上的人还在穿衣,深紫的蟒袍有些灼眼,大约怕着凉外面披了一件大氅,一个年纪轻轻的侍女正给人擦着手。

陈林不敢多看,低头跪了下来“殿下。”

“挑这时候过来 ,扰了本王好梦,陈林,这回若不是好消息,本王可饶不了你。”声音带着几分调笑,而后话锋猛地一转,“本王早就说过,没有什么大事不来这里,陈将军倒也是好胆量。”

“臣倒想给殿下带好消息来,但,恐怕不能如殿下所愿。”陈林不卑不亢,“若非情势所逼,臣也不敢大胆过来惊扰殿下——全南灭口的事出了纰漏,他死前,将所藏证据的地点告诉了谢青吾。”

“谢青吾和成王明日就将出城去取,臣不敢妄下决断,只好连夜过来请示殿下,请殿下拿个主意。”

李云霁端茶的手一紧,顿了片刻,才慢慢放开”消息可靠吗?”

“臣不知——但现在如果不早做准备,万一消息是真,明日再做准备就迟了。”

“这是逼本王提前动手了……”李云霁闭了闭眼,心中计策翻涌而过,再开口时却是一派平静,甚至于转换了话题,“陈林,你还记得当年你与本王初见时,是什么光景么?”

陈林面色一僵,哽了哽,“臣自然,牢记在心。”

李云霁弯了弯嘴角 ,亲自给对面面色僵硬的人递去了一杯茶,“本王也记忆犹新,那是个冬天吧?还下着大雪,本王去老师家走动,刚走到老师门前便看见陈将军,那时你还是个少年,胆子倒是不小,还敢截本王的车驾。”

这话说的似笑非笑,也听不出什么意思,陈林却懂了,低着头接下去,“那时臣年少无知,倒让殿下见笑了。”

“你是少年英才胆量过人,哪里是什么年少无知呢?当年本王一见你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唔,只是时隔多年本王也有些记不清楚了,当年是怎么回事?”

见李云霁并没有略过这件事的打算,陈林嘴角崩了崩,但还是不得不开口“当年臣还只是陈家家主在外胡混留下的私生子,无权无势,凭自个儿在御林军中混了个职位,母亲本想等我出人头地后带我回去认祖归宗,未料却先一步并重,最后心愿也只是希望父亲能认下我这个儿子。”

陈明眼中一片阴霾,“可哪儿有那么容易?母亲是勾栏女子,当年与父亲如胶似漆时父亲都未曾认下了帐,过了二十余年早就扔到脑后去了,我为了母亲心愿去去陈府求人,不料他不认我不说,还叫下人将我乱棍打出府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