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说到此处陈林下意识的伸手碰了碰左手关节,这里当初被自己亲生父亲亲自下令打断,以至于后来每值阴雨天便疼痛不休,今天陡然撕开记忆里的伤疤,仿佛刻进骨子里一般,又开始抽疼起来。

然而他到底没有忘记自己身在何处,说完立即掀起衣摆跪下,“幸得殿下援手,才将母亲灵位请入陈家祠堂,殿下大恩大德,陈林没齿难忘!”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有什么好说的?”李云霁听见这话笑了笑,亲自下去将人拉了起来,“本王最近有些喜欢记起从前的事,不想却是戳到将军伤心处了。”

“不过将军近来的所作所为,确实让本王颇有些不安,全南之事两次都由将军亲自动手,却都出了差错——”

陈林刚想说话便被李云霁抢先一步,“你的忠心本王自是不会怀疑的,只是近来,传入本王耳中的流言倒是不少,听说,你对我皇兄身边那个狗尾巴很有几分上心?”

“臣不敢,”陈林慌忙又跪了下去,额上能冷汗如瀑,“不过是为了博成王信任的计谋罢了,都是些表面功夫,王爷千万信臣。”

“哈哈,本王也觉得不可能,那杨子仪最多也不过中人之姿,又怎么入得了你陈林的眼?等回了皇城本王亲自去给你物色,什么样的美娇娥,俏公子寻不着?非得看上这样一个,既无容貌又无身段的?”

李云霁顿了一顿,笑道,“不过这回也用不着本王再花心思去找了,倒是有一个现成的——左将军赵明阔有个女儿待嫁,正准备在武将中挑个合心意的,赵小姐与你也算得门当户对,赵将军掌握半个兵部,在朝中也算得势,本王破例当回媒人,赵将军也对你满意的很,现在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当这个乘龙快婿了,怎么?陈林,你觉得如何?”

陈林勉强挤了个欢喜的笑容出来,“这样的好事陈林哪儿有不愿意的?多谢殿下抬爱。”

赵明阔择婿,他远在青州,若不是李云霁从中斡旋,赵明阔又怎会看得上他?

“你这可是答应了?”李云霁倒没什么意外,只是缓缓笑了笑。

“自然,一切听从殿下安排。”

这话说的李云霁颇为满意,“陈林本王一向器重你,明日,可不要让本王失望。”

“臣,自当竭尽全力。”

一直等陈林的背影消失在视线,李云霁才转身进屋,早有人将茶换好,他他斟了一杯握在手里,却没着急喝,“这个陈林也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有野心,有手腕,还有心计,现在用着顺手等日后……”

“那,殿下怎么还为他与赵家小姐说亲?”齐三在一旁侍候,小心翼翼问道。

“他现在有把柄在本王手中,暂时还不敢生什么异心,先用他将赵明阔笼络来再说,等日后大不了一块儿除了便是,毕竟那么个腌臜出身,呵,左右也翻不出本王的手心。”

顿了顿,将早先写好的一封封了火漆的书信递出去,“快马加鞭送往关外,告诉他们首领,里应外合,就在明日,万不可再出差错。”

“是。”齐三轮躬身退下,一直站在一旁的年轻侍女见大约不会再有人进来了,便轻轻往李云霁怀里钻去娇声道“王爷。”

细看那女子容貌艳丽张扬,竟还颇有两分眼熟。

李云霁伸手揽得美人入怀,却没多看一眼,只是瞧着手里白玉雕琢的茶杯颇有些出神,“冉冉,你觉得谢氏那位二公子如何?”

玉手正在李云霁怀中乱摸的淮间花魁闻言一惊,许久 ,斟酌着答道,“天姿国色,世所无双。”

“是啊,不仅姿容上佳,智计怕也是也是世上难寻。”李云霁微微叹了口气,手上一松,那价值不菲的白玉茶杯便砰的一声掉落在地,碎了。

李云霁从容从袖中扯了帕子出来擦手,脑中记起那令人心生惊艳的容貌,不由惋惜至极,“可惜聪明的人大多不长命,倒是着实可惜了。”

淮间花魁不敢接话,目光惊疑看着地上碎成渣的茶杯,心里陡然清明些许。

当初殿下派她去往成王身边,并不单是准备叫她去做个探子,殿下,恐怕是对那位谢公子还有两分心思,可如今茶杯已碎,殿下,怕是准备对那位公子下手了。

帝王家的情谊,竟是如此薄凉,名动天下的花魁不由有些齿冷。

夜风拂过鬓角,带来几分彻骨的寒意成林,离开小院的陈林面色冷寂,再没有在李云霁面前的唯命是从唯唯诺诺。

他深深回头看了一眼山林中那一点零星灯火,刚刚被揭了陈年伤疤,心口径隐隐有些疼痛。

拿他的出身威胁他,现在他名义上是陈家流落在外多年的小儿子,母亲的灵位也只是暗中请回了祠堂,的确还有威胁他的资本,所以就连他的婚事也要听由他人摆布。

呵,哪里来的恩重如山?

当年也只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他需要能在父亲面前说得上话的人,李云霁需要在宫中有一个背景干净的内应。

这些年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爬上的现在这个位置,却没有想到到头来还是要听从他人摆布。

陈林悄然攥紧双拳,总有一日、总有一日他要再也没有人看不起他,再也没有人胆敢如此轻视他,摆布他!

总有一日!

等马车飞奔着向济明城而去时,天边已经微亮,一匹枣红马从山林深处慢慢踱出来,马上的人跳下来借着微光摸索着去挑了些丢弃在路旁的药材。

“皇兄啊,你怎么这么知道给我省钱?”随后跟来李云安见此情形颇有些哭笑不得,“客栈里我带的药材还少吗?还需要你这么勤俭的在路边捡?”

“那怎么能一样?”李云鸿挑得兴致勃勃,“那些药都是给你养身子的,我挑这些要回去试着练了一炉子丹药,最近两个月没怎么练过,怕手生了。”

“皇兄啊,”李云安微微叹息,蹲下身子按住李云鸿翻找的手,“你这又是何苦?你明知我母胎之中中毒,这世上根本无药可治,再好的灵药也只不过是拖着日子罢了,你这样执着叫我怎能安心?”

李云鸿反手捉住他苍白细弱,甚至能看见青色血管的手,勉强笑了一下,“我在医书上看过前朝杏林圣手张怀旭,便炼过一炉子九转金丹,这丹药专治母胎里带的体虚,还带有解毒的功效,我马上就成了,你再等一等我,好不好?”

李云安看着他半晌,许久,叹了口气,“嗯,我等着。”

知道这人忌讳这个,李云安也不敢再提,低了头,陪他一起挑挑捡捡。

心中却恍惚记起江湖神医的断言。

“殿下天生患有不足之症,母胎里被人下了牵机之毒,活到现在已是不易,如今毒侵肺腑,最多也不过两三年的寿数。”

可自己走了,他又该怎么办?他的身份,一旦出了纰漏,冒充皇嗣,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哪怕当年是万不得已——

所以自己死前一定要为他把这个隐患除了,就算以后自己不在了,他也不至于有后顾之忧。

“马上三哥就要出城了,看陈林连夜出城的架势,四哥怕是也要动手,青州之潭死水,终于要开始有大动静了,我们,也正好坐收渔利。”

“他们走了客栈里的防备应该也有所松懈,正好方便我们劫人,皇兄——”

李云鸿静静等他说完,从药材堆里捡出一团枯草“此草名叫双生,从土里长出来时相隔极远 ,需要二十年根系探寻才能找到另一株,他们一旦相遇便是一生,直至死亡不能分离,寓意,同生共死。”

李云鸿看着他,眼神很安静,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坚决“我从七年前便一直送给你的药囊里,便是这味药材做主药,云安,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李云安指尖微微抽搐,心口突然闷闷的疼起来,最后只能轻声音叹息“你这个,傻子啊……”

而另一边,李云深抱着谢公子,正睡的香甜,谢公子有些睡不着,看着这人安静的睡颜,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人脸颊,“老实成这样,怎么跟你那群七窍玲珑心的兄弟们争?”

还不得我帮你安排?你呀,这辈子,离了我可怎么办?

“王爷,该起来了。”

“困,”李云深哼哼唧唧的,“别闹……”

——让我再抱着睡一会儿,想你了。

日出东方时,李云深才从睡梦中醒来,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没有那些担惊受怕,反而莫名的安心。

谢青吾浅眠,早早便醒了过来,看着这人耍赖睡懒觉的模样,觉得可爱的紧,忍不住多逗了逗,这就导致李云深睁开眼时发现一些谢公子正在戳他脸。

——而且戳还挺开心。

李云深长这么大,从小就是混世魔王,长大了在战场里滚了几遭,身上戾气也重,别人虽说不怎么怕他吧,也真没有和人这么亲近过。

谢青吾确实是第一个这么靠近他的人,而且是不惹他讨厌的人。

李云深僵了半晌,看着谢公子若无其事的将爪子从他脸上拿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许久,才呐呐的说了一声“谢、谢公子,早、早啊。”

谢公子瞧见对面的人微微泛红的耳朵尖,默默把手缩了回去,面不改色的嗯了一声,笑吟吟的,“王爷早啊!”

其实已经不早了,太阳升了都有半个时辰了,如果不是他惯着这人睡懒觉,这会儿早该起了。

不过,这人不怎么经逗啊,怎么年纪越大脸皮倒是越发薄了起来?记得从前不这样的。

谢公子一边有点遗憾的想着,一边准备向平日里一样半探起身,去榻边拿衣服,但他着实忽略了两个重要的问题,第一,他腰上有伤,第二,他上身没穿衣裳。

起身的瞬间腰间便传来一阵剧痛,与此同时,一直盖在身上的棉被顺势滑了下去,身前陡然便是一凉。

最后还是成王殿下红着一张脸去给谢公子拿了衣裳,怕他自己动手扯着伤口,只能自己抱着人给人一件件穿好,从里衣到外衫,低着头给人系衣带的时候,又细细给人上了一遍药,末了给人整理衣襟,才瞥见一抹谢公子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意。

李云深“……”

这就导致等一切收拾好,出客栈的时候,李云深耳朵尖还是通红的,按理来说也没什么,不过顾着谢公子子的伤,给人穿衣而已,而已……

但李云深跑出来的时候还是心里还是慌的厉害,若是换作以往被杨子仪看见他这模样,能嘲笑他半个时辰,但很显然杨子仪今天可能并没有那个心情。

杨子仪跟陈林的状态都不是太好,眼下乌青一片,一看见就知道昨夜没怎么睡好,而且巧的很两人状态都是出奇的一致。

李云深靠在杨子仪身边,压低声音,“你昨天是不是半夜去爬了陈将军窗户?不然为什么两个人都这幅没精打采,彻夜未眠的模样?”

“胡说!”杨子仪原本神志恍惚的很,一听这个整个人都炸了毛似的,一下子跳起来,脸色先是涨得通红而后猛的惨白,好半响才稳住。

“老大!你自己不老实,别把我跟你赖在一起,我昨天一直呆在自己房里,一夜好梦,哪儿都没去!”

“我随口问一句,你怎么这么大反应?”李云深被吓了一跳,片刻后嘴角抽了一下,“难不成,你还真去了?”

杨子仪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袖子,却仍坚持道“我没去,我昨夜哪儿都没去!”

“真的假的?杨子仪,我俩这么多年的兄弟,你还有没有点义气呢?”李云深准备打感情牌。

“够了!你家谢公子出来了,还不快点儿滚过去?”杨子仪被问的烦躁,作势要踹人。

“嘿,杨子仪,我借给你胆儿了是不是?还敢对我动手?——杨子仪!你这是恼羞成怒!”等李云深跟杨子仪在客栈外边闹了这么一通完了,日头已经高升,一切准备妥当。

正准备启程的档口突然有人慌慌忙忙从外城奔来“不好了,乱匪渡江了!”

李云深愣了楞,他昨天才回来,本来准备等乱军自然瓦解一段时间后再去直接端了,但现在看来乱匪头子心存不甘,这是,狗急跳墙,准备最后拼命?

“本王——”

“末将去吧,”陈林适时站出来,“王爷还是去陪谢公子的好,谢公子昨日才受的伤,末将留在这里王爷还得担心我为难谢公子,不如王爷亲自在这里守着放心,左右——”

陈林眼神悄悄往杨子仪那里移了移,“左右,杨将军怕也是不愿意看见我。”

杨子仪喉结动了动,突然回头直视陈林的眼睛,“陈林!”

“不管于公于私都是我去的合适,”陈林却没看他,“上回有负王爷重托败了一战,这回,是该去把面子找回来了,不过是些残兵败将不足为惧。”

李云深斟酌的看了一眼陈林,煞风景的人留着浪费心情,而且,他的确不愿意陈林再靠近谢青吾,就算以后和陈林再相处,怕都不会像从前一样随心了,他们之间,还是有了隔阂,只是 ,杨子仪卡在中间又该怎么办?

他跟杨子仪这么些年的交情,那是换过命的,可他如今为了谢青吾忌惮陈林,杨子仪又该怎么办?

一直到踏上马车,李云深都还在想这事,直到谢青吾唤他才堪堪回神。

谢青吾正在提笔写字,他的手修长细瘦,骨节分明,握笔的姿态优雅而端重,整个人陷清晨朦胧的微光里,说不出的好看,看的李云深有一瞬慌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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