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总觉得,似曾相识。

李云生呼吸窒了窒,很快安抚下那点近乎荒谬的想法,有点儿好奇的凑近了看,“谢公子,你这写的是什么?”

等看仔细了,眼皮忍不住就是一跳,“这是那什么是滇闵古字?”

谢公子无奈解释“是滇南古文,闵古文字。”

你这解释了我也听不懂啊,李云深还是一脸茫然“谢公子,你还是直接说你写了什么了吧。”

谢青吾督了这人一眼,突然露出点笑意,“嗯,这是机密,青吾不敢乱说,王爷再过来一些。”

其实已经隔得非常近了,只隔一臂之距,李云深忍住不适应,最终好奇还是取得上风,听话的凑了过去。

谢青吾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尖,忍住了想要亲一口的冲动,故意凑过去在他耳朵边呵气,小声跟人咬耳朵。

李云深“……”

谢公子一共只说了四个字,他也的确全部听见了,但那四个字他每个字都懂,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表示,真不懂什么意思。

谢公子看见他一年没弄明白的样子就想笑,低头把信纸叠好,递出窗去,低声跟一个侍卫吩咐了一句什么,那个小侍卫拿着信纸小跑着向客栈里去了。

“王爷还是没懂?”

“没。”李云深诚实的摇头。

谢青吾却没打算多做解释,“王爷不明白,自会有人明白的,王爷再等一等。”

——等该看见的人看见。

若是旁人跟李云深这样故弄玄虚,下场绝对不可能好,但如今换成谢青吾,他好像也没那么生气。

谢公子腰上有伤,李云深马车颠簸,他的伤口裂开,特意拿了软枕给他靠着,自己靠在床边,有一个问题呼之欲出,却又始终不敢问出口。

一直等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李云深才磨磨蹭蹭的开口,“谢、谢公子,本、本王问你个事儿。”

谢青吾抬眼看他,半晌笑了笑,这人从上车起就一直不自在,大概,是有什么大事。

“王爷但问无妨,青吾知无不言。”

李云霁深深吸了一口气,掌心都有些冒汗,他做事一向洒脱,少有这样犹豫不决的时候,一时之间舌头都有些捋不直了。

“谢公子,你、你——“

他终是没有把话说完,一身是血的边关守将快马来报,南蛮来犯!

战火在边关陡然燃起,济明城往西不足五百米,蛮子的屠刀已经染上无辜百姓的鲜血。

青州近来根基大动,如今能做得了主的也只有李云深了,李云深从车上跳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先国事后家事,他分的清楚。

谢公子没有拦他,只是叮嘱了一句,“王爷,万事小心保重自己。”

李云深攥了一下谢青吾的手,又很快松开,“嗯,你也是。”

直到走出两步,才突然回头对杨子仪道“我将谢公子交到你手里,若他出了半点事,我唯你是问!”

他走的匆忙根本没有多说话的时间,其实隐约知道此事可能与李云霁有关,狗急跳墙的并非乱匪一家,全南的事一旦被捅出来,李云霁不得不狗急跳墙,而李云霁与外敌暗中有联系,他也并非第一天知道。

可能,是冲着谢公子来的,可他现在不能不去,他已经把青州的局面全部搅乱了,现在人人自危,而且为了防止出乱子,他几乎将青州兵力全部卡在了手里,现在除了他亲自去稳住局面,已经别无选择。

可他不得不去,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辜百姓成为蛮子刀下亡魂。

他不能亲自留下,但好歹把杨子仪留在了这里,若是真要说信任,他唯一真正放心的大概也只有杨子仪了,他把谢青吾交给杨子仪,已经是现在的他所能做到的极限。

只是最后扬鞭时还是忍不住回头。

谢青吾还没有进去,在车辕上目光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让他心生莫名烫了一下,不自觉攥紧的缰绳,半晌,咬了咬牙,突然冲回去近乎粗鲁的过去搂住了谢青吾的腰 ,力气大的几乎要将人生生勒进骨血里,“谢公子,你、你等我回来,我有话问你!”

而后策马而去,再不回头。

他与谢青吾来日方长,战火所起却是十万火急。

谢青吾“……”直到人已经走了许久还没有回过神来,李云深早就不是第一次抱他,可这一回,明显是不同的,那人身上炙热的温度还依稀残存,方才,若他所料不错,李云深是,整个人都在紧张。

那么,他要问的,又是什么?还有什么事是值得他李云深紧张成这样的,无关战事,而是,关乎自己?

谢青吾突然有一个,自己都几乎不敢相信的猜想,而后无意识的指尖微颤,紧接着整个人都仿佛压抑了什么一般,不可抑制发起颤来。

这么些年了,他是终于,记起来了吗?

我的殿下啊,我的殿下……

“谢公子,你没事吧?”杨子仪吓的不轻,老大刚刚将嫂子交到自己手里,这万一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跟老大交代?

谢青吾整个人都在抖,完全没有办法说话,只能扶着车辕慢慢摇头,好半晌,突然以手遮脸,竟是似哭似笑,哽咽难以成言。

哪怕,哪怕只是一个可能,只是一个可能,他都仿佛疯魔一般开心,这些年,他等的自己都快忍不住心生绝望,等的自己都已经快要疯了 ,他终于是,记起来了吗?

杨子仪心惊胆战的看着谢青吾,生怕这位祖宗万一出了什么事,自己就玩完了。

但谢公子还是谢公子,不多一会儿便平静下来,只是声音还是难免有些哑“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早些见到他,问一个确定的答案。

这已经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程度了吧?

杨子仪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看、看战况如何,若是顺利很快便能回来,谢公子安心,老大一回来,肯定先来看你。”

——他现在就是色令智昏。

谢公子如此担心老大,那么自己呢?

杨子仪近乎悲哀的想,自己现在又是怎么想?陈林现在可还顺利?

陈林、陈林……

“谢公子,从哪条路走?”出城后三十里后已经进山,再从哪条路走就要看谢青吾怎么说了。

谢青吾挑开车帘看了一眼,眼眶还是微微红肿着的,但整个人已经冷静下来,眉眼间已经看不出来方才情绪低落的迹象“往左吧。”

而后朝不明所以的杨子仪笑了笑,“这条路离安支山近些。”

杨子仪尚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谢公子的目光陡然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颇为复杂,许久,仿佛漫不经心“杨将军,你跟着王爷有多久了?”

杨子仪微微一惊,含糊其辞“那有许多年了,谢公子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一句罢了,我看王爷对杨将军信任有加……”

杨子仪恍然,郑重道“谢公子放心,杨子仪除非死永不会叛离王爷,原因我不能说,可我这条命,从一开始就是为王爷而存在的。”

谢青吾看着这个一直跟在李云深身后的兄弟,半晌却是什么都没有再说,直到退进马车才很轻很轻的叹息。

可惜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遇见了陈林。

马车走到安支山一侧时终于还是出了事,倒不是马车的事,而是沿途开始出现战败的痕迹,一开始只是匆忙后退的撤印,后来残盔裂甲满地都是,而相隔不过半个山头的距离,已经能看见御林军不敌溃散的阵型,怕是说一句兵败如山倒也并不为过。

李云深走的时候不放心谢青吾,留下保护的都是最为精锐的力量,此时看着不远处几乎是一面倒的局势都是心急如焚 。

耐不住性子的勒着马凑上来“将军!我们再不去就陈将军真的要败了!您好歹拿个决断啊!”

“王爷给我下的令是护谢公子安全。”杨子仪声音冷硬,攥着缰绳的手却是微微颤抖,他没有看见陈林!对面的混战一片,可他始终没有看见陈林 ,陈林是在安支山另一面还是已经——

不,不可能,陈林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出事?

他不会出事的!不会!

“将军!陈将军他们已经支撑不住了!我们如果不去难道任由乱匪渡江,然后长驱直入攻进济明吗?济明城都百姓都根本不知道战祸已经燃起,将军!百姓是无辜的啊!”

杨子仪没有理会,李云深将谢青吾交到他手中,他就是死也不能离开半步,就是看着陈林死在他的面前,他都不能离开半步!这是他答应了李云深的,这是,他从出生起就已经注定的命运!

“将军!您、您倒是说句话啊!”

陈林身为御林军统领,在御林军中的影响力不可谓不大,这时候他在御林军中的亲信几声质问一出,几乎是瞬间将群情点燃。

在他们心中,谢青吾再重要也不过只是在王爷跟前得宠,守着这么一个人,却因此眼睁睁的看着乱匪屠杀他们的兄弟,根本就是不可能忍下的。

“谢公子,你就不准备说什么吗?”眼见鼓动的杨子仪没有动静 ,立刻有人将目光转向马车。

谢青吾缓缓勾了个冷笑 ,慢慢挑开车帘,却没有接话,只是抬眼看向了杨子仪。

他逆光护卫左右,微微仰起头颅,让人看不清表情,然而脊背崩直的仿佛随时会断裂,他在发抖,虽然在盔甲的掩盖下微弱的仿佛并不存在。

谢青吾静默的看了半晌,突然叹气“杨将军,想去便去吧,我这里留一二十人就好,你,去吧。”

“谢公子!”

“我只有一句话告诫将军,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杨子仪勒紧缰绳的手陡然剧烈颤抖起来,生生将掌心勒出鲜血,片刻后突然翻身下马,单膝下跪,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谢公子,我对不住王爷!”

即使他明知,这可能就是调虎离山之计,即便他明知他走后谢公子可能出事,可是,可是——

他不能就这样看着陈林死在这里 !他不能!

他最后信陈林这一次 ,信他不可能拿他的这份信任作践。

——最后一次,也是他在他注定的命运里所能做出的,最大的叛逆,如果万一出错,他甚至可能死无全尸。

他只能赌陈林不会作践他这一片真心,赌注是他自己的性命,同样也是谢公子的安危,谢公子这是,将生死置之度外,要他去看个清楚。

谢青吾看着策马狂奔的那个背影,许久,摇了摇头,他自己做出的选择,只希望,不会后悔。

如果他不说话,杨子仪必定不会离开,为了李云深的信任,他就算真的看见陈林死在眼前都会拼命忍住。

可他不能,如果当真这样做,李云深与杨子仪多年的情义就毁于一旦,而且李云深也必定会失去军心,日后陷入色令智昏,耽于美色的恶名。

陈林,呵,他谢青吾从来就不是肯吃亏的人,竟然栽赃陷害到了他的头上,就要付出代价,只是——

只是,杨子仪……

其实,杨子仪这一去,会不会回来还是两说的事,如果 ,如果杨子仪彻底叛离李云深……

陈林与李云深,杨子仪注定只能选一个,除非有朝一日,陈林能投向李云深,可是现在的情势已经把杨子仪逼到了不得不做出选择的地步。

只希望,他能不要后悔吧,毕竟,开弓没有回头路。

安支山另一边 。

两匹战马并排而立。

李云霁披了件墨色大氅,堪堪遮住其中绣工细致的亲王蟒袍,刚刚和关外蛮子的首领见了一面,他已经搭上了他现在所能搭上的一切 ,这回,李云深必死无疑,这么多年了 ,李云深终于是要——

不过幸好 ,赶来这里倒也没误时候。

他虚咪起眼看从山的另一面冲出的大片御林军,终于勾了个笑出来,调侃道“看不出来啊,陈林你魅力倒是不小,李云深养的那条狗为了你连他主子的命令都不顾了,我原以为还得多费些时候,原来竟如此沉不住气,你连苦肉计都还没上场就忍不住了。”

陈林看着那个人疯魔一样的在乱军之中拼杀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握着缰绳的手仿佛僵直了一瞬,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战场混乱不堪,殿下千金贵体,还是早些回去的好,臣自会处置好一切。”

“调笑你一句都还不接本王话了,变着法子叫本王回去,本王是夸你,日后你和赵家小姐结亲,要也能将赵将军哄成这样就不辜负本王为你牵的一段姻缘——至于本王,心爱的瓷器碎了,心里着实觉得可惜了,过来,再看看能不能挽回吧。”

“若是不能——”李云霁露出有些遗憾的笑意,“那便碎了吧,碎在本王手里也是好的。”

而几乎已经是人去楼空的云来客栈后院却突然出现不少人影,动作迅速的将守卫放倒后推开了门。

门里却空无一人。

封闭严密的房间里只有薄薄一张纸片被压在桌边,上面的文字形状奇异,艰涩难懂。

这一张薄纸几经辗转,最后被人毕恭毕敬的送到形色消瘦的青年贵公子手里。

“皇兄,这倒不是我的专长了 ,咳咳,你看看,这写的,是什么?”

脸上还挂着浅淡微笑的青年闻言接过,而后,脸色刷的惨白,指尖端着的茶杯突兀翻倒,然而哪怕滚烫的茶水淋在手上他也仿佛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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