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他那个性子,怕是很难放过他自己了。”

“陈林这一回拿生死骗他,在他心中,这个人就已经是死人,只是——”李云深看向黑暗深处,“他被骗过这一次,从此之后怕是再难以相信其他人了。”

他往后的人生,若是没有转机,恐怕就是孤身一人终此一生。

李云深不敢想见他剖开陈林胸腔之时是忍着怎样的悲怆,但他大约可以想到发现这不过又是一个骗局后,杨子仪的心境,再大的悲伤都只是一个笑话,陈林已经死在了再一次骗他的瞬间。

一刀两断,再见就是生死之仇,杨子仪从来都是如此。

他放不过自己,也不会放过陈林,他们之间,除了死,不会再有任何转机。

“杨将军他有自己的路,王爷就不必替他操心了,他必然会自己走出来的。”谢青吾蹭了蹭李云深的肩膀,轻声安慰。

“可是我不替他操心谁来替他操心?他父母双亡孑然一身,”李云深叹了口气,按了按眉心,“这事儿还是需要我这个当老大的来替他想着,嗯,要不然我回去给他张罗比武招亲?”

谢青吾噗的一声笑出来:“王爷觉得杨将军真的不会被气吐血吗?”

“他那种要脸面的当然是要找我拼命的,怎么可能气吐血?最多技不如人被我揍吐血。”李云深忍不住也笑起来。

“王爷这么晚了,是准备写些什么?”

榻边放着小几,丢着一团又一团的废纸,每一张都是刚刚开头就被废弃了,谢青吾正准备伸出手去挑一封出来看看,便被李云深拦住了:“给父皇的折子,不知道怎么写才好,你别动,刚刚才给你捂暖和了。”

谢青吾停了停,不知是想了什么,却还是不动声色的将手收了回来,“嗯,确实还是有些冷。”

说完半点不客气的将手伸进李云深半敞的衣领里,贴在他脖颈两侧,笑了笑:“果然还是王爷身上暖和。”

李云深:“……”

其实,暖炉比我暖和,而且它现在就在你怀里。

但对于谢公子来说,占便宜需要理由吗?

答案当然是,否。

李云深哭笑不得,也任由他闹了。杨子仪当时以为他凶多吉少,原本就打算殉葬的,当着那么多人说出父皇属意于他,甚至为他早早培养好东宫暗卫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却还是想不通。

“青吾,我一直以为父皇是不喜欢我的,我当年上战场的时候就曾经立誓,要凭自己闯出一番功绩,让父皇对我刮目相看,我从来不比任何皇子差。”

他停了一瞬:“很多事我现在已经记不得了,但我还记得我被送上战场的那一天,母妃砸了半个勤政殿,对我父皇发火说,万一我在战场上出了什么意外,她就亲自去战场上给我收尸,给我报仇,然后陪我一起死在战场上,让我父皇悔恨终生。”

“我母妃是武将世家,没有嫁给我父皇以前也是去战场上杀过人的,我两个舅舅一个伯父都是死在战场上,边境陈家从开国起为戍守边疆死牺牲的将领足足有三十余人,甚至我母妃的小妹也是死在战场上,她知道真正的战场究竟有多残酷,她甚至愿意自己代我去,也不愿意看见我被送上战场。”

“父皇有多宠爱我母妃,天下人有目共睹,那是我父皇第一次那样坚决的对我母妃,他把我母妃关在延庆宫里,派了五百御林军守住宫门,生怕她半路截下我然后将我藏起来。”

“我母妃那个性子是真的做得出来的,违抗圣旨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如果能救下我,她甚至可能和我父皇决裂,我父皇深爱我母妃,可我母妃与他之间永远隔着一层迈不过去的屏障,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确实感觉的到,我母妃其实是恨他的,不是不爱,却还是恨。”

似乎是觉得自己有些自相矛盾,李云深皱了皱眉:“我母妃与我父皇的过去我没有了解过,但我应该没有错,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以为我父皇不喜欢我是因为母妃的缘故。”

“可是,我好像一直都错了,父皇他——”

他不是傻子,有些事被点出来了,他自己也不是不会想,他十三岁上战场的时候年纪不大,在皇宫里学的那些三脚猫功夫当真能够应付得了吗?

他在自己还未曾有自保之力的时候又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其实仔细回想起来并不是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他刚刚进军营的时候有心善的老兵教过他武艺;他受伤的时候身边的同僚正好懂得医术;他险些死掉的时候有人立刻赶来相救,那些深藏于记忆深处的细小细节,被认真抽丝剥茧出来的时候他才发现,根本不是因为他运气好,身边总有贵人相助,而是有人一直护着他。

指尖的笔写写停停,他却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写些什么,很久之后他低下头,颇有些不确定的喃喃道:“父皇,可能并没有那么讨厌我。”

谢青吾沉默的看着这个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李云深对他父皇的感情了,那是日积月累的不甘和难过,以至于现在根本不敢相信他父皇其实是一直暗中护着他的。

他陪着李云深在感受过他的悲哀,在少年的时候他就知道李云深对他父皇母妃的感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这个季节皇城恐怕已经快要落雪了,秋冬交替时分最是容易染上风寒,安支山盛产茵陈,最是清湿热通肺腑,殿下不如亲手采摘一些送回皇城?”

“陛下,应该会十分欢喜的。”

杨子仪亲自在青州与豫州边界蹲守了半个月都毫无结果,等他风尘仆仆的回来时李云深正在安支山打猎。

他早已经卸下重甲,身上也穿的简易,浅色的布衣束出强壮有力的腰身,肩上飘落深秋的枯叶,手里握着的弓箭微微撑圆。

——颇有些像当初他们还在北疆战场上,李云深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年,会在蛮子不进犯之时和他摸出去,偷偷打猎改善伙食。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青骓背上驮着的那个竹框了,应该是刚刚采摘的药草,摘了半个框子,颠簸的时候草尖不时扫过青骓的背部,引得青骓走一段路就发出一声哼哼,不时就掀一下蹄子威胁一下某人。

“回来了?”李云深偏头的看了杨子仪一眼,他眼下尚存乌青,一看就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了,整个人看着也狼狈。

“怎么,青州已经找不到住的地儿呢?”李云深挑起眉头,“几天没歇过了?”

“赶路跑了两天,又怕他们这群人认不出来,我亲自在城门口蹲三天三夜,也不是没睡,就是睡得少了点,”杨子仪解释了一下,虽然跟没有并没有两样,”还是没能逮出来,但我刚刚接到飞鸽传书,说是豫州已经发现四殿下的踪迹,我正准备派人去追,老大你看怎如何?”

“别去了,出了青州我们再插手容易落下把柄,而且,”李云深眼神微微一闪,“李云霁已经废了,我再穷追不舍,又该怎么跟父皇跟朝廷里的那些腐儒交代?”

大义灭亲到残害亲弟,若不是犯有滔天大罪,他就根本脱不了身,日后青史留名也是心狠手辣,为了夺得帝王之位不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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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霁的确是串通外地算计了他,但这事没有证据,李云霁身边之人知道的少之又少,就算知道怕也是已经死了,至于蛮子,又怎么能期许从他们手中拿到证据?

但这样的好处也不是没有,李云霁已经残废了,就算活下来怕也不见得就好,但他私自离开皇城,又因为想杀李云深而自食恶果,他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那现在该怎么办?”杨子仪揉了揉发痛的额头,“青州现在该交给谁?”

周福林全南已死,荥阳济明两城几乎已经是无主的状态,朝廷自然可以派新人来接任,但青州刚刚经历大水蝗灾乱匪边患,如今动荡不安,如此急需安定的时刻,正是最好安插心腹的时候。

“我们在这里根本留不下人,青州鱼龙混杂,生人接管怕是并不不容易,而且我们身边信得过的也多是武将,带了多少人出来若不原样带回去也要引人怀疑——所以说啊,我向来厌烦这些东西。”

李云深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眼里有微弱的疲惫,“勾心斗角,步步为营,精心算计,杨子仪,我从未想过我有朝一日会是这样。”

他以为就算重新活一回,他也应该是在全身而退后远离这些,潇洒自在的去看北疆的风雪,而不是在困与一禺。

稀薄的天光落下来,刺的杨子仪眼睛疼的几乎睁不开,原来不仅是他,就连殿下,也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殿下了。

“郑氏在青州根基稳固,把青州交给郑殷吧,他会替我掌管好的。”

杨子仪一怔,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想让老大三思——你喜欢谢公子是一回事,白送郑氏一州这也过分了吧?

郑氏手里本来就有兵,若是任由其兼并其他两城势力,就当真是青州的土皇帝了,天高皇帝远,谁又还能真的管的住?

但李云深又确实考虑的不错,他们手里若是硬抽人出来,也并不是没有,但生人接手难免不熟悉,而且,此次虽然是郑殷看在谢公子的面子上加以援手,但人家出兵出力,若是半点好处也没有却难免叫人心里不舒服。

“老大,你真的想好了?青州日后就是你的根基,你就当真如此放心交给旁人?”

杨子仪直视李云深的眼睛:“毕竟,郑殷是听谢公子的,不是直属于你。”

——若是万一你日后与谢公子心生嫌隙,那这辛辛苦苦拼下来的青州就将再无用处。

“若真有那一天,便当是我白送了他一个青州就是,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好的,还怕什么输不起?”

他既然说了信谢青吾,就不会多做怀疑,万一有那一天,他自然愿赌服输。

是他自己选定了相信谢青吾,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他都没有怨言。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更何况,方才都只是假设,他必然不会和谢公子有什么嫌隙。

李云深打马离开,身后的竹筐一颠一颠,秋日的山林间阳光明媚,他难得笑的开心,眼角眉梢都朦胧着模糊的光晕,看得杨子仪在他身后愣了许久。

即便看似没有什么心机,但殿下自从遇见那一次的事后,防人之心一直极强,如今——

不得不说,还是谢公子厉害,杨子仪忍不住摇头,果然是一物克一物,却还是不忘追上去:“哎,老大,你倒是等等我啊!”

郑殷对自家侄婿存在着几乎是来自天生的瞧不上,所以每次来看自家外甥都是挑李云深不在的时候来,这次也毫不意外。

“青吾,这边的事也处理的差不多了,你身上的伤最近好些了没?如果好些了,我这就准备领人回去了。”

天天看见李云深,他心里就觉得膈应得慌。他自己一连生了三个丫头,虽然女儿也疼爱的很,但看见侄儿还是格外喜欢,本来还想着青吾有了孩子,自己能不能抱一个回去继承家业,啧,这可好,姓李的傻子拐跑了他家青吾,外甥孙儿瞬间就没了。

这还不是最可气的,最可气的是,他明明辈分高一辈,李云深叫起他诨名来还是毫不嘴软,唉嘿,拐了自己外甥还把自己当兄弟?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这要不是武功相当,郑殷绝对把人揍到哭爹喊娘,扔地上逼着让人喊舅舅为止!

但没办法,青吾喜欢,宠着也就宠着吧,哪怕是个二货——

郑殷一通腹诽完毕方才发现谢青吾在看他,不由心虚的咳嗽了一声。

“刚才小七回来说王爷今天猎到了一只白鹿,舅舅不准备留下来尝尝?”

“猎到了鹿有什么好稀奇的?”郑殷从鼻子里发出声音,“这种鹿我十岁就就能杀两头了。”

——当时还给远在千里之外的侄子专门送去过滋补,青吾明明就没有怎么喜欢。

现在换李云深,就高兴出这样?但郑殷关注点根本不在这里:“你把小七安排在了他的身边?”

郑七是他的徒弟,自从青吾来了青州,他便一直授意小七暗中保护青吾,李云深身边自然有他的人保护,凭什么还要小七去?

谢青吾朝远处看了一眼,眼底有微弱的担忧:“他不在我身边,我就时时刻刻不能安心。”

“舅舅再等一等吧,殿下眼下在青州无所倚重,青州这地方还是要交给舅舅的,我和殿下应该也会在青州修养一段时间,舅舅这么着急走做什么?”

“青吾,我跟他并不熟识,就算是交给我也是看在你的面上,”郑殷沉默了一下,“可是青吾,你这样聪明难道就没有想过——”

谢青吾攥紧茶杯的手猛然一抖,茶杯摔碎,滚烫的热茶泼在手背,瞬间烫红了一大片。

“青吾!”

“没事,”谢青吾躲开郑殷伸来的手,“舅舅既然想早些回去就回吧,殿下应该也要回来了,青州交接的事情殿下自会找舅舅的,舅舅回去看看舅母吧。”

郑殷深深看了他一眼,谢青吾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无意识的用冰凉的指尖碰上通红的手背,一下又一下,莫名的疼。

李云深回来时暮色已沉,谢青吾第一次坐在院子里没有出来接他,他心里还有些奇怪,等走进去才发现人已经歪在藤椅上睡着了。

漆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身上穿着一件浅青色的长衫,衣角细微的竹叶纹路落进风里,眉眼温和而乖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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