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本来就是在飞快逃命,人杀红了眼,马也似乎跑的失去神智,竟然毫不顾惜自己的主人摔了下去,马蹄飞快踏过李云霁的右腿,即使隔了极远杨子仪仿佛都能听见李云霁腿骨碎裂的脆响。

这一回李云霁却没有再次惨叫出声,整个人直接昏死过去,已经看不出来死活。

——但不论怎样,他的腿已经废了。

寥寥无几的亲卫极力调转马头准备回身来救,杨子仪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手中再次弯弓搭箭,这一次,直指李云霁心口,不管死了没有,他还是再补上一箭的安心。

马上,就能为殿下除了这个心头大患。

然而箭矢还没有放出,背后却突然削来一阵腥风,他反应不慢,立刻抬手去挡,谁知那刀却只是堪堪擦过他耳际,削了他两缕长发,与此同时李云霁一滩烂泥一样的身躯已经被人捞上了马背,杨子仪回头的瞬间已经斩下身后偷袭之人的头颅,而后听见前方李云霁亲卫激动的发抖的声音:“陈将军!”

手中的箭矢破风而去,毫不手软。

李云深觉得自己跑了很久很久,这条路出奇的漫长,他身上明明是毫无损伤的,却觉得五脏六腑都彻骨的疼痛起来,短短片刻的路途,他甚至险些摔在地上。

碰到谢青吾体温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的颤抖。

“你没事吧?还、还好吗?疼不疼?伤的重不重?”他俯身死死抱住谢青吾,双手发颤的捂着怀里人尚在流血的腹部,明明想用力不让血流出来的,却又生怕他疼,他语无伦次的问了一连串的话,然而无论他问什么谢青吾都没有回答。

谢青吾的眼帘还是半睁着的,就那么低垂着眼安安静静的看着他,似乎痛极了眉头一直紧紧皱着,眼里有某种安宁而疯狂的不甘,却始终只是执拗的看着他,仿佛是想把他刻进脑子里一样,却一直不曾开口说话。

李云深突然在心底深处生出某种直觉一样的危险,那是一种恨不得把他生吃了一般露骨的目光,但他此刻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你说话啊?你说句话好不好?青吾、青吾……”他哆嗦着靠近谢青吾的脸颊,去碰触怀里人的体温,他自己都未曾发现他的声音已经带着一丝哭腔。

谢青吾陡然抬起头,瞬间拉近彼此相隔一瞬的距离,在李云深还根本没有来得及感觉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亲了上去。

或许已经算不得是已经一个亲吻了,李云深在他口中尝出浓重的铁锈味,一股一股的鲜血涌上来,嘴里都是腥甜的血腥味道,谢青吾说不出话来,只是颤颤巍巍的抓紧了他的衣袖,可是还是很快失去力气,几乎要抓不住他,李云深怔怔的被人堵着唇齿,条件反射一般反手紧紧攥住谢青吾渐渐失去力气的手,十指相扣,密不可分。

直到后来大夫被匆匆抓来他都一直没有放开过谢青吾的手,大夫很快给谢青吾清理好伤口,开始缝合的时候才猛然发现,刚刚大火药材已经被烧了干净,附近根本没有止痛的药。

但谢青吾腹部的伤口不小,必须要尽快缝合,大夫还是犹豫不决:“不要麻药缝合一般人都忍不了,谢公子的伤口划开的不小——”

“你就没有不疼的方法?”李云深目呲欲裂,刚才谢青吾疼成什么样他看见了,根本再舍不得他受罪。

大夫诚实的摇头。

最后缝合的时候谢青吾还是免不了被生生痛醒,一头的冷汗,却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发哪怕出一点声音来。

大夫怕他挣扎事先还准备多拉几个人来按住他,现在看见谢青吾如此忍耐却反而觉得不放心了:“快快快,去找根木头过来,他这样忍着不肯出声,万一咬到了舌头可怎么办?”

木头半天削不出来,李云深却当真怕他疼狠了,不小心咬到了自己舌头,直接拉开盔甲把自己的手臂递到谢青吾口中。

谢青吾已经疼的神志不清,张口狠狠咬住李云深的手臂,直到嘴里泛开淡淡的腥气,他才极为勉强的睁开了眼。

眼前灯火昏暗,模糊不清,他一时之间竟然看不清面前人的脸,只是疼狠了,更加用力的咬下去。

李云深从来没有想到谢青吾牙口竟然这么好,牙齿刺破皮肤,血珠从他嘴角落下,他看着还有些昏昏沉沉,但眉头却没有皱的那么紧了。

他看的实在心疼,没忍住把人抱的更紧,用另一只手给他擦去唇边血迹,手指触碰到柔软唇瓣的那一刻,谢青吾有些混沌的抬起头来看着他,许久,慢慢眨了眨眼,从喉咙里挤出句来:“殿下……”

那声音干涩至极,却又带着某种眷恋和委屈,李云深一颗石头一样的心脏瞬间融化了,停了停,轻轻蹭了蹭怀里人的额头:“嗯,我在。”

他已经不是什么殿下了,当年的事情他忘记的一干二净,可竟然谢青吾喜欢,他就是了又怎样呢?左右都是他一个人,谢青吾唤的人还是他就好,不,只要他没事,还能开口说话就好,其他的,不过都是无关紧要罢了。

——没有什么比谢青吾活着更为重要了,这个人现在还在他怀里,身躯是温热的,呼吸绵长,甚至还有力气咬他。

——他刚刚这样放心的想着,谢青吾却松开了口,只是靠在他肩上,一只手攥紧了他的手腕,低下头看着。

“怎么了?”李云深太阳穴突突一跳,大夫又一针下去,谢青吾的脸色痛的苍白,却只是悄然抓紧了他的手腕,而且根本不敢怎么用力。

李云深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心里正不安的厉害,却见谢青吾颤抖的抚摸过他手臂上的牙印,颤声问他:“疼吗?”

这是,怕咬疼了自己?李云深一时之间只觉得心里仿佛是被撒了蜜糖后又撒了一把盐,又甜又涩,他从前一直在怀疑些什么了?谢青吾根本不可能伤他,只要自己不辜负于他,他怎么可能动自己?

就算前世他与李云霁有什么瓜葛,那也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这一次,李云霁就算不死也是半残,他的根基已经动摇,若没有强有力的支持,根本不可能东山再起。

自己,为什么一直不肯相信他?

到底是谨慎,还是不敢?

是啊,是他一直都太过懦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从来没有给过他机会,从来也不敢给他机会。

他惧怕付出真心,只是因为一个可有可无的意外,所以辜负了他这么多年。

自己明明就是喜欢他的,自己明明就喜欢他。

当年那就是一个意外,他就算是喜欢男人,他就算是断袖又如何?他喜欢谢青吾,从一开始就喜欢,一直到如今。

他反手攥住谢青吾的指尖,轻轻摩挲过去,“那你疼吗?”

却并不待他回答,便将他冰凉的手拉进盔甲之中,放在自己心口之上:“可我疼,我,心疼。”

谢青吾好像是被吓了一下,迟迟没有反应过来,就那么愣愣的看着他,一向聪明的人,似乎在这瞬间变的迟钝。

“我心疼你。”

李云深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夫最后一针落下,谢青吾浑身一颤,抬头看着李云深却根本说不出话来,很久,他慢慢伏在李云深心口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你,方才说什么?”

李云深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说,我心疼你,我想对你好,我想护着你。”

“我李云深是一介武夫,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可是我发誓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到你。”

只要你不负我,我这辈子都不会辜负你。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承诺。

被绊马索挑下马背之时杨子仪手中的箭矢已经飞出,一连在地上滚了三圈才勉强稳住身形,大部分人直接去追李云霁,少有两人调转马头回来看他。

“将军,没事吧?”

刚才是山崖陡转,他险些就一头撞上山壁,幸好他反应不差,才没有出事。

杨子仪撑起身子重新翻上马背,擦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的血:“无碍,我刚才那一箭中了没有?”

将士欲言又止。

杨子仪嘴角抽搐了一下:“没中?”

以他的箭术应该不至于啊?虽然被绊马索坑了一把,准头有失是肯定的,但也不至于根本没中吧?

“方才,陈将军挡了那一箭——”

杨子仪一愣,而后斥道:“你叫他什么?”

“——辜负圣恩,背叛殿下,勾结外贼,罪不容诛,他已经不再是御林军统领。”

将士小心翼翼的去觑他神色,年轻的将领因为彻夜不眠眼下尚存乌青,但眼神凛冽,仿佛根本不曾认识这个人一般。

“将军!”前方却突然有人急转而回,“我们方才追的太急,射中马腿,有人摔下了悬崖!崖下荆棘丛生,已经摔的看不出本来面目,但看衣着伤势似乎是四殿下和——”

将士又看了看杨子仪,小心回答:“似乎是陈、陈林。”

杨子仪又是一怔,却没有露出更多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带我去看看。”

崖下的荆棘丛已经被斩的差不多,隔了极远都能嗅见浓重的血腥味儿,杨子仪下马时已经做好的心理准备,但看见的瞬间步子还是忍不住顿了一顿。

说面目全非的已经是含蓄了,那两具尸体分明已经是残肢断臂,血肉模糊,甚至有一具身上已经插满了箭羽。

“将军,伤势已经检查过了,确实是对的上的,应当是不会错了——”

他话未说完便看见杨子仪蹲下了身去,不顾满手污秽揭开已经粘在血肉上的盔甲,浸满了鲜血的胸膛在下落的过程中不知撞到了哪里,已经深深凹陷下去,袒露出来的右心口上还有一道未曾愈合的新伤。

“这是几天前将军的那一刀,这果然是陈林!”身旁有人高声叫嚷。

伤口与他的刀尺寸吻合,甚至连手上都还缠着纱布,杨子仪恍惚了一瞬间,慢慢站起身来,天光炽烈的过分,他站起来又低下头去,缓缓抽出了腰间刀刃,对准了尸身的右心口,直刺而下。

“陈林啊,我来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心……”

杨子仪回来的时候谢青吾已经在李云深怀里沉沉睡去,他少见的睡的安宁,整个人埋头在李云深怀里,手里攥着李云深的衣袖,清浅的呼吸轻轻扫过李云深脖子,很快让某人红了耳朵。

他还没有习惯这么亲近的相处,但又实在舍不得吵醒谢青吾,于是就这么睁着眼发呆,一直到杨子仪扣响房门。

“怎么样了?”李云深正无聊的厉害,眼见杨子仪进来不由微微坐正了身子。

似乎是他声音太大,谢青吾有些要醒过来的迹象,眼帘不安的颤了颤,李云深立刻用双手捂住他的耳朵,尽量不让他听见。

末了,还不忘解释:“谢公子浅眠,怕吵到了他。”

好像只隔了一天不见,老大这对谢公子的态度——

杨子仪脸色古怪了一瞬,摸了摸鼻子,识趣的低下头去:“让他们金蝉脱壳了,原本已经把四殿下追到了穷途末路,陈林突然冒出来救人,而后给我们设计了一出假死。”

杨子仪大致复述了一遍,“我已经传令下去封锁青州全境,严格排查所有进出之人,现在还在等着消息。”

“当时没有追到,现在封锁已经没用了,以四弟在青州的基业,逃出青州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李云深颇为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判断出他们是假死的?”

杨子仪呼吸窒了窒,很久,才开口道:“他把一切都安排的极好,新伤旧伤,甚至连身形的相差不大,但陈林天生心脏与常人不同,我先前捅了他一刀,知道他心脏生在右边,心生右边者万中无一,他再未雨绸缪短时间内也绝不可能找出一个这样的人。”

灯火昏暗,李云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冷静的仿佛是结了冰:“我剖开了他的胸腔。”

“尸体的心生在左边。”

片刻后他仿佛是笑了笑,带着某种不可言喻的讥讽:“呵,骗子就是骗子。”

李云深跟杨子仪同行多年,从未看见过他那般冷酷的表情,仿佛是彻底心死的瞬间,却又被生生拉长了时间,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杨子仪,看见他慢慢抬起头,侧脸的线条紧绷犹如刀削:“我这辈子都不会再信他陈林一分一毫。”

许久才低下头来,脸色稍缓,“看见老大你和谢公子没事我就放心了,我亲自去青州与渝州交界处守着盘查,你安心陪着谢公子就好,一切自然有我和郑将军处理。”

李云深目送杨子仪出去,他的脊背崩的挺直,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他的步伐,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冷硬的气息。

那是他们从军以来李云深看见过的最冷的杨子仪,带着些微的萧索的背影。

“王爷在想些什么?”温热的气息碰触耳尖,把李云深从沉默中拉了出来。

“你醒了?”李云深低头去看他,顺便躲了一下,这种时时刻刻被撩拨的感觉让他颇有些不适应,但谢青吾似乎生怕他反悔似的,粘他粘的特别紧。

他隐隐约约有种感觉,谢青吾似乎还是有些——

“可是四殿下逃脱了,殿下不高兴?”谢青吾看见他躲闪又往前蹭了蹭,反正是两个人,李云深别扭着,他不得主动一些?

李云深轻轻哼了一声:“他还不值得我忧心,我那一箭射中他右眼,杨子仪又补了一箭,而后还被马踏过,就算不死也是废人了,瞎眼加上腿瘸,再无论如何也是丧家之犬,我是忧心杨子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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