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二话不说一脚踹。

直到外间的马蹄声远去已久,谢青吾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这可真的是一波三折,他想把人吃了怎么就这么难呢?

——哭笑不得。

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的雪已经停了,李云安捧着暖炉瞧着他笑,浑身裹的跟个丸子似的。

他身体比谢青吾还差,一场风寒缠绵病榻足足两个月,刚刚好转天气便转冷,他畏寒不肯挪步,也就一直在这儿养着。

“谢公子,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做什么换酒?”李云安歪着脑袋瞧他,眉眼弯弯:“你就应该直接下药啊,不然怎么送到嘴边的人都飞了?”

谢青吾“……”

谢青吾没好气的在一旁坐下,摇了摇头:“我要的是他这一世,不是这一时。”

——但不急于一时这话,谢青吾是真的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说出来。

“谢公子何必这么说呢?”李云安瞧着他笑,“这么些年过去了,你其实是不安的吧?因为皇兄一直记不起来曾经发生过什么,你怕他只是因为愧疚或者是——”

“或者是什么?嗯?”谢青吾笑意不变,“我不在乎过程,我只在乎结果——而结果就是我赢了。”

李云安忍不住失笑:“有时候真的是羡慕谢公子的自信,或者说是无畏的自信——你觉得父皇派皇兄来青州是为了什么?”

“殿下觉得呢?”

“我?”李云安扯了扯嘴角,眼里微光却泛着冷:“自然是给皇兄打好根基,青州有兵有钱,上交朝廷多少自然是由心自证,皇兄老实的不像话,自己也没准备留下点,谢公子却肯定不可能平白让这银子跑了不是?”

说起这个谢青吾就忍不住扶额,谁得了这个差事都知道自己趁机捞点油水,就他家殿下老实的跟个愣头青似的,硬是准备全部上交了,这要是给陛下看见,恐怕也得哭笑不得。

“只怕不仅如此,陛下有意让皇兄动周伯父,并不是让我和牧之与皇兄为敌,陛下,只是怕牧之明面上的皇长子身份阻碍了皇兄,所以把这个把柄留在了皇兄手里。”

李云安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少见的有些惆怅,“我自知自己活不长久,这些年争来夺去也不过是想给牧之留下保命的势力,却没想到父皇随手就把牧之的命交到了皇兄手里,如此一来,我与皇兄就再也不是威胁了,这就是帝王啊——”

谢青吾沉默了片刻,突然撑着下颌笑起来:“六殿下这是在担心?可我家殿下可是老实人啊,如果殿下不主动招惹,他必然不会赶尽杀绝,若但是落到旁人手里,那可就说不定了。”

“由不得我不担心啊,牧之皇长子的身份始终是个鸡肋,丢了会要命,不丢时时刻刻可能要命,日前他回皇城便已经重新幽禁,而我命不久矣,我——”

年轻的皇子眺望远山,单薄的身子仿佛是冬日的一只枯枝,随手一折便可能断了:“我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他。”

“殿下想嘱托青吾什么?”谢青吾不是傻的,李云安竟然肯在这里跟他说这些,绝对不可能只是单纯的说闲话。

“我可以退出这场争斗,再不插手皇城的是是非非,谁输谁赢我都可以俯首称臣,我只希望等一切尘埃落定,我能带牧之走。”

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接住了风中并不存在的雪花,仿佛是看见远方的柳枝慢慢抽芽:“我想带他去看看江南,去看看杏花微雨,十里烟波,我一直怕冷,早就说好了要一起去没有雪的江南啊。”

“可周公子的身份——”谢青吾蹙眉,周牧之冒充皇子,再怎么说也该有自己的封地,怎么可能跟李云安一起回江南?

“这场争斗过后皇长子会因为误食丹药仙逝,我带他回江南,等几年后我会秘密死去,他只需要一张面具,就是新的六殿下,这已经是我能设想的最好结局了,谢公子可愿意成全?如此一来,我与牧之都不会掺和进来,一举两得,谢公子这样聪明,不应该拒绝才是。”

“殿下现在身体到底如何?”

李云安虚弱的笑了笑,一只手虚按在心口,连喘息都是低微的:“活不过三年,所以,谢公子不必太过忧心。”

“谢公子不说话可是答应了吗?”

谢青吾苦笑了一下:“殿下觉得我现在还能拒绝不成?殿下还是保重好身子,能多熬一日是一日,周公子的事我可能也还需要时间。”

“咳咳,我自然相信谢公子,我恐怕要走了,这里的冬天我受不住,马车已经准备妥当,只托谢公子给牧之带一句话。”

他的眼里带出些许的笑意:“江南的桃花要开了。”

谢青吾不禁微微动容,江南的桃花马上要开了,春暖花开,该是怎样繁花似锦团花锦簇?

山路积雪,李云安的亲卫大部分已经护送周牧之回京安葬周福林,谢青吾不怎么放心因此亲自送他出来。

临别的时候方才停在山口,李云安忽然挨近谢青吾,促狭的笑了一下:“谢公子知道为什么皇兄这些年一直厌恶断袖吗?”

谢青吾一怔:“……”

还真不知道,从前李云深虽然迟钝一些,但对自己好是真的好,也没听说有那么厌恶断袖之癖。

“莫非六殿下知道?”

“我自然是知道的,皇兄一直人傻好骗,多年前被父皇赶去边关的时候遇见过一个人,似乎是女扮男装诓骗了皇兄,我这些年调查皇兄的时候不小心查到一些,嗯,似乎还是匈奴的一位贵族。”

谢青吾脸色一僵。

李云深当年在外还跟别人有过一段情?

——瞬间磨牙。

“似乎诓骗皇兄骗的极惨,后来皇兄就一直不怎么肯相信人,而且因为那个女扮男装的被人笑话过许久断袖,咳,再加上因为你的前车之鉴,后来淑妃娘娘一直怕皇兄有断袖之癖,从小就一直教导皇兄断袖有违天伦,恶心人——”

所以一直耳濡目染,后来还不小心上当的成王殿下表示,自己是直男,断袖都是恶心人!自己才不是断袖!

李云安还嫌不够刺激:“唔,我记得当年皇兄好像就是在徐州被骗的,所以他这些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己是从来不肯自愿去徐州的,而且一直要死要活不当断袖——”

谢青吾嘴角狠狠抽了两抽,敢情自己这么惨不是没有原因的?而且——

“唉——谢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准备去徐州?走这么快做什么?当心雪天路滑啊——”

李云安实在克制不住笑意,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啧,也就谢公子还把人当个宝贝,还真去了——”

想了想,自己又笑了:“皇兄虽然笨了点,但对谢公子的心意没说的,就当是我这个做弟弟的把他媳妇送过去,正好是给他生辰送份惊喜。”

——啧,谢公子如果恼羞成怒,那可能就不是惊喜而是惊吓了,不过,那关自己什么事呢?

——反正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谢青吾沉着一张脸快马出山,他的人,旁人想抢,想都不要想!

刚刚出山便遥遥看见一匹瘸了腿的劣马在山口徘徊不定,谢青吾看着只觉得眼熟,还没有记起是谁,马上的人已经踉跄着跪在了雪地里。

“二公子,我总算看见您了!夫人病重,眼看是不好了,我跑了几千里好不容易找过来,可是大雪封山,我进不去啊……”

谢青吾的身子陡然一颤,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他眼前恍惚了一阵,只觉得阵阵黑暗遮住了眼帘,片刻后他攥着马疆面色惨白的开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半个月前……”

这场仗打的并不算长,李云深有前世的记忆,对对面的进军路线了如指掌,只用了短短一个月便将徐州城夺了回来,顺便还连取匈奴三位首领头颅,一时之间在军中声名大盛。

他想谢公子的时候就写一封信,他直到动笔的时候才开始痛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跟夫子多学点什么,他一不会附庸风雅,二不会甜言蜜语,握到笔墨发干也不知道写什么好。

杨子仪就在一旁看着他抓耳挠腮,憋笑憋的十分辛苦。

李云深也不知道写什么好,最后用狗刨一样的笔迹写下,谢公子,我想你了。

写完又觉得肉麻,揉了就扔,杨子仪险险躲开纸团,委婉提醒:“老大,现在在边关,用纸也贵啊……”

李云深:“……”

后来写的很认真,却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有时候写边疆的天气,有时候写今天的胜利,当然怕太血腥吓着人,他是从来不敢说自己杀了多少人的,更多时候他只是单纯的写发生了什么事,你还好不好?安支山下雪了,你会不会冷?

信一封一封的寄出去,却没有看见过任何一封回信,李云深日常郁闷的眺望远方,然而直到边疆的冬天彻底过去,还是没能等来一封回信。

好在战事一切顺利,没有出什么意外,李云深一路势如破竹攻入匈奴王庭的时候正是边疆的早春,大风吹起黄沙漫天,胜利近在眼前。

结果自然是出奇的顺利,早已被俘的徐州守将与李云深里应外合,一举将匈奴半数大军师歼灭。

李云深打马前去跟徐州守将汇合的时候等的时间颇久,大局已定,再难掀起波澜,他无意识的捂了捂心口的位置。

——写给谢公子的信还在这里,等这场风波过去了,自己亲自送出去,他还有点委屈,谢公子为什么一直不曾回复?

正这样想着,远远听见一阵明朗的笑声传过来,有些莫名的,极遥远的熟悉,他微微一愣,再次抬头时忍不住攥紧了心口附近的衣裳。

夕阳西下,天光瑰丽而迷蒙,模糊的光晕里,他似乎看见了谢青吾。

谢、谢公子?只是,为什么穿着女装?而且手里还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颅?

那人看着他瞬间呆愣,露出一个毫不意外的笑容,隐约带着一丝莫名的得意:“李哥哥,好久不见。”

声音清脆动人,笑容明朗宛若草原上的花,李云深却莫名恶寒了一下。

很多年前,李云深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厌恶谢青吾,不仅仅因为断袖,还有某些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原因。

直到看见这个人,他才恍惚知道自己为什么心底的厌恶从何而来。

他十六岁的时候曾经在战乱中救下过这个无依无靠姑娘,而后被狗咬了一口,咬的还有点狠,带下来血淋淋的一块肉。

他迷惑了很久自己那时候为什么鬼迷心窍救下一匹狼,今日才恍惚发觉,这匹狼,长了一张悄似谢青吾的脸,只是更明朗鲜活,没有谢青吾那样体弱多病。

如果他从前真的与谢公子相识,十三岁后因为某种缘故不记得了,十六岁的时候因为存在的模糊映像而救下这匹狼,所以后来被迫娶谢青吾的时候却又因为被这张脸坑过,所以难掩厌弃。

这好像是一个无解的迷,谢公子是正品,他自己脑子不清楚,一直把人当了赝品,怎么这么——

李云深很想把从前的那个自己一巴掌拍死。

——蠢而不自知。

“李哥哥怎么不说话?”对面的人提着人头匆匆掠来,勒住马疆之时方才险险停在李云深身旁,草原上的民族骑术一向很好,相隔不过咫尺,李云深嗅见血腥味儿的同时看见了夕阳下的姑娘。

——云桑。

她的眉目远比谢青吾张扬明媚,相似的轮廓里五官却更加深刻,根本不似谢青吾眉目内敛,清秀温雅。

她看着就好像是草原上怒放的鲜花,朝气蓬勃的同时也是野心勃勃,跟自家谢公子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李云深几乎是在瞬间便把人拎清了,然后迅速把自家谢公子捧起来。

——压根没有记得理面前的姑娘。

“哈哈哈!云深这时候怎么还发起愣呢?”大笑声从广阔的草原另一边遥遥传过来,满脸络腮胡子的将领浑身浴血的骑马在夕阳下狂奔。

“云深,就算人家姑娘貌美如花你也不能这么看直了眼啊!哈哈哈,你怎么不看看人家手里提着东西?”

杨子仪率先上去照着胸膛就是一拳,捶完了立刻让开路,李云深毫不客气的补上一拳,然后踹了一脚。

“活的啊?你行啊,假死闹我们玩呢?就知道祸害遗千年,没那么容易死!”李云深揽过宋城的肩又推搡了两下,“身子骨还结实,今天晚上不醉不归!”

“行了啊,你能不能轻着点手?”宋城嘶了一声,用手肘把人撞开,“我这身上还有伤呢!你再推两下可真就没命了!”

“来来来,我给你们认识认识,这是新任匈奴王的胞妹,云桑殿下,我们能里应外合还要多亏她从中斡旋。”

李云深回头看了一眼,露出一些若有似无的讶异:“原来是匈奴王的三公主,久仰大名。”

夕阳下的姑娘露出一个爽朗的笑:“李哥哥一人破了半个匈奴,云桑好生敬佩!”

李云深:“……”

——呵呵。

直到晚上整兵宋城才将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匈奴今年秋天草原上受了灾,到冬天里全族缺衣少食几乎活不下去,匈奴王年事已高,终究还是没能挨过这样一个天寒地冻的寒冬。

他死后幼子掌控不了全族,座下自然有人不甘居于人下,想取而代之,但族中物资不足,就算是内斗都生怕全部饿死,思来想去最终把主意打到了大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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