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赵明阔露出一个冷笑,却没有说话,一直到李云深搀扶着几乎已经是昏迷的杨子仪离开后才冷哼道:“黄口小儿。”

“正好让他去帮我们看看父皇的情况究竟如何,那毒是西域流入,听说极为阴寒,最多不过能有三个月的日子,算起来如今刚好差不多了。”

李云霁把手往衣袖里拢了拢,“赵大人的兵马可安排妥当?”

“已经全部驻扎在城外,只待殿下一声令下就可攻入皇城。”

“那便好,”李云霁伸出一只手让身边人扶着,”云霁还有些事,这便先告辞了,大人好生处理军务吧。”

赵明阔自然懂得是什么意思,身上不留痕迹的酷刑天牢里也多的是,他送了李云霁两步,到底还是没忍住咳嗽了两声:“赵临,阿柳还是很想你的,昨天新婚你都没回去,虽然的确是为了正事,但——”

扶着李云霁的高大青年脸上一僵,许久露出一个微微羞涩的笑意:“岳父大人说的是,我今天就回去。”

“哈哈哈,新婚嘛,你这还不好意思了?”李云霁打趣了一句,转头解释:“大人莫怪他,我这腿走路不方便,身边能放心的人也不多,昨日是我的不是,大人多担待啊,等过了这段时日,本王一定好好给他放回假。”

“殿下哪里的话?”

两人又是一阵寒暄,才终于送走了赵明阔,李云霁的腿确实已经残废,依靠着陈林的支撑走路也仍然有些颠簸。

见赵明阔已经走远,李云霁的好脸色就瞬间垮了下去:“呵,也不看看自己女儿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说话?若不是——”

赵明阔一生只得一个女儿,可能是恶事做得多了,遭了报应,女儿在及笄之年被一场大火烧毁了脸,一直拖到今日都没有出嫁,如今他为了拉拢赵明阔,不得不为他找一个乘龙快婿,若非如此,赵明阔也不会不介意陈林的重罪之身。

他眼中寒气微动,拍了拍陈林的手:“也是委屈你了,不过现在还要借助他的势力,不好翻脸,等我继承大位,定不让你受此等委屈。”

陈林低头:“属下不敢。”

今日的赵明阔未必就不是明日的他,李云霁蛇蝎心肠,他又有把柄在他手上。

“没什么不敢的,你把我从青州救出来,我这条命都是你的,本王日后决计不会亏待你。”李云霁安扶的笑了笑,“不过你昨日是怎么回事?如何对杨子仪没有动手,你昨天若是直接动手,我皇兄方才的面色才可能好看,养了这么多年的一条狗死了,啧,那脸色想必十分精彩——”

陈林的身子不自觉抖了抖,却还是谦卑道:“眼下形势未明,不敢给殿下添麻烦。”

“你怕不是对他旧情难忘吧?”

陈林微微一震:“属下不敢。”

“不敢就好,不过是开个玩笑,你又何必当真?”李云霁故作洒脱的一笑,“赵明阔家的女儿似乎当年伤到了身子,不得生育,你若是不想碰也不必勉强,他们没胆子说出去,若是喜欢男人,皇城里的公子随你挑选,何必一直纠结这么一条狗?”

一条狗,自己又何尝不是你养的一条狗?陈林在心里露出冷笑,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

把杨子仪安顿好的后已经是下午,李云深放心不下谢青吾冒着雨赶去郊外,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他跳下马在院墙边看见另一匹健壮的马时心里跳了一下。

这马不同于中原的马,有些,莫名的眼熟。

他略微有些不安,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谁来了?”

管家吩咐人把青骓牵走,闻言答道:“是一个姑娘,说是王爷的旧识,我怕打扰谢公子休息安排在东厅喝茶,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王爷是先去看谢公子还是先去见客?”

“谢公子怎样?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没,就是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问了王爷去哪儿,正午喝了药后头有些疼,睡了一觉,其余就没有了。”

李云深思考了一下,谢青吾等一会儿去看,还是先把霉神送走的好,免得又冲撞了谢青吾,惹他心里不舒服。

过去的时候云桑在靠在窗边赏花,她一直穿着草原的服饰,站在一片花丛里显得格外娇艳,其实光看侧脸,她的确像极了谢青吾,只是可惜,她始终不是自己心上的那个人。

云桑见他过来大大方方的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微笑:“李哥哥果然没有骗我,大周皇城的春天果然是百花齐放,冰雪还没有消融花朵就已经盛开。”

李云深怔忡了片刻,看着她手里摘下的花:“你还记得啊。”

当初年少的时候确实说过,远在边疆的时候故土什么都是好的,说出来炫耀是时候根本什么也顾不得,其实皇城的春天大半部分都是下雪,这里的花都是由专人负责温养。

“李哥哥当年说的话,我都记得。”

“可我已经忘的差不多了,”李云深有些倦怠的揉了揉眉心,“我当年那么信任你,在乱军之中救下你,你刺杀何将军盗走行军图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过我呢?”

经年的伤口被撕扯开,李云深只觉得疲惫,如果不是当年这个人的插曲,他和谢青吾可能就不会阴差阳错过了这么些年,因为这个人他一直保持着对所有人的怀疑,尤其是那张相似的脸。

云桑倒是远比他看得开,哪怕是如此被人揭开痛处,依然冷静:“当初不过是立场不同,你我各自有自己的选择,但那并不能代表我就没有对李哥哥动过真心。”

“现在好不容易我重新站在哥哥面前,哥哥难道就不开心吗?而且这一次我们的立场是一样的,我背后的匈奴需要和新的大周皇帝订下姻亲,而哥哥需要外族的兵力支持,我们完全可以携手同行。”

这幅完全把自己当做大周未来女主人的模样看的李云深有些想笑,果然啊,这个女人一直到现在都是野心勃勃,但她旁的不说,就算是气势都比不上自己母妃,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

李云深不想和她争辩,看着满园的花无聊的很。

“而且哥哥根本就是还喜欢我的吧?”

李云深:“……”

“何以见得?”

——这怕不是自信过了头吧?

“方才无聊去看了看哥哥金屋藏娇的美人,那张脸像极了我。”草原上从未失败过的姑娘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仿佛是破开了面前的人最为坚固的面具。

“哥哥那般厌恶断袖,如果不是因为那张像极了我的脸,又怎么会——何况只是藏在这里不敢见人?”

李云深下意识的按住桌面,眼里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你去做了什么?”

“没什么啊,就是去看了一眼,这里的侍卫拦不住我,哥哥就当真这样心虚?怕被我发现哥哥一直对我念念不忘?”

草原的姑娘仰起脖子,自以为骄傲的像一只白天鹅,殊不知李云深听的嘴角抽搐。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奇葩自信啊?

“而且权衡利弊之下,现在与我联姻也是李哥哥做的最为正确的选择,淑贵妃已经许诺我后位,哥哥竟然还在意我,又为什么一直执着于过去呢?哥哥应该胸襟开阔一些。”

李云深:“……”

突然说不出话来,这样非同一般的自信,简直叫李云深叹为观止。

“但哥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抗旨,让我颜面尽失,哥哥若是今天杀了那个男宠,那么之前的事,云桑便不再计较那么多了。”

李云深眼里一沉。

“中原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哥哥若是狠不下心来,云桑可以代劳。”说完动作利索的抄起身边的马鞭,就要往西边过去。

“你敢!”李云深看戏一样瞅了半天,终于彻底被惹毛了,“你想些什么有的没的我管不着,但如果你敢动谢青吾,以后我与匈奴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怨,当年的事的确是立场不同,我后来追击破了匈奴王庭,也是一报还一报,过去的不必再说,但我的人你也别想动一分一毫。”

“哥哥这是什么意思?”云桑眼里寒光微动,“不过就是一个男宠,李哥哥明明就不喜欢断袖,他到底是有什么家世,能比得上我身后匈奴一族吗?”

“你计较太多了,”李云深扯下她的鞭子,“皇城的事不是你应该掺和的,我对你没有那个意思,当年我确实是对你好,但——”

李云深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冷了一瞬才道:“而且不论是家世还是才学,你都比不过他。”

云桑攥着鞭子的手越来越紧,她从未受过什么挫败,哪怕是刚才也依然高高在上,向来只有别人喜欢她的份儿,没有她倒贴别人的时候?

看见那个男人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哪怕自己背叛了他,也依然让这个人念念不忘这么多年,但同时又觉得恶心,长着这样一张像自己的脸,就不应该活在世上。

“好,现在大局为重,如果你真的觉得不想杀人就纳他做奴吧,”云桑咬了咬牙,“贵妃娘娘说不介意你养一两个玩物,要做皇后不能小气,但他毕竟是男人,你也不能纳他为妾,就当奴养着伺候,以后也不能出现在我面前。”

李云深:“……”

今天总是一直无语,到底是哪里借来的自信?!

李云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可以换一个方式说话:“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委屈自己也不是不成,娶了你就放在皇城闲置,反正你也不过是看中皇后的位子不是?”

“我就算是把人安置在这里,也不可能跟你有什么,既然你的意思是各取所需,那也不也是如你所愿?”

李云深笑意冷清:“谢公子又没有不可说的日子,我到时一个月三十天日日歇在他这儿,夜夜笙歌,你硬要这一桩赐婚又有什么意思?”

一向未曾遭遇挫折的姑娘眼睛微微一红,唰的就是一鞭子甩过去:“你欺人太甚!”

李云深徒手捉住鞭子,牢牢卡在手里:“云桑殿下还是好自为之的好,我的事不劳你费心,我与你早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以后别来自取其辱。”

“李云深!”被劳牢握住的鞭子根本抽不出来,云桑与他暗中较劲多时,非但没有取得半分上风,反而被拽的踉跄了一下,站立不稳,险些摔到。

“你——”眼看不可能夺回来,云桑干脆把鞭子往外一甩,“你这样我倒要看看你该如何跟淑贵妃交代!这桩婚事不结也罢!”

“但我定让你后悔你今日所做的选择!”

暮色四合,李云深回去的时候谢青吾一个人靠在窗边下棋,身上只披了一件薄里衣,手里捻着一枚黑棋没有落下。

李云深轻手轻脚的过去在他背后看了一会儿,十分悲伤的发现,自己看不懂。

他对下棋没什么兴趣,小时候学过的一些后来差不多全部还给了夫子,但看得出来谢青吾大概是精于此道。

李云深一边思考着自己现在学还晚不晚,一边伸手给他把窗户关上了:“开着窗子,也不怕冷?衣裳也不多穿一点。”

末了伸手给他添衣裳的时候才发现,他身上披着的那件里衣是自己今儿早上脱下来塞进他怀里的,他要走谢青吾在睡梦里拉着他死活不让,无奈之下才——

“怎么穿着这件?”

谢青吾不抬眼看人,冷淡的开口:“昨天晚上怀里抱着人,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件衣裳,怎么连衣裳也披不得了?”

李云深略微有些尴尬,连忙转移话题:“一个人下棋是不是觉得闷?”

“有些,”谢青吾回过头来,就着半跪着的姿势攀上李云深的脖颈,把头埋进他怀里,这是一个极依恋的拥抱,李云深觉得他可能是困了,拿下巴在人柔顺的长发上蹭了蹭,心里突然柔软的一塌糊涂。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眼看时机差不多了,谢公子爬上去跟人咬耳朵。

“回哪儿?”

“王府,”谢青吾在他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小口,语气像是撒娇,“我想回去,这里冷。”

他一向做事不愿意示弱,就算是有时候故意在李云深面前示弱,也是等这木头自己心疼发现,自己从来不肯直说,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的提出要求。

李云深心里扯着疼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想把自己心上人接回去都不行了?可是谢青吾现在这个身子,他怎么敢让他知道云桑的事?

“是别院里有人苛待了你,还是有什么缺的?我让人都给你送过来,暂时还不行,最近太乱了,还是在这里的好,我再多派些人过来,好不好?”

“不必了。”谢青吾的身子突然往下滑了滑,好像是有些支撑不住,“我什么都不缺,我只缺你。”

“那我多过来陪陪你,”李云深无端觉得气氛有些沉重,“我讲个笑话给你听好不好?”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嗯,我有一个朋友,遇见过长的很像的两个人,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从前那个真的没有回来之前那个人就特别珍惜那个假的,后来真的回来了,那个假的还在那里跳脚,觉得自己才是真的,你说好不好笑?”

真是一想到云桑下午那个模样,李云深就笑的不行:“也未免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谢公子的声音带着微弱的森寒:“你那个朋友,可真是识人不清。”

“唔,从前好像是,以后不会了。”

——以后我不会再识人不清,我会好好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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