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怼人很开心,怼人的后果很严重,李云深第二天一早就被叫了起来,母妃传他入宫。

这一次母妃甚至没有怎么跟他说话,直接把他扔到梅园罚跪,放话出来,他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就什么时候站起来,一直想不清楚就一直跪着。

实话说,李云深虽然早些年父皇一直不待见他,但他母妃可能就是因为这个,觉得愧疚还是什么,把他宠的没边儿,这么狠的时候还是第一次看见。

母妃什么都依顺着他,唯独婚事方面却一寸不让。

李云深脾气跟淑贵妃一脉相承,谁也奈何不了谁,跪到第二天凌晨的时候他差不多都快冻僵了,才有小太监急匆匆的赶过来。

“哎呦,我的殿下啊,娘娘都不在宫里了,您怎么还跪在这儿呢?”说着伸出手来搀扶着他起来,奈何跪的时间实在太长了,身上肌肉差不多都已经麻了,险些就又一头栽下去。

“殿下您可小心着点,娘娘走之前吩咐照看好您,这万一摔出个好歹来——”

“母妃去哪儿了?”李云深推了一下自己勉强站住了脚,“既然母妃已经不在宫里,谁、谁让你叫我起来的?”

母妃在宫里一手遮天多年,没有她的话谁敢让他起来?

小太监朝四周看了看,方才压低声音道:“陛下叫奴婢过来找殿下的。”

“父皇?”李云深愣了一下,父皇养病已经多时,朝中哪怕是三公十天半月都未必能见上一面,自己从回皇城开始就一直递折子上去,到现在却也没有消息。

“我要见父皇——父皇现在在哪儿?”母妃现在跟疯了似的逼着他娶云桑,事情衍变到现在这个样子,除了找父皇他已经别无他法。

小太监却没有直接领他去勤政殿,而是七弯八绕将他带到了出宫的侧门,早有御舉停在阴影之中,隔了老远都能听见压抑的微微咳嗽。

他在准备跪下去的瞬间看见车里伸出来的手,帝王在这不见的几个月里消瘦的厉害,腕骨瘦了整整一圈,看着犹如冬日里的枯枝。

“深儿,过来吧。”

李云深弯到一半的膝盖颤抖了一下,还是勉强撑起来,一步一踉跄的走了进去。

虽然早有预感,但看见帝王行将就木的身影李云深还是觉得喉咙微微干涩,他握住那只枯瘦的手,喊了一声:“父皇。”

“你回来了,”天子的眼神显得很温情,“在战场上受的伤重不重?听说划伤了背,让父皇看看好些了没有?”

“没什么大事,”李云深应了一句,但在天子的目光下还是扯开半边衣裳,他那伤本来就是看着恐怖,其实没有伤到金箍,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没事就好,”天子松了口气,有些喃喃道:”知道杨子仪半夜在城门下哭,说是你怕是不行的时候你母妃担心的睡不着,窝在我怀里哭了半宿,我安慰她不要怕,我早就请高人给你算过命,你是帝王之相,不可能出事,但我其实自己也怕的没办法。”

“你十三岁就被送上战场,恨父皇吗?”天子没有让他穿好衣裳,枯瘦的指尖细细抚过他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语气带着微弱的不忍和怜惜。

李云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恨是不可能的,但若说恨,其实也并没有,他只是——

只是什么了?只是不能明白,在最需要父皇的那些年里,为什么父皇一直不在,为什么对所有其他皇子都是和颜悦色,唯独对自己——

“这些年,父皇对不住你,”天子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缓缓露出一个微笑来,“可如果问我后不后悔,我是不后悔的。”

“你能活着长到这么大,我就放心了。”仿佛他能活下来就是一个莫大的成功,李云深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随会丧命的隐疾。

“其实,你还有一个哥哥,他才是真正的皇长子,可惜你母妃刚刚把他生下来不到一个月就夭折了,我当时震怒之下下旨彻查,结果竟然在他身上发现了不下七种剧毒,你知道吗?那还是一个婴儿啊……”

天子似乎想起什么来,整个人都仿佛陷入了可怕梦魇,李云深皱了下眉,唤了一声:“父皇。”

“后来、后来才是你,生你的时候你母妃也中过毒,解毒的时候险些滑胎,你母妃当时哭着跟我说,如果你保不住,她就跟你一起去死,我召集天下明医才好不容易把你保住,于是后来我们再也没要其他孩子。”

“你啊,你小时候最不听话,皮的很,上树捉鸟,下水摸鱼,还跟看不顺眼的打架,出事了还忍着不说,你七岁那年摔断了胳膊,窝在你母妃怀里哭鼻子,睡着了小声喊父皇,我都听到了,可是我不能啊,我不能宠着你,对你好,我不能……”

天子微微摇头,有些恍惚着喃喃。

“我不能把你推到那个被所有人盯着的位置,我怕你出事,可哪怕是我一直刻意忽视你,你都险些丧命,你十三那年在御花园里磕到了头,血染红了半个池塘,命悬一线,救回来以后就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你母妃因为这个发了疯,不惜一切扳倒了皇后,后来朝堂之上一直对你母妃留有争议,以至于我这么些年都没能把你母妃扶为皇后……”

天子有些疲惫的叹气,“我生而尊贵,九五之尊,却连自己的枕边人都不能选择,我不希望你也是这样,你母妃当年为了给你铺路树了太多仇家了,所以我把你送到边疆历练,他们的势力还不至于扩散到边疆,可这些年来,为了护着你而身死的暗卫还是不计其数,父皇知道你这些年过的很苦,是我对不起你……”

可能是重病的缘故,天子显得病弱和唠叨,对着成年的儿子絮絮叨叨,甚至没有用朕,而是像一个寻常父亲一样轻声细语。

“深儿,”天子抚摸着儿子身上的陈年旧伤,“我记得这是你十一岁的时候被刺客伤到的,还有这儿是学骑术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来伤到的,还疼吗?”

李云深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轻声道:“不疼了,儿臣皮糙肉厚,早就不疼了。”

“你呀……”天子亲自给他把衣裳轻轻拉好,给他将衣领处扯的规整,而后细细磨平衣角的细纹,“你从小性子就倔强,不肯听人劝,也没人劝得住你。”

“父皇……”

“深儿,你喜欢谢公子是不是?”

李云深沉默了一瞬间,低声道:“父皇……”

“你是喜欢谢公子的吧?”年迈的天子微微一笑,“是不是?”

——我喜欢他,从一开始就喜欢,也只喜欢他。

“身为上位者,断袖对于皇位来说是污点,你应该知道我对你抱着怎样的期望,杨子仪已经说漏了嘴,你知道自己一开始就是我心中内定的太子,那你如今还敢当着我的面承认?”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李云深抿了抿唇,“我从前的确觉得断袖是污点,也从未觉得自己会爱慕一个男子,但我喜欢谢青吾,无关其他。”

顿了一息,又补道:“就像您爱慕母妃一样。”

他是男子我就喜欢男子,他是女子我就喜欢女子,我只是喜欢他而已。

“像我和你母妃……”天子微微怔怔,而后苦笑了一下,“但愿还是不必了吧,我们这辈子过的实在太苦,我倒希望你能过的顺遂一些。”

“深儿,那若是让你在皇位与谢公子之间选一个,你选什么。”

李云深几乎没有迟疑:“我选谢公子。”

“怎么回答的这么着急?”天子倒是忍不住笑了,语气却是捉摸不透,“多少人为了这个位置拼的你死我活,你母妃更是为了你筹谋多年,你就这么看不上吗?”

“而且这些年你无能为力的事见的还少吗?没有爬到最高的位置,就没有说话掌事的权力,若是你是皇帝,赐婚的事你就能拒绝,杨子仪受的伤就不必忍气吞声,你就咳咳咳……”

天子突然弯腰咳嗽起来,撑着窗子的手微微颤抖。

“父皇,你的病——”李云深凑过去扶了一把,大概是跪的时间太久,起来时膝盖不自然的弯曲了一下,心里越来越不安。

“不碍事,”天子摆摆手,看着他弯曲的膝盖眼神柔和了一些,“若是你是皇帝,就再也没有人能让你跪下,普天之下皆是王臣,你难道就不动心吗”

“儿臣一开始从未想过争权夺利,我不过是想护住自己所爱的人不受伤而已,我小时候就不擅长治国安邦,我其实更适合疆场。”

李云深微微抬起头:“大漠孤烟,塞下风光,父皇你其实早就知道,我并不适合皇城的勾心斗角。”

“是啊,你从一开始就不想接过我手里的位子,所有人拼命想要的东西,你却根本不屑一顾,但你喜欢谢公子,从小就喜欢,你是藏不住事的人,喜欢一个人就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送到他眼前。”

“但你要知道帝王的爱情不是这样的,你深爱一个人就必须装作不爱,帝王讲究恩泽天下雨露均沾,就像我对你和你母妃一样,我当初继位的时候你皇祖父就是这样告诉我,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你不能暴露出自己在意的,除非你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住他,深儿,你有吗?”

“你有足够的能力在这场漩涡一样的战争之中护住他,让他免受磨难吗?”帝王的声音带着未知的蛊惑,“你没有,你根本没有那个实力,所以你为什么要拒绝了?拒绝接过我手里的一切。”

李云深倒是罕见的没有被饶进去:“可是父皇你说谢公子和帝位不可兼得,断袖之于皇位就是污点,我若是接过这个位置就必须委屈他,我刚才已经选择过了,父皇说再多,我也不可能改变主意。”

“已经迷糊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就不好糊弄了?”天子还略有点可惜,摇头感叹道:“儿子大了,果然就不好骗了,早知道我就该早几年就骗骗你。”

李云深:“……”

原来在父皇眼里,他一直就是好骗的印象。

“可若是你无权无势可能连他的性命都保不住,又谈何其他?至于断袖……”天子突然冷笑了一声,眼里带着微弱的悲哀,“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那些胆敢拦你的,拦一个杀一个,杀到他们都不敢再说话为止。”

“我当年,就是没有这股魄力,所以委屈你母妃这些年,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我知道你远比我强。”

天子话锋一转,“不过你母妃有些事却没有说错,当年谢青吾接近你,并非没有目的,这些事你都不记得了,但他确实利用过你,后来你磕伤了头也是为他,你母妃本来是想杀了他以绝后患,是我将他救下,这些你都不介意吗?我不想你今日信誓旦旦,日后再来后悔。”

“既然已经过去了,就让他都过去吧。”李云深说的很认真,“我不会后悔。”

——这辈子都不会后悔。

“好,你记得你今日说的话,以后也要一直记得。”天子从衣袖里颤颤巍巍的掏出一卷明黄圣旨,“云桑的婚约我不会给你解除,但我给你一旨封后的诏书,诏书是我亲笔,已经印上我的私印,现在只差玉玺盖章。”

帝王拍了拍自己身下的位置,“若你能坐到我这个位置,再自己亲自去盖上玉玺云桑的婚约自然不攻自破,我不会给你什么,你想要什么,只能自己去取,毕竟我要培养出来的是一个虎狼一样的皇帝,而不是一个跟我一样需要先人根基的书生。”

“大周已经年迈,我无法将他带上太平盛世,我只是一个守成之主,我太过于无能,对不起列祖列宗,而你不一样,我把你放在战场长大,是希望你将来能为大周开疆拓土,扫除蛮夷,光耀大周,这样也是我颜面有光。”

天子把诏书递到李云深手里:“这卷诏书给了你,若你能成功自然是先帝遗诏,无人不遵从,但若是你败了,这就是一卷废纸,再也没有任何用处,你明白了吗?”

你想要不再无能为力任人左右,你就只能尽力去争、去抢、去夺,输的人一败涂地自然没有资格说话,只能赢的人,才有资格左右自己的命运,左右他人的命运。

“深儿,你明白了吗?你想护住谢青吾,你想自己做主,你不想娶云桑,就不要去求任何人,你母妃不会同意,我也不会同意,你要自己去,这种事没有人可以替你。”

天子的目光堪称慈爱,带着浓烈的期许,和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

他的指尖划过皇后两个字,突然毫无征兆的叹气:“我这些年写过无数封后的诏书,惹得御史台死谏数次,最终也没能封你母妃为后,我希望你不要步我后尘,以后若是有骂名也由我帮你单着,是我遗诏为你赐婚。”

李云深觉得今天的父皇仿佛是在交代后事,他窒了窒,还是问:“眼下父皇是准备去往哪里?”

“郊外行宫,我身上中了寒毒,行宫的温泉还能压制一二,你母妃也已经过去了,皇城啊,现在是你们兄弟间的战场了。”

天子这话别有深意,李云深听得出来,却没有多问,李云霁肯定已经有了动作,但他如今。

”我没有什么可帮你的,做了一辈子皇帝确实也没有留下些什么,当初让你去青州囤着银子日后招兵买马,你也没有留下什么,如今各处都不敢轻易动兵,生怕外贼接机来犯,我这里只有东宫暗卫还能调动,今日给了你,就当是父皇送你的最后一件物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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