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李云深看着战火燃烧中的人,或许是背景的缘故,他的眼睛都被映的通红,仿佛有嫉恨的火焰熊熊燃烧。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仿佛是看着上一世的最后,李云霁坑杀他手下十万将士的时候也是这样疯狂的模样,他也许从始至终只是想毁了自己。

——突然觉得莫名的悲哀。

李云深慢慢抬起头,突然有些想叹气:“你肯定不知道,我曾经是真的把你当自己亲弟弟疼,我一开始就对帝位没什么野心,如果你想要,我甚至会帮你。”

——就像上一世一样。

“云霁,是你,把我逼到了这一步。”

我从始至终都没有瞧不起你,我甚至曾经想对你好,哪怕粉身碎骨的对你好,我为了你杀了六弟,逼死了大哥,因为你说他们想害死你,为了你平定天下,甚至因为信任你,我连母妃父皇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站在他身边的陈林似乎感觉到身边一直冷硬的皇子情绪有一瞬间的波动,但他很快稳定下来,就仿佛方才一瞬只是错觉。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李云深看着已经快要破开的宫门,抬头看了看他:“你觉得,时至今日,我还有必要骗你吗?”

李云霁攥紧衣袖,一向心硬如铁的人忽然觉得呼吸有那么一丝不顺,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但到了现在再多说已是无益。

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从他开始嫉妒李云深开始,他们就不再是兄弟,从他对李云深动了杀心开始,他们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他已经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嫉妒与恨意已经把他拉进了深渊,早已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杀了太多人了,做了太多错事了,沾满血腥的双手,已经再也无法洗净。

无论他错过的是什么,现在都已经无法回头,因为——

城门破开的最后一息,内侍彷如撕裂一样的声音彻底在寂静的午夜响起:“陛下遇刺!”

李云霁压住自己几乎无法抑制的颤抖,向李云深露出一个仿若魔鬼的笑来。

“现在,皇兄就好好想想,到底是留在这里杀了我,还是去救疼你爱你的父皇吧!”

他一开始就是这样想到,云桑来皇城身边自然有人护卫,他知道李云深必然放不下谢青吾,所以这大好的联姻机会不就便宜了他?

父皇已经将禁军交给了李云深,若是李云深此次不去,以父皇身边的人必定是要出事的,到时候下手的是云桑,外族动手本来就是血海深仇,自然与他毫无关联。

他的身体还是抖的厉害,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不能后悔不能回头,他只能抛弃良心继续往前走。

他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其实,我还是希望皇兄杀了我,凭什么我陷进污泥浊水里,你还能高高在上一尘不染?你要杀了我,这样你余生都将活在愧疚悔恨里,因为你的自私,疼你爱你,为你算尽一切的母妃父皇被外族大卸八块碎尸万段,我要你跟我一样!”

——不得解脱。

杀了我,我就解脱了,而你将一辈子都不能解脱,一辈子!

李云深勒紧马疆,仿佛隔着漫长的时间看着他,看着当年那个小小的,还是孩子的李云霁,怯生生跟在他身后,有样学样的给父皇请安。

“他们,也是你的父皇母妃。”

转身的一瞬间,他似乎听见身后传来痛哭,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寂静的长夜里只有夜风拂过面颊,带来彻骨的寒意。

他好像听见父皇在离开前曾经低声叹息。

帝王家总是无情的。

夜色以深,郊外行宫里还是灯火通明。

云桑骑马立在远处,看着这座华美的宫殿慢慢被鲜血染红。

中原建造宫殿的技艺果真是厉害,比起草原上搭建的安身之处看起来要华丽的多,所以才这般让人想要拥有。

总有一日,我草原部众也该享用这些,而不是被他们欺压着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漫长的冬天。

现在王兄继位根基不稳,有太多的人想要取而代之,王兄生性软弱,又极为信任自己,自己即便远在皇城相信也能控制住草原上的局势,原本以为李云深对自己旧情难忘,日后控制他应该也不是难事,却不想自己最后费尽口舌,甚至于放下身段,他却还是单单对一个男人——

——当真是恶心至极。

现在退而求其次,选择李云霁,一个残废……

那么自己现在到底要不要下最后狠手?自己若是动手,日后李云霁继位会不会过河拆桥?继而对我族出兵?或是我此刻杀了大周的皇帝,以后还能否让李云霁实现诺言立我为后,救济我草原部众?

年轻却心机极重的女子左右徘徊,最终也没有下达必杀的命令。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个替罪羊呢?

而另一边,寝殿里却是少有的安静,他们出行带的人并不多,此刻情势已经危急,帝王伏在床头拉着淑贵妃的手,闭目养神。

“他们,咳咳,是不是要攻进来了?”

其实已经不需要刻意刺杀,天子此刻已经是危在旦夕,眼里已经有些混沌了,看着身边的人,突然很虚弱的笑了笑:“怕吗?”

淑贵妃略微挑眉,勾唇的角度始终带着一缕高高在上的矜傲,她手边即是长剑,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她握剑的手依旧稳当。

“怕什么?怕也应该是你怕。”她眼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却还是紧紧回握住奄奄一息之人的手,护在他身前。

“多年以前叫说、说好了要保护你,到头来却还是……”似乎勾起什么伤心事,天子突然剧烈的喘息起来,淑贵妃皱了皱眉,拍了拍他的心口,略略为他舒气。

“阿宓,你、你恨我吗?”病重的人突然牢牢攥紧身边人的手,按在心口。

淑贵妃不知道是否是嘲笑,勾了一下嘴角,冷漠道:“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嘴唇微微颤动,最终却只是月发剧烈的咳嗽起来。

淑贵妃不想看见他这个模样,亦不想纠结方才的话题,一双眼睛遥遥看着远方皇城的方向,眼中有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不知深儿现在怎么样了……”

“禁军已经全部交到他手中,宽心,不、不会出事的……就怕他此刻因为顾忌我们而——”

“我希望他不要来。”淑贵妃神色冷漠,仿佛把自己和皇帝的生死完全不放在心上,“两个将死之人不值得他放弃什么,更何况——”

一向骄傲的人微微抬起头来,以淡漠的目光俯视病榻上的天子,“身居高位者称孤道寡,他不需要感情,就像你一样,不要像我。”

病榻上的人仿佛受到了什么重击一般整个人都痛的瑟缩了一下,几乎是拼命的攥紧了身边人的指尖,许久才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来,虚弱的喃喃着:“阿宓,是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

眉目艳丽的女子冷静的仰起了头,怔怔的看着头顶雕梁画栋的宫殿,不置一词,行宫的长风拂过,烛火轻轻摇晃,模糊之中似乎是她眼里落下一缕微弱水光。

帝王叹气一般的低声开口:“可是阿宓,我觉得深儿会来。”

他会来的。

因为,他不是我啊,他不似我一般懦弱,不似我一般犹豫不决,最终错悔终生。

——他会比我强,哪怕他将经历远比我多的苦难。

大军冲出城门的时候李云霁远远眺望着远处,他眼中没有什么焦距,只是呆滞的看着前方,许久却终于是掩面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赢了!李云深,你我之间终于还是我赢了!我赢过了你——”

这数十年的争斗啊,终于还是我,赢过了你,为此哪怕我抛弃了再多都并不可惜,我才是那个能君临天下的人,父皇是错的,所有人都是错的,只有我,只有我,才是对的!

只有在他身边一直搀扶着他的陈林看见这个冷酷的皇子眼里的神色,没有狂喜没有开心,冰冷彻骨。

大军冲入山林的这一刻,云桑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刺杀大周皇帝的罪名她可并不想背下,现在李云深来了,她也终于完成了使命,接下来,就是回皇城控制住乱局。

李云深提着刀进来时已经是夜里三更,内侍一律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心里有隐约的不安,不由得沉声问站在一旁的太医:“父皇到底怎么样了?”

——为什么太医没有进去医治,而是等在外面?

“这……”太医一头冷汗,这该怎么说?

正在踌躇之间里面却已经传出声音,淑贵妃的嗓音带着少见的疲惫,有些低:“深儿进来吧。”

李云深手指颤动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走进去,殿里安静异常,没有其余任何多于的人,父皇靠在榻上颇有些吃力的咳嗽着,母妃看着自己的目光微微阴沉。

“呵……”病重的天子似乎是想要笑,但却只能从嗓子里挤出微弱的气声,“看、看来还是我赢了……”

母妃嘴角抽动了一下,讥讽似的笑了笑,半响却是慢慢闭上了眼:“不愧是我的儿子——果然跟我一样的,废物!”

李云深握住刀柄的手不自然的缩了一下,他隐约感觉得到母妃的失望,但他确实不能这样看着母妃和父皇出事,帝王之位固然重要,但若是拿父皇母妃的命来换他决计不会愿意,就像他当初告诉父皇一样,皇位和谢青吾他不会放弃谢青吾,同样的,他也不会放弃父皇母妃。

“你终究还是心慈手软,成不了大事。”

李云深低头:“母妃教训的是,可儿臣百善孝为先,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生养之恩更为重要,儿臣,还是让母妃失望了。”

我前世父皇母妃去的时候未能看见最后一面,今生绝不能再这样了,我从一开始不过就只是希望能够一家人呆在一起,如果不是生在帝王之家——

“咳咳,深、深儿,过来。”病重的人吃力的抬起手来,像哄着小孩子的样子朝他伸出手来。

李云深看向自己母妃,略微迟疑,自己现在过去母妃万一气还没有消——

淑贵妃闭着眼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悄然给病榻上的人舒气。

李云深这才敢走过去在父皇榻下跪下,隔的近了才能真正发现帝王的衰老,仿佛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高大的身影就已经枯瘦至如此模样,瘦骨嶙峋,脸色暗青,与身旁依旧艳丽的母妃看上去已经相差极大。

帝王伸出的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之中,李云深轻轻握住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哑声低道:“父皇。”

已经不敢再问身体如何,病入膏肓之状,哪怕他不是医者也已经看了出来,他甚至于有那么一丝不确定的觉得,父皇是在撑着最后一口气等着自己,若是自己今日没有来,父皇——

“你、你心狠确实、确实不如云霁,他肯、肯为了皇位对我下毒,可你却因为明知是圈套还、还过来……深儿,皇城是他的了,你、后悔吗?”

李云深摇摇头,“没什么可后悔的。”

“你这个、傻子啊……”帝王不知是哭是笑,干枯的手掌抚摸着儿子脸上刚刚划伤的细小伤口,有些微微的心疼,“所、所以他是一个好的上位者,却注定、注定不是一个好的帝王,他太狠了,迟早、迟早众叛亲离……而你不一样,深儿,你知道我、我为什么属意于你吗?”

帝王自问自答:“因为、因为你心慈手软……你继位之后,你、你的兄弟们才能活下去……才、才能好好活下去,如果是云霁,最多三年之内就、就不会留下一人……”

“此、此刻皇城已经是他的,也、也好,让他去收拾那些残局、给你清除了那些毒瘤,他比你狠……你就算今天落败了,也、也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父皇、父皇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别怕,但、但你记住,最多三年你要、你要回来,不然不然就晚了……”

帝王说话已经断断续续,嘴里咳嗽出暗红的污血,李云深看得出来那是毒入骨髓的征兆,一时之间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傻儿子啊……”帝王挣扎着伸手去碰一旁的檀木盒子,可惜已经实在没有了力气,怎么也打不开,李云深扶住他的手,慢慢将盒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流传百年的玉玺静卧在明黄的锦缎之上,看着别样的温润尊贵。

“这、这是父皇留给你的,最后一件礼物,深儿,如果你、你今日没有来,他将永远、永远不会落到你手里……”

“父皇,求你最、最后一件事,”病重的人颤颤巍巍的拉过身边人的手,“等我去了,带、带你母妃走吧……”

“阿宓,我知道,你、你做梦都想离开我身边……”

“如今,终于如你所愿。”

长风拂过宫殿将烛火吹的微微摇晃,久病的帝王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枯瘦的手无力的垂下,划过锦绣的帷幔落进身边人的掌心里,长剑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淑贵妃捉着已死之人的手贴在脸上,笑容依旧带着嘲讽:“你怎么知道我就想走呢?你凭什么觉得是如我所愿?”

她冷冷的笑,眼里却止不住的落下泪来:“从始至终,你都从来不曾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你以为我想要什么?权力?后位?或者是回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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