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他伤好的差不多时李云深终于处理好青州庶务,预备回皇城。

谢青吾身子骨孱弱,向来是坐马车的,这人现在荣宠正盛,马车自然也是大排场,宽敞的抵得上一个屋子,摆了一张软榻一张小桌,茶水点心放的整整齐齐,四角都用羊毛毯细细塞住不露一点冷风进去。

李云深被带上马车时谢青吾正在处理青州琐事的收尾,上呈的折子写到一半,抬眼瞥见李云深忍不住搁笔,数日的疲累仿佛是看见这人的瞬间都变的值得,兴许是无意识的就弯了嘴角。

“过来。”

李云深看着那人敞开怀抱的架势忍不住最近微微抽搐了一下,这是,叫自己坐在他腿上?

“……”李云深固守着自己最后的倔强坚决不肯过去。

“杨子仪刚刚在北疆站住脚跟,你不想让四殿下知道他的下落吧?”谢青吾仍是笑着的,语气温和好似诱哄:“过来,让我抱一抱。”

“……”赤裸裸的威胁。

然而,并没有反抗的余地。

李云深闭了闭眼,踩着自己仅剩的一点脸皮过去在人怀里坐下了,他比谢青吾高一些,被人圈在怀里实在有些憋屈,因此只能僵硬着身躯直直坐着,一动不动。

“身上的伤该好了吧?这些日子事儿多没有什么时间去看你,等闲下来再好好陪着你,”这人难道乖顺,青州的事也总算告一段落,谢青吾心情不错,偏头去寻怀里人的唇舌,勾住李云深的舌尖深吻下去。

却偏生还是有不识趣的过来敲着窗子。

动作稍停,谢青吾从温柔乡里抬起头推开窗,不知瞧见什么低笑了一声,用手挑起李云深的下巴:“来,看一眼。”

李云深忍着屈辱抬起头,躲开这人摸过他喉结的手,而后透过窗子看见一副厚木棺材,被推开一隙,露出其中一张与他不差分毫的脸。

他尚未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谢青吾便似是怕他被人看见般的掩了车窗,吩咐了一声盖上,而后一手拥着他,一手饶过他的腰重新拿了笔。

明德二十年,皇三子成王云深,战死青州。

狼毫细笔,一字一句,属于成王李云深的这一生,便这样平平无奇的过去了,生于皇城,死于边疆战祸,后世再不会有人知道今日夺嫡的血雨腥风。

断的干脆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谢青吾放下笔,头搁在人肩上,摸索着去搂他的腰,喃喃着:“想你了。”

“我累了。”李云深伸手把人拦住,刚刚见证自己在这世上彻底死亡,他现在心里空落落的,不是难受,只能觉得空旷。

知道李云深现在心情不会太好,谢青吾也没有多做纠缠,只在人唇上亲了亲便算放过了:“累了就睡会儿,我把折子写完再陪你,让我抱一抱,想的紧。”

李云深已经懒的计较这种肉麻死人的语气了,他脑子里乱哄哄一片,成王李云深已经死去,现在苟活下来的自己只不过是苟延残喘以色侍人,被人当个玩物在床榻之间玩弄,甚至可能终生不能再现于世间。

命运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把前世的谜团一一解开,然而结局却还是一败涂地,甚至沦落到了以色侍人的地步。

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怆,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要哭出来的,然而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的睁大眼睛,觉得心里有什么明明灭灭,恍惚着快要熄灭。

“怎么了?”谢青吾忍不住把人抱的更紧了一些,”身上的旧伤又开始疼呢?怎么平白无故发起抖来?哪儿疼?我这就去叫大夫!”

他摇着头,确实是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巨大的悲伤硬生生吞咽进心里,几乎叫他再生不出任何多于的力气。

后来的半月路程他都是浑浑噩噩,大夫说他大约是心疾,世上再好的药没有药引怕也是治不好的,谢青吾

骂完庸医拿药泼了大夫一身,然后抱着他再熬好了一勺一勺的给他喂药。

他实在不想喝,人喂一口他就吐一口,后来吐了谢青吾一身,那样爱干净的人也不见丝毫动怒,只是抱着他哄:“是不是药太苦太烫?不要紧的,再换一碗就是,你喝一口好不好?”

他看着谢青吾抖的不成样子的手,没有说话的力气,那当然是,不好。

快入京的时候谢青吾拎了一只鸽子过来见他,威胁他若是不好好养着就把鸽子杀了熬汤。

……其实那就是普通鸽子,杨子仪喜欢养着,在北疆都是按笼计算。

他看了那只鸽子许久,久到谢青吾都开始微微咳嗽,终于还是顺从的开始喝药,半个月后才稍稍好转,谢青吾把他安置在城郊,自己领了那幅棺材进了皇城。

他并不知道谢青吾用什么办法瞒过的李云霁,他在郊外等了七天,第七天的凌晨被人移到了马车上,再醒来时已经在山道之上,他不仅枕着谢青吾的腿,身上还盖着他的外袍。

又是冬天了,窗外大雪寂静的飘落,他还有些不甚清醒,打了个哈欠,许久方才发现谢青吾正垂眸笑着看他。

“困就再睡一会儿,还有半个时辰才到,到了我再叫你就是,里面也早就吩咐人收拾好了,过去可以接着睡。”

李云深觉得自己现在就有点像是某种吃了就睡睡了就吃的动物,沉默了片刻,稍稍撑起身子将车窗推开,窗外群山大雪覆盖,银装素裹一片静谧,而马车正缓慢朝着群山深处而去。

“这是去哪儿?”

“皓月山庄。”谢青吾伸手把人搂紧怀里,把车窗合上,“还没穿好衣裳,风吹的冷,当心着凉。”

李云深任由着这人给他把外袍穿好系好腰封,他现在已经懒得挣扎,反正逃不掉,何必委屈了自己,毕竟确实是冷。

“这还是娘亲在世时为我置办的宅子,依着山里的一处天然温泉而建,四季如春,娘亲知道我体虚畏寒早都已经为了置办妥当,说是等我日后成家了便带娘子过来。”

顿一顿,却是促狭的笑了笑:“娘子,你看看可喜不喜欢?”

李云深噎了一下,突然就觉得没什么意思,谢青吾想看他反抗不甘甚至是愤怒,可是他为什么要让他如意呢?

等了片刻方才有些怅然:“你这是准备将我囚在这深山之中,永世不见天日,等你什么时候有兴致了就过来看看?”

“怎会?”谢青吾勾了勾嘴角,偏头去寻身边人的唇,被躲了也不见恼,只是凑过去笑:“好不容易留你在我身边,怎么可能冷落了?以后早上上朝至多午时便回来,不打紧的事都带回来处理,以后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李云深冷笑:“自然是不好。”

谢青吾却并不管他,自言自语着接下去,“我从前就一直想着能把心上人拘着身边,过着平常人的一生,我其实害怕你做皇帝,你做了皇帝有三宫六院佳丽三千,我多害怕,你以前是从不喜欢断袖的,若有一日你不再需要郑氏,我就是你随时可以抛弃的……”

他闭了闭眼,看着李云深的脸微笑,明明是温柔的表情,看着却有些阴沉:“现在也好,我再也不必担惊受怕,你也会一直在我身边。”

“你说,是不是两全其美?”

李云深不去看他,他总觉得谢青吾已经有些魔怔了,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却觉得并不是一朝一夕,只是自己从前一直未曾发现。

或许是从青州坠崖,或许是从他丧母,或许是从云桑,或许,是更早之前——

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不想再知道了,现在的谢青吾已经是疯魔一般,自己短时间里都不能去招惹他,再等等,再等等。

身后皇城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瞧了许久,告诉自己,终有一日,自己会再回去。

从死中复生,告诉天下人,他没有死去,他才是父皇属意的东宫,他要叫母妃的名字堂堂正正的和父皇青史并列,他今日所受的屈辱,都不会白白承受。

下车的时候谢青吾朝他伸手,他没有接,两个人半斤八两的身子,他刚刚大病初愈又伤了筋骨,谢青吾一直就未曾好过,谁也用不着帮扶谁的,左右不过两个病人。

山庄布景不错,正建在山腰之上,抬眼可见群山莽苍,低眉既是白梅掩映,在这成片银白里唯有庄子是唯一亮眼的颜色。

山庄与世隔绝,庄子里的人都还叫谢青吾公子,是了,外面自然已经改口叫大人,从龙之功,自然是左相大人。

春华秋实早就已经安排好来了此处,看见马车停下立即送了厚实的白狐披风过来,谢青吾接过转身系在了李云深身上。

一边系一边说话:“刚告了两个月的假用来好生陪着你——别想着跑,你这辈子,都别妄想我会放了你。”

“这里是深山老林,离皇城足有一百来里山路,终年大雪覆盖,山路险峻,你跑不出去的,你这辈子就算是死,也得死在我身边。”

李云深嘴角绷了绷,他不识路贸然跑出去可能会被冻死,如果出山只有一条山路,那么就算跑出去了也容易被抓回来。

“你知道我是用什么理由告假的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李云深闭眼,仔细回想刚才走过的山路方向。

谢青吾也不指望他能回应自己,自问自答,甚至还能扯出一个笑,暧昧凑到李云深耳边:“丧夫。”

一直冷静回忆路径,并规划着逃跑路线的李云深:“……”

丧、丧夫?

谢青吾把人抱住了,声音微低:“从前的李云深已经死了,从今天起,你是我的。”

怀里的人紧闭双眼,仿佛对他说了什么根本不曾在意,他明明已经得到了这个人,却仿佛根本不曾靠近,忍不住把人抱的更紧,恨不得融入骨血,低声喃喃着重复:“你是我的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谢青吾果然一直呆在庄子里,偶尔也会有消息传进来,李云霁与世家们吵的不可开交,传国玉玺不知所踪更是闹的沸沸扬扬,谢青吾不欲卷进去,明智的选择了明哲保身。

他闲下来对李云深差不多就是寸步不离,李云深短短一个月经历人生大起大落,偶尔神思恍惚,身上的伤还是不怎么好,战场上经年的积累下的病根一齐爆发,最惨的时候两个人相对喝药,山庄里都是一股苦味。

李云深甚至没什么意思的想,就依谢青吾这个身体,自己还是能熬过他的,兴许过不了几年就……

他没有想下去,窗外的雪落的极大,谢青吾在他眼前递了一支梅花。

他病着的时候谢青吾一直是衣不解带的照顾,几乎快把他养成了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大约是习惯了,所以当一早醒来第一次没有看见谢青吾时他还有些愣。

身边的位置已经冷了,他想了一会儿终于记起,两个月了谢青吾要上朝了,外面是什么情况谢青吾还是瞒着他的,世家和李云霁到底最后哪分妥协他并不知道,但总归也是隐患,就算李云霁真的上位了也是不稳的,更何况,没有玉玺,他并不一定就能说服宗室。

窗外照来几缕阳光,竟是个少见的晴朗天气,李云深刚从榻边捞过衣裳穿好,秋实便端了热水进来:“公子走的时候尚是三更天,不忍心扰了王——”

大概是王爷叫惯了,一时还改不过来,但也只顿了一瞬便接下去:“不忍心扰了您安睡,公子吩咐冬日里冷的厉害,您大病初愈,愿意多睡会儿就多睡一会儿,厨房里煨着养胃的莲子羹,公子说早上不宜吃太荤腥的,您若是饿了就先吃一些垫一垫,若是还有什么想吃的再吩咐厨房去做,公子早些回来陪您用晚膳。”

“公子还交代了,外边天冷,您身上还有伤没有好全,出门一定得多加两件衣裳,揣个手炉,别再冻着了,最好是穿两日前新做的那件藏青棉袍,再披上公子那件白狐披风,外面风大免得再受了寒。”

这还当真是事无巨细。

不过当真至于吗?不过是去上个早朝回来,山路再远也不过是两个时辰的事,若是自己再懒怠一些,怕是他回来时都不见得能睡醒。

李云深端了粥舀了一口喂进嘴里,顿了一瞬。

谢青吾的手艺他还是尝的出来的,这人三更天出门,煨这粥的时间不算,昨天还咳嗽了半宿,昨夜他到底是睡了没睡?

“您可是不喜欢?”秋实小心翼翼的看他。

李云深没有说话,沉默许久,突然朝外看了看,“难得的晴天,我想出去走走。”

谢青吾不到午时便赶了回来,也不知是怎么了,自从把李云深困在身边后,他竟越发不能安心,哪怕只是离开一时片刻心里都是恐慌的,恨不得用链子把人时时刻刻栓在身边才好。

“他什么时候醒的?用过早膳没有?这时候怕是该饿了,吩咐厨房中午做水晶饺子金丝酥雀,再熬些鸡汤过来——今早走的时候煨的莲子羹他吃了没有?”

一面走一面吩咐,快步走到厢房门口推开却没看见人,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人呢?”明知是不可能出事的,却还是难免心悸。

“李公子说是去后山走走,半个时辰前出门了——公子放心,一直派人跟着在,想必出不了什么事。”

谢青吾几乎气的发抖,忍不住咳嗽起来:“混账!没我的话,你们敢放他出去?”一脚踹在门上,本来念着都是母亲留给他的人,他对庄里的人一直都客气,这还是头一回发火,气完也不管跪了一地的下人,硬撑着快步往后山而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