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秋实一边小跑着跟上,一边回头低斥:“都自己午后去领罚,以后做事长点心,李公子的事都小心处置,一切以公子的话为准,我们公子容不得他出半点差池……”

末了,却实在忍不住在心里叹息,公子在外人面前一向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然而凡是和王爷扯上一点关系那就根本失了理智。

王爷只不过是出去走走,出去没有半里地,身边还有一群侍卫护着,公子还是急成了这样。

因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大抵便是如此了。

谢青吾寻到李云深的时,李云深正站在后山悬崖边上发呆,虽说身边确实跟了不少人,但谢青吾还是觉得心间一紧。

忍不住快步奔过去把人一把抱住,大约是出来的有些久了,身上都是冷的,搂在怀里都像抱了快冰。

谢青吾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人披上,李云深一直觉得自己身体好,并不乐意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再出来。

谢青吾还是怕他冷,又把外袍解了一并给人捂着,末了才有闲心去看李云深在看什么,结果抬眼就看见深不见底的悬崖,一颗刚安定下来的心忍不住又悬起来。

“你是不是想从这里跳下去?”颤抖的问完却又不敢当真听见回答,低头就去堵上李云深的唇,毫无章法的狠亲了一通方才抵着额头威胁。

“你要是敢跳下去,哪怕是尸体我也给你捞上来,然后带着你的尸身去北疆,当着你的面把杨子仪宋城所有人都全杀尽了,老幼妇孺鸡犬不留,然后让你给我陪葬,生同眠,死同穴,离开我,你想也不要想!”

又扑上去恶狠狠的咬了一口,通红着眼:“说,还敢不敢跳了?”

单纯出来观察地形发呆的李云深:“……”

李云深木然的摇了摇头,根本没打算跳,但——

全天下都知道谢府二公子谢青吾爱慕成王李云深,唯有李云深一人不知道。

谢青吾从年少的时候开始喜欢那个人,喜欢了许多年,后来费尽心机到了他身边,却还是没能得偿所愿。

他一直在外征战,对皇城的事算得上一无所知,所以他不会知道天子重病垂危之时连下九道圣旨召他回京。

当然,最后自然没能让李云深看见,先帝驾崩的那一年他终于从边疆回来,在皇陵跪了整整三天,后来被忠叔背了回来。

李云深病的重,连日奔波加上哀怮饶是铁打的人都要一病不起。

谢青吾在王府之中从来不受待见,听说他病了的消息后还是心神不宁的厉害,熬了许久后还是忍不住叫秋实推着他过去。

——他的腿那时候就已经残疾,行走困难,这时候刚刚国丧,李云深手握兵权身边自然不缺人照顾,他平白担着一个王妃的名头,明眼人都知道李云深不喜他,是以在府中并没有什么人在意,他淋着雨在外面等了半宿,都无人让他们进去。

谢青吾身体不好,淋了雨免不得受凉,秋实劝他回去等等,他没有说话,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李云深没有消息,他回去了更是心神不宁。

后来李云深身边的小安子实在看不过眼,给了一把伞他们遮着,就这样过了半夜。

天亮的时候太医们方退出来,大概是李云深已经好些了,谢青吾松了一口气,想进去看看却又知道不行,最后还是咬牙求忠叔为他通传一句。

府中虽由徐魏紫掌控,但李云深身边的几个老人倒是没什么坏心,平素待人也不怎么苛刻。

——他没有想过李云深会让他进去,却又不知抱着为什么万分之一渺茫的希望。

李云深这些年对他的厌恶他再清楚不过,平日里能避则避,避不开就疏离,再加上李云深常年待在边疆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

小安子出来传话时他还是有些不信的,手指无意识的抓紧衣袖,许久才知道缓慢的呼吸。

屋里氤氲着一层水汽,因为没有用过熏香所以还可以清晰嗅见血腥味,进去时李云深正在换药,为了赶回皇城奔丧他孤注一掷提早跟蛮子打了一仗,回来又去跪了皇陵,身上的伤口刚刚处理过,此刻忠叔正在给他换药。

谢青吾理所当然的看见他光落的脊背,刀伤从腹部划到胸膛,白纱已经染的血红,还没好全的旧伤上覆盖着新伤。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疲惫,李云深是闭着眼睛的,眼下一片乌青,模样是前所未见的憔悴。

谢青吾觉得自己大抵是魔怔了,竟然自己推着椅子到了他身边,哆哆嗦嗦的伸出手去,大约还是疼的狠了,李云深侧放在榻边的手有些无力的抓着锦被,走近了才发现他额头上冒了细细密密一层冷汗。

他的手实在冰的厉害,碰上去的瞬间李云深便睁开了眼,而后便忍不住皱眉,抬手把衣衫拉好。

谢青吾他知道是自己不受他待见,可看见那样的神色还是难免心里难受。

“怎么淋成这样?”李云深好歹还有两分神智,看着谢青吾那幅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的不舒服,谢青吾穿的衣裳半新不旧,青衫已经洗的发白,此刻淋了雨黏在身上,看着越发瘦弱不堪。

不知为什么,李云深不愿意继续看下去了,也没想等他回答,偏头瞪人:“还不快去准备热水?”

他不愿意去看这个人狼狈的模样,其实他在府里的时候其他人还不至于这么猖狂,他只是不愿意管,从没刻意欺辱过他,但他去边关这些年,他不知道谢青吾是怎么过下来的。

——也不想知道了。

他记起四弟今天特意过来找他要人,说是对谢青吾有意,不知为什么心里别扭起来,最后自然没有答应,他可以放他还家,愿不愿意还是要看他自己。

谢青吾身边没有带衣裳,李云深让人挑了自己的几件衣裳给他穿了,明明就是新做的衣裳,从未沾过李云深的身,谢青吾还是觉得莫名熨帖。

他们多年未见,兴许是李云深记起了什么来也说不准,他被人扶着出去时李云深已经上好了药,拿着一卷明黄的圣旨发呆,他开了窗,窗外雨后初霁,阳光洋洋洒洒的落进来,洒在他因伤而失血苍白的脸上,微微有着一抹笑。

谢青吾呼吸一窒,李云深对他始终是冷漠的,这样的笑意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了。

“殿下——”

陛下已经去了,现在无论如何再叫殿下也是不妥当的,但是他还是一直这样叫,从前是这样,以后大约也是这样。

李云深没有给他多说什么的机会,便朝他伸出一只手去,脸上是近乎疲惫的笑意:“你自由了。”

他的声音很安静,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就好像是说着晚膳应该去吃些什么一样平静,让人挑不出任何破绽,而后将那一卷明黄的和离圣旨放到了他手里。

你自由了。

谢青吾离开的时候算不上体面,几乎是被驱逐出去,那一天也是大雨,府里的下人说李云深歇在了徐魏紫身边,实在没有时间出来见他最后一面。

雨下的最大的时候他瑟缩着靠在成王府的墙壁,告诉自己,他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明明很近,却仿佛是远在天边的距离,他想象着李云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左拥右抱,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栗。

李云深啊……

——所以当李云霁在大雨之中撑起一把伞时,他没有拒绝。

他已经走投无路。

李云霁未必就是当真对他有什么太深的心思,这位皇子更多的是对李云深的嫉妒不甘,或者还有对郑氏的觊觎。

李云深不准备争皇位,自然没打算拉拢郑氏,可李云霁不一样,现在大皇子六皇子在江南做乱,他需要李云深帮他平乱,而后再利用郑氏过河拆桥对李云深动手。

他把一切都看的通透,可是即便他说了李云深也不会信他,所以,并没有什么意义。

他等着李云霁过河拆桥的那一刻,等着李云深一无所有,然后——

他知道自己疯了,可他没有办法,他想毁了李云深,而后把一无所有的他,永永远远禁锢在自己身边。

他等了三年,这三年六殿下自刎,大殿下自焚,而李云深也终于失去了他最后的价值,李云霁做的那些事他有所助力,他加速了李云深的衰败。

他看着战场上传来一封又一封的密信,李云深被为难,污蔑,造谣中伤,最后坑杀他十万将士的时候听说他在塞外呕血,险些就死在了外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能看着他受伤的,明明就是自己捧在心尖尖上都怕磕了碰了的人,他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折磨欺辱,况且这其中还有不少自己的份。

他在每一次接到信后都担忧的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然后不停的告诉自己,没事的,再等一等,等日后,等日后自己必然百倍千倍的对他好,对他好一辈子,不让他再受任何一点委屈伤害。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他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劫狱后就带着他回青州,到时候天高皇帝远,没有人再能找到他,他就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他策划好了一切,甚至已经把李云深从天牢里劫了出来,却没有料到还是在半路出了事,半路不要命的自己去引开追兵之时,另一面的人却背叛了他,他终于因为太过于着急打草惊蛇,功亏一篑。

等他回过头的时候,身后已经是一片火海。

大火熊熊燃烧,将半个天空照的如同白昼,他愣愣的看着在半空中飞腾的火焰,突然发疯一样的往回跑,身边人拼命拉住他,最后甚至把他摁在地上不许他动弹,他挣扎的疯了,脸磕在冰冷的青石上,鲜血从额角往下落。

眼里不停的落下什么来,一滴两滴,他以为是落雨了,却滚烫的几乎灼烧心脏。

“李云深——”

“李云深——”

他最后见到的只有李云深的骨骸,蜷缩在天牢的一角,以痛苦的姿态死去,死的不堪而没有尊严,蜷缩的尸骨用最后的语言告诉他,他曾经经历过怎样的痛苦折磨,不仅是下毒,还有在他尚还活着的时候放火。

谢青吾觉得,自己死在了看见他尸骨的一瞬间,四肢百骸都已经僵冷了。

他把李云深安葬在了皇城外风水最好的地方,周围山清水秀,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安葬了他。

他确实安葬了他,却又在他下葬的头七过后就后悔了,他怎么能把李云深一个人埋在那样冰冷的地方?周围荒无人烟他那样爱热闹的人,怎么会愿意呢?

李云深头七那一天,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李云深在皇城的宫墙上遥遥望着他,对他招手,冲他灿烂的笑:“青吾,我在这里!你快过来啊!你快过来!”

他醒了以后跌跌撞撞的跑到京郊亲手挖开了他的墓穴。

仿佛是确认一般的,他打开了棺木,上钉是他看着的,此刻却又不相信了,兴许李云深是骗他的,那个人已经远走高飞,还好好的活在这世上,哪怕不在他身边。

可事实容不得他不相信,他的骨灰安静的埋在荒山之中,兴许魂魄都已经离开了,这个人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再也不可能唤他,青吾。

“殿下……我的殿下啊……”

他突然就明明白白的知道,李云深已经死了,那个他疯了一般想得到的人,再也得不到了,到了最后,他才是一无所有的那个人。

他抱着李云深的骨灰回了皇城,终究没有让他入土为安,他活着的时候不在自己身边,死后不能再离开了。

他将李云深的骨灰细细装在了金漆盒中,放在了卧榻之侧,后来世人都知道左相大人有一个宝贝,不在身侧就不能安睡。

他有时候会和他说说话,喃喃自语,不甚哀戚:“殿下,你是不是恨我?你若是恨我也好,为什么连梦也不入?你就是来吓吓我也好,如果你想要我的命,我欢迎之至。”

你为什么不来带我走?让我在这世上苟延残喘的活着?除了你,谁又值得我去死?

这世上能让我生,让我死的人,只有你。

可是后来漫长的十年,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从未入梦,就连一个噩梦都不曾有过,有时候他彻夜失眠,就抱着他的骨灰想起他经过的这些年,从总角之年回忆到他死的的那一年,每一次都是以撕心裂肺的剧痛做为结尾。

他想,这或许就是李云深给他的惩罚,叫往后余生都活的这般苦痛,不得解脱。

可他还不能死,他还没有给李云深报仇,他怎么能死呢?他还不能去死……

谢青吾不是什么长命的人,他死在而立之年的一个秋夜,在他死前终于联合各路番王逼宫,将盛德帝李云霁逼上了死路。

所有人都说,惊才绝艳的谢左相最后是疯了,他兢兢业业数十年,却在位极人臣最得信任之际为豺狼虎豹打开了城门。

也有人说他就是一个恶鬼,为当年冤死的成王殿下讨命来的,因为番王进京后曾问他要什么赏赐,他只回答了一句,为我的殿下讨命。

传说他最后抱着一个漆盒进宫,让人活活剐了当年的皇帝李云霁,剐了整整三天,用好药给他掉着一口气,不让他死了,就让他看见自己被活生生的剔光了所以肉,只剩下白森森的骨骼。

然后再派人用石磨慢慢碾碎他剩下的骨骼,从胳膊开始,折磨至死。

这位养尊处优的帝王从未想到自己竟然是这样一个结局,受不住的时候只能哀求着求一个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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