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但是现在,他突然发觉自己已能够平静地面对何措了,那些情绪好像沉寂了下去,变成一口无波的古井。

他进而又想到,那他当初是因为什么决定来这个他从来不愿来的小镇呢?

是因为阿措的遗愿吧——找到江何溪并且照顾她。

照顾她!

周少阙像是猛然惊醒一般,反复回想着自己来这里的初衷,找到江何溪,照顾她……

“阿措,这是你给我的暗示吗?”

周少阙紧紧握住方向盘,脑海中回想起方局长的话来,他不知想了什么,心跳有瞬间的一颤。

突然他猛地松开手,像是下了个什么决定一般。

“阿措,我带她回江城吧。”

自那天之后,江何溪便呆在医院里养伤,方局长来过几次做口供,但是周少阙事务繁忙,这期间并没有来见她。

她偶尔会梦见车祸那天,周少阙替她挡了玻璃,背上血流不止,她不知为何哭得满脸是泪。

同何柳已经商量好了,待她伤势稍微好些便离开小镇,她也想了好些地方作为去处,但临了做决定,总是有些犹豫不决。

好像有什么割舍不下一般。

直到这天,她突然接到一通电话。

“江何溪吗?”

“是。”

“我是你公司的王总。”

江何溪想到了那个自己只上了半天班的公司,当初面试自己的主考官确实是姓王。

“王总,有什么事吗?”

那头停顿了一会儿,方道,“那个,我们公司今年有个派遣去总公司学习的机会,为期半年,有没有兴趣去啊?”

“总公司?”,何溪眼睫有些许颤动。

“对啊,我们公司总部在江城,一向由周少坐镇,人才设备什么的都是最先进的,就算工作半年,也能涨不少见识。”王总劝道,

江何溪阖了阖眼,体内渐渐涌起一股悸动,她静默一会,问道,

“为什么是我?”

“这个嘛,公司同年龄段的员工,不是家里有事,就是在准备结婚生子,放眼望去,也就你比较合适。”

“可是我刚进公司,是最没资历的一个。”

“这个无妨,机会总是要留给新人的。”

这位王总的嘴很严。

何溪静静地看着窗外,胸腔内的那股情绪似乎随着她的呼吸徘徊至全身,她没有放弃,问道,

“如果我不去呢?”

电话那头,王总的眉毛纠结在一起,语重心长道,“江何溪,这种机会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要知道,一旦从总部回来就再也不用从小职员做起了,你不要辜负了公司的一片良苦用心啊。”

但是何溪无意于此,她只抓住了另一个重点,问道,

“所以,是公司有人一定要让我去总部,是吗?”

王总擦了擦汗,“也不能这么说,其实……”

江何溪没有让王总说完,便道,“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电话挂断以后,江何溪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她看着窗外风吹动树叶,出神良久。

她有一种直觉,一种不论别人再怎么否定和隐瞒,她都坚信不移的直觉。只要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她浑身就像被击中了一样,陌生的情绪充斥满胸腔,继而不受控制般,她便开始猜测各种可能的意图。

会是他让王总这么做的吗?——一定是他吧!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也不想同她分离吗?

那么,他为什么不让自己知道呢?

还是,他仅仅是举手之劳帮个忙?或是出于感谢之情?

各种各样的思绪,一时间全部涌进她的脑海,先是走马观花般依次掠过,而后又瞬间交织在一起,变成那个最最核心的问题——

他喜欢我吗?

何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有些惊诧于这样的自己,困扰缭绕在心头,充满了纠结与不确定。

她抿了抿唇,决定不再想了。

空想不能解决现在的状况,她决定亲口去问。

何柳中午去给何溪送饭,刚走至拐角处,便看见何溪匆匆地走向电梯,她叫了两声何溪都没有听见,刚要跟上去,然而电梯门已经关了。

何柳见她神色不对,有些不放心,乘另一辆电梯,跟了上去。

何溪以极快的速度赶至周少阙所在的楼层,却在临近病房门口时,脚步突然缓慢下来。

终于,何溪叩响房门。

“进来”一道磁性的声音响起。

那一瞬间,何溪的心跳方法蹦到了嗓子眼,但是她只是稍微抬手理了理头发,便进了去。

里间,周少阙正对着电脑处理邮件,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响了好一会儿,周少阙才抬起头来。

见是江何溪站在那里,他立即推开电脑起身。

江何溪看着周少阙一步一步面带微笑地走向自己,听他温声问道,“你身体好些了吗?”

何溪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周少阙转身去拿茶叶,江何溪本能地找到最靠近自己的座位坐下。

她将眼静静地望向窗外,但是她此刻满脑子都是即将要问的事情,思索不了其他的任何事情。

“先喝些水吧。”周少阙满面笑容道。

江何溪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回原位。

周少阙转过身继续泡茶,茶叶冲泡地十分细致。江何溪盯着那道优雅舒缓的背影,胸腔越来越热,来自内心深处的那股冲动越来越强烈。

周少阙眉目含笑,执起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放在江何溪跟前。

“这个季节喝明前龙井最好不过。”

江何溪握紧茶杯,茶水色泽沉绿,一片一片在水中翻滚,氤氲起的雾气蒸腾着她的双眸,终于那股情绪冲破喉咙,她几乎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脱口而出,

“是你让王总把那个名额给我的。”

周少阙啄了口茶,微微敛了眉目,“你猜到了。”

他没有否认,何溪有一瞬间的屏吸。

“将你调去江城,一方面是为了避免那些人复仇找上你,另一方面在工作上,是一次很好的机会,这对你来说一举两得。”

“仅仅是这样吗?”

江何溪突然抬起头,直视周少阙,她面容清冷,眼神却透着股灼热。

周少阙眉目微沉,缓缓隐去了唇边笑意,他起身,背对着江何溪走开几步。

那股温柔骤然远离,江何溪心中一凉,急道,

“如果我不去呢?”

周少阙又转过身,面对她道,“你应该去。”

江何溪也突然站起身,朝周少阙走近几步,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什么叫应该?一个人会几次三番地帮助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这不属于应该的范畴!”

周少阙看着江何溪咄咄逼人的另一面,那一瞬间周少阙想了很多,却也没敢往深处想。

周少阙坐回沙发上,低了低眸,声音淡淡道,

“那日方局与我说,你认识的人不多,避身之处不好找,我想身为朋友这点忙还是要帮的。”

“我们算是朋友了吧?”他看向江何溪,微笑。

江何溪看着这微笑,心中的火焰一下子全部熄灭了,心脏蓦地下沉。但是,头脑却意外地冷静下来,她甚至勾了勾唇角,

“是,是朋友。”

周少阙松了松眉目。他不打算告诉江何溪关于何措嘱托的事情,也不想让江何溪误会什么,但是他却想让江何溪同他一道回江城。他柔声道,

“既然是朋友,我的提议你仔细考虑看看。”

“这是你希望的吗?”

“这样对你是最好的。”他道,

“只是朋友而已,不需要对我这么好。”她冷冷道,

“何溪,相信我,我是为你好。”周少阙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心头突然一颤。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向面前这个男人卸下了戒备与疏离,当他那张温柔的脸认认真真说相信我的时候,她便真的想要相信他。

为了那份在车祸中相互守护的情义,她也要相信他!

“好,我跟你去。”江何溪道,像是下了个重大决定般,一字一句道,

周少阙指尖微颤。

江何溪深深地看了周少阙一眼,打开房门离去。

房外。

何柳一路跟着江何溪到病房,见江何溪进去良久没有出来,正待也要进去看看,突然身后一道声音阻止道,

“小姐,有事吗?”

何柳转过身去,只见眼前站了一个俊朗少年,穿着休闲服,十分贵气隽秀,正是秦原。

“我找我朋友。”何柳道,

“江何溪?”

何柳听出这人说江何溪时,语气有些不满,但还是点点头。

“他们在谈话,你暂时不要进去了。”

他们是哪们?何柳有些听不懂,但是见秦原不想多说,也不好意思开口再问。

过了一会儿,何柳又忍不住担心,往常这个时候她都是在给何溪上药,也不知道她身上还疼不疼,这样想着,她忍不住透过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朝病房里看去。

也不知道里面又些什么人。

秦原见何柳一副担心的模样,好心提点道,

“放心吧,谈话而已,我们老板不会对你朋友怎样的。”

实际上,秦原也不知道江何溪到病房里做什么,他只清楚,他们老板是绝对不会伤害江何溪的。

“可……”

何柳还要再说什么,只听咔哒一声,房门开了,江何溪从里面走出来。

江何溪见到何柳在门外,没有什么表情,只温声说道,

“走吧,小柳。”

何柳拎紧手里的保温盒,紧跟在何溪身后,她看了眼何溪的脸色,问道,

“怎么了,何溪?”

何溪摇了摇头,接着又说道,“我们明天离开小镇,去江城。”

“明天就走?”何柳小脸皱了皱,道,“我还有好几份工作没有交接好呢,这么贸然地就走了,再回来肯定会不要我了。”

“你先在在这边交接好了,再去那边找我。”何溪道,

何柳点头捣蒜,接着又疑惑道,“怎么去江城啊,之前你都没有提过。”

“临时决定的。”

何溪眉目掺着些冰冷,一步不停地往前走去。

突然,一只圆润的小手抓住她的手臂,何柳小跑至何溪跟前,仰起头问,

“何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她转过头去。

“一定有。”何柳突然坚持。

何溪试图扯开被抓住的手臂,但是一动才发现何柳用的力气竟十分地大,她抬头看向何柳,只见那张圆润的脸分外严肃。

那日午后,江何溪终是在何柳的缠问之下,简单交代了她同周少阙之间的事,也说明了为什么会去江城。

何柳在听了之后,只说了一句,“有这样的人,做朋友也很好啊。”

何溪只笑而不语。

第二日,便是离镇归城之日。因为何溪伤势没有好透,何柳决定由她一人回家收拾行李,何溪和周少阙一起直接开车去机场等着。

何柳整整打包了两大箱子衣物,还有一些零食和补品,准备一箱一箱地从六楼搬到楼下。

但刚刚拎了两大袋东西到楼下,便看见道路上停着的一辆车,下来一个人,正朝她走来。

走近了看,竟然是昨天在病房外遇见的男子。

何柳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那男子便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放到车子的后备箱里,一边自我介绍道,

“我叫秦原,老板让我过来帮你运行李。”

何柳反应过来,啊了一声。秦原直起身子,紧接着道,

“还有吗?”

何柳点头,带秦原上去。

那些箱子不轻,秦原却搬得很快,来来回回几趟下去,何柳注意到他的线衫很快被汗湿了。

他一步几个台阶,经过何柳身旁的时候,她似乎闻到了一股清冽的洗衣液的香味。

她看着不远处的小卖部,脚步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

行李全部被搬进后备箱里了,秦原靠在车门上休息喘气,突然眼前伸出一截白白的手臂,

“给你。”何溪笑眯眯地道,

秦原看了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饮料,拧开,一口气喝掉半瓶,

“谢谢啊。”

“不用,应该我谢谢你,这么多行李都是你搬的。”

秦原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体力活就该男人做!”

何柳鼓起腮帮子,激动地看着秦原。

秦原浑不在意,扫了一眼何柳的衣服,状似无意道,“你这身儿不好看。”

何柳并没有觉得秦原是在讽刺她,反而觉得他十分坦率。

因为何溪不止一次地说过她衣着搭配难看,

何柳十分谦虚地请教,“哪儿不好看啦?”

秦原笑了笑,有几分高兴。他掏出手机,点开搜索引擎,输入一个名称,底下瞬间出现许多软件,他指着其中一个对何柳说道,

“诺,用这个,多跟上面学学,保管有效。”

何柳暗暗记下。

秦原抬手看了看手表,和这小女孩说了一会儿闲话,热气也散得差不多了,便道,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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