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一场雪她忽然道:“我知道是谁。”

说到这个沈聿就不高兴,要说林老师确实是个一根筋的人,每回见到他跟着徐岁就要用那种万分嫌弃恨不得将他直接从徐岁身边撕扯开的眼神看着他,后来发现他脸皮厚,单独和他谈话没有用后,林老师直接去找了沈聿他舅,也就是当时清和中学的教导主任。

希望他舅舅这个做长辈的能来提醒他一番,让他离徐岁远一些,免得带坏好学生。

语气里的幽怨逗笑了徐岁,她挽着沈聿的手臂,笑道:“你那时候难道不像是要带着我学坏的样子吗?”

他便瞧了眼徐岁,挑了下眉,“我哪敢啊。”

天知道自从徐岁站到他面前平静的告诉他自己以后就是他的补课“小老师”后,沈聿一件出格的事都没再做过。

但其实林老师的担忧也并不难理解。

沈聿这个大城市里来的小少爷,高考可不是他人生的分水岭,他就是直接交白卷挂零蛋,人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徐岁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是她脱胎换骨的跳台。

林老师哪里能不担心。

两人到病房时林老师正在闹脾气,这个天气,他却非要出去吹风晒太阳。

师母没见过沈聿,但一瞧见这架势也猜出是徐岁带着男朋友过来了,立马喜笑颜开。

林老师倒是绷着张瘦的脱了相的脸,对沈聿打量来打量去,最后重重的叹了声气,“我当年就知道你这小子心思不正,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叫我猜中了。”

师母立马搡了他一下,“胡说八道什么?”

沈聿半点不生气,只道:“我跟徐岁那是天注定的缘分,当年我就跟您说过,您非不信。”

这话徐岁真是头一回听说,便朝两人看过来。

林老师忍不住笑骂了沈聿一句,面上的病气都散了几分。

这事说起来还是高考前了。

林老师费尽心思也没能让沈聿离徐岁远一些,别影响到徐岁,又因着沈聿在徐岁的带领下也颇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意思,他便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起来。

但某日他去教导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正好撞见这舅甥两个闲聊,沈聿喜形于色的跟教导主任说他在高考之后的打算。

林老师听的悻悻,他当然希望徐岁能够靠着自己走出一条阳光大道来,而不是去靠一个不知道能否靠得住的男人。

高考毕业就恋爱,虽然也算正常,但林老师总觉得早了些。

于是他又找到沈聿苦口婆心地劝导,他跟徐岁压根就不是一个层级的人,还是不要强扯到一起去的好。

于是沈聿就气冲冲的给他丢下这样一句话。

他不但认为他和徐岁绝配,还将林老师指成专打鸳鸯的那根木棍。

简直将林老师气的半死。

时过境迁,他瞧着眼前登对的两个人,眼眸中也染上了些笑意,“那时总觉得你们还小,尚不知生活的深浅,如今看来,确实是我眼拙了。”

当然不止,他那时怕的,还有这小少爷不知会不会变得那颗心。

玩心散了,他倒是无伤大雅的拍拍屁股走了,徐岁怎么办?

他朝沈聿努嘴,“走,推着我出去转转,晒晒太阳。”

徐岁去问了医生,得到确切的回复声称林老师可以出门之后瞧着师母给林老师裹上厚厚的羽绒服。

沈聿推着林老师往外走时她想要跟上,师母却拉了拉她的手臂,“就在楼下花坛,别管他们。”

两人一走,师母拉着徐岁坐下来。

她有许多话想要叮嘱徐岁,可一时间又不知该从哪里开口。

多年不见,便是心中始终挂念着,但时间终究是让彼此之间多了些生疏。

正如昨日相见时她甚至有些局促一样。

昨晚徐岁离开后赵刚没走,在这陪着他们夫妻两个待了许久。

作为过来人,师母哪里能看不出来赵刚对徐岁的这点意思。

细说起来,赵刚这人确实算得上不错,如今事业有成,靠着自己买了车房,家里条件也算不错。

只是夫妻两人都很默契的并未对赵刚的那点情愫做出什么回应。

林老师是觉得感情这种事情他干涉不来,更不愿意拖着这副身体去做这桩媒,说不好听一些,跟挟恩相报有什么区别?

他可做不来这样的事情。

而师母身为女人,清楚徐岁当年的情况,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自是希望她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到这个小地方才好。

免得束手束脚。

今日瞧着她和沈聿站在一起,小情侣那叫一个登对。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师母朝徐岁笑笑,“其实我跟你林老师都以为你再不会回来了的,你这孩子还是心太软。”

她不仅有些唏嘘,难免对徐岁多了些不放心。

食指点了点徐岁的心口,轻声叮嘱着,“人这一生想要无愧于心本就不容易,得到的和失去的,莫要太在意,这次之后,往后莫要再回来了,这里其实也没什么值得怀念的,对吗?”

徐岁想要点头,却又有些想要反驳。

这点细微的反驳欲望像是当头一棒。

她忽然发现,好像不仅只有怨恨了。

瞧,时间是个多好的东西,竟将李凤兰的影子渐渐变得透明,像是要从她的世界里驱逐出去一般。

徐岁再想起的,却是清晨包子铺的李大妈塞给她的肉包子和几块零钱。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中午在食堂吃,加个鸡腿。”

是沈聿寒冬腊月里陪着她踩在雪上龇牙咧嘴的给她堆雪人哄她开心。

是林老师神秘兮兮的将她喊到办公室让她去喝师母炖的排骨汤。

“刚送来的,还烫着,你就在这喝,袋子里是豆沙包,你拿着吃。”

是沈聿外婆,那个小老太太对她的夸奖和赞赏。

是所谓的未婚夫刘斌将学费塞给她,面容平淡的叮嘱着,“不够再跟我说,好好学习就行。”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徐岁抬眸往外看去,楼下的花坛里林老师伸手在接雪花,沈聿推着他往亭子底下去。

林老师呼吸稍微有些困难,好在有氧气枕,让他暂时能在外面看一看这洋洋洒洒的雪花,毕竟明年就未必能看到了。

他并未回头,因疾病导致声音有些力不从心,却也含了几分细微笑意,“今年清和的第一场雪倒是叫你们赶上了。”

他问道:“s市不下雪吧?”

“也下,”沈聿道:“几年前下过一回,但落在地上就成了水,聚不成堆。”

他和林老师说起徐岁待过的北城,“那里的雪大,走在上面跟踩棉被一样,白茫茫一片,路上到处是别人堆的雪人。”

说到这,沈聿啼笑皆非的想起当年他跟着徐岁去到北城想问她为什么要抛下自己来北城的时候,等她的间隙他在路边堆了个小小的雪人。

先是给雪人涂了个小小的哭脸,后来觉得不太吉利,像是预兆着他一会儿要被徐岁赶回去一般,于是连忙把哭脸改成笑脸。

北城太冷了,他只默默祈求徐岁不要这么狠心,否则一会儿眼泪要是掉下来怕是要直接在脸上结冰。

那他未免太惨了些。

被徐岁毫不留情的驱逐之后,沈聿气的一脚将刚堆好的雪人踩扁,顶着张泪流满面的冰块脸离开了北城。

他倒是没有添油加醋,说的全是真事。

以至于林老师笑得有些直不起腰,满意的连连点头,“我当初就觉得徐岁这丫头是个能干大事的,果然没看错人。”

他很显然觉得徐岁做的是对的,但回过头来也勉强的安慰了沈聿两句。

“眼下还不是让你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这话沈聿喜欢,他觉得是这个道理不错。

徐岁发来消息,雪下大了,让他推着林老师回来。

沈聿便给林老师扯了扯围巾,推着他往回走。

“徐岁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

“她这么多年不容易,你不能对不起她。”

这些所谓的絮絮叨叨和叮嘱,无非是对徐岁的怜惜。

他不必去解释什么,证明什么,只需要安安静静的回复和聆听即可。

于是他继续道:“我明白。”

进电梯时,林老师道:“她的自尊心太强,这点好,却也不好——”话音戛然而止,林老师叹了声气,又改口道:“也没什么不好。”

他瞧着徐岁这一路的成长,在她离开清和县的这些日子里,林老师其实梦到过徐岁几次。

梦中徐岁过得依旧不好,被孤立,被欺负,以至于他总是愧疚着不能放下心来。

如今岁月将徐岁打磨的仿若能发出光的珍珠,他也依旧心疼。

她从来喜欢报喜不报忧,什么事情都往心里藏,在外面的这些年,哪里能一点苦头没吃过呢?

浑身的尖刺拔出磨平,岂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

林老师没再多说,叮嘱的再多,承诺的再多,一切全凭一颗心。

他不如选择相信徐岁,不论什么时候都有释然的勇气。

等林老师睡下后,徐岁和沈聿才离开。

走出住院楼时遇到赵刚,这人瞧着有些惊讶。

随后竟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我前两天还看了网上的那些传闻,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们还在一起。”

回清和县的路上,赵刚没好意思在徐岁面前提起沈聿,唯恐勾起这两人之间的往事,惹得徐岁不太愉快。

眼下瞧着两人站在一起,沈聿格外腻歪的将徐岁的手踹在自己兜里,他便朝着两人笑笑,“都在s市,又同学一场,回头你们两个结婚时也喊我一声,凑个热闹。”

沈聿对赵刚没什么印象,但面上表现得还算礼貌,加上昨天也听徐岁提起过此人,知道徐岁是和他一道来的。

于是等走远了,他才哼哼两声,“这小胖子比姓陈的识趣。”

徐岁有些受不了他,口袋里的手不轻不重的捏了他一下,“你别表现得这世界上所有男人都对我别有所图一样。”

沈聿不说话,他觉得徐岁大抵不清楚自己的魅力。

她就是一块木头,不过这样也好,沈聿只需要负责将那些对她觊觎的混蛋们驱赶开就行。

再过两天就是沈聿的生日,两人没打算在清和县停留太久。

临行前她和沈聿一起去给外婆扫了墓,墓碑上的小老太太一如当年那般慈祥,笑着看她。

徐岁在心里悄悄的和她说了声对不起,也不知道这个小老太太去世之前,有没有埋怨过徐岁对她心爱外孙的欺骗。

沈聿替小老太太将墓碑擦拭干净,轻声道:“外婆,我和徐岁来看你了。”

小老太太临去前紧紧的攥着他的手,虽已经说不出来话,但沈聿却知道她想要叮嘱什么。

如林老师那般。

“徐岁是个好姑娘。”

“一个人在外头多可怜啊。”

沈聿尽量抛开胸腔里的酸涩,轻声道:“这回你可以放心了。”

徐岁还是去看了当年她埋了小家伙的地方。

老房子在她离开那年拆迁,徐岁并未再回来过。

再看到这里的模样便是来时在赵刚的手机上。

如今到了眼前,多少有些恍惚。

雾蒙蒙的清晨,高楼仿佛耸立到云端。

恍惚之后,徐岁确实找不到当初埋下小家伙的地方了。

她便看向沈聿,难得红了眼,却还勉强笑着,“你看,它要是现在才遇到我,我可以给它非常好的生活。”

是美味的小狗饭和罐头而不是冰冷的馒头,是毛绒绒的小毯子和狗窝而不是硬邦邦的石堆,是温柔的爱护而不是吵闹的喧嚣和打骂。

更不会就这样让它躺在不知何处的地下。

沈聿说,“也许它只觉得遇到你太晚呢。”

那它就是一条傻狗。

好吧,它确实是一条傻狗。

已经开了十几年的包子铺凌晨便开张。

铁门一拉开,老李头瞧见外头放在店门口的一兜子东西,有些惊讶的探头,“这是谁的东西?”

他拉开看了眼,崭新的羽绒服吊牌已经被拆下,像是刻意遮掩价格一般,但饶是他这种不识货的也能看出来,瞧着就不便宜。

放在一旁的还有几盒昂贵的补品和茶叶。

老李头不爱抽烟不爱喝酒,就是爱茶,但舍不得花大价钱买,儿子给他买的好茶平时也只舍得放一小撮。

眼下瞧着这几盒茶叶喜笑颜开,连着东西拎进去放在妻子面前,“莫不是儿子送来的,怎得不说一声,也不打个电话?”

李大妈细心,将羽绒服拿出来时瞧见里头厚厚的信封一时怔然。

老李头掏出手机给儿子打了电话,这个时间点儿子还没起来,被吵醒时还带点起床气,听他说完之后道:“我还没往家里买东西,爸,你茶叶喝完了就直说,怎得还拐弯抹角的呢,一会儿我买些给你寄回去。”

挂了电话,老两口面面相觑,瞧着从信封里拿出来的厚厚的一沓子钱,老李头有些不安,“莫不是别人放错了?”

李大妈却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捏着信封的手有些发烫。

她忽然道:“我知道是谁。”

这回连着眼眶也变得烫起来。

包子铺门口前几年安上了监控,但这玩意老两口也不会用。

智能手机对老两口来说也就是和儿子孙子打个视频的用途,于是李大妈又给儿子打去了电话,不多时,那边将店门口的监控视频发了过来。

登对的小情侣将东西放在包子铺门口,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姑娘指着门口的炉子给身旁的男人介绍,像是在说早些年她在包子铺里的经历,两人似乎不急着离开,还站在门口说了会儿话。

天没亮,监控朦胧胧的照的也不真切,两个人站在监控底下,将东西放下后,徐岁特地将围巾往下拉了拉,朝着监控挥了挥手。

她身旁的男人便也跟着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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