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夫妻夜话(二)……

昭仁殿,灯火通明。

佟宛宛愁到躺不住,干脆坐起身来,撩起纱帐问他,“表哥,这可如何是好?”

刚才的事情已然说明萧怡想以无子为由和离是行不通的。

好在,她有一定的心理准备——莫说是古代,便是现代社会亦是这般。

很多时候,女子的自我贬低式拒绝是没有用处的,比如说‘我配不上你’这句话,通常换来的是男子愈发膨胀的自信以及施舍般的‘没事,我不嫌弃’。

因为上位者是男性,决定权在男性手里,他不嫌弃你,你就得继续受着。

但若是把这句话换成‘我身体不好,干不了家务活’,或者拿出杀手锏‘我生不了孩子’,男子才会‘遗憾’地觉得‘嗯,她果然配不上我’。

同样,今日萧氏个人的无所出无人在意,更成全了归允肃有情有义的名声,但倘若是她的存在影响到整个归家呢?

佟宛宛收起纷乱心绪,没再多说什么,静静地等待上位者的决定。

殿中安静下来,朱砂笔的沙沙的写字声也跟着消失。

玄烨将笔架在笔洗上,视线缓缓落于账中之人的身上。

对于这种玄之又玄的说法,他是并不相信的,在他看来,为者常成,人定胜天才是正理。

是以,他更倾向于这是萧氏为了和离编出来的假话。

但自古以来,延绵子嗣都是头等大事。

上到皇家,下至农户,没有子嗣,就意味着绝了宗法,断了延续,是死后也羞于见祖宗的大错。

“去查一下苏州府那边归家的情况”,他吩咐左右,又叫小太监去寻钦天监为归氏夫妇重合八字。

见宫人应声离去,佟宛宛的胸口不由得抢跳了一个节拍,她强摁住怦怦乱跳的心口,往后一倚,整个人陷进大迎枕中,甚至还悠闲自在地晃起了二郎腿。

“费那么多事作甚,若是八字能看出来,当年婚配的时候便已知晓,何至于闹成这样”。

她随意地用脚挑起纱帐,不甚在意地提议道,“表哥直接看归家的子嗣便是”。

“非也”,玄烨瞥了一眼雪白莹润的脚腕,阖上折子,起身来到床边。

婚配时虽会合八字,但和尚道士们并非那等毫无眼色之人,知晓双方有合婚之意,自然都是些‘琴瑟和鸣’‘宜室宜家’的好话。

另外,钦天监为皇家服务,不敢欺瞒君王。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将她有些冰凉的脚收好,又寻了条锦被将人裹住,最后问她,“可是萧氏合了你的眼缘?”

之前是王氏、李氏,如今又是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萧氏。

宛宛为何总是为那些不值得一提的人费神。

被锦被裹住的佟宛宛蛄蛹了两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挨着他,“同萧氏并无多大关系”。

她细细解释道,“只是觉得归家出了这么多状元郎,可见无论是血脉还是教养都是一等一的,这般家族若是不能传承下去,岂不是可惜”。

于帝王而言,归允肃夫妇过得如何其实不重要,萧氏无子亦是一件小事,一个妇人这般决绝的要求和离更是不识抬举——毕竟,他们之间的‘情比金坚’是帝王用毒酒测验出来的,是可以流传千年的佳话。

只有利益可以打动人心。

众所周知,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天底下所有的人才都是属于朝廷,属于帝王的。

佟宛宛费力地从被子中抽出手臂,一面揪着帝王玄色的袖子玩,一面道,“臣妾还盼着归家多出几个状元郎,为表哥的大清江山出一份力呢”。

玄烨没再说话。

殿中极静,在这一刻,佟宛宛的心也悬在最高处,她盯着袖子上的龙纹绣纹,拼命转移注意力好让呼吸平稳有序。

半响,身边传来一声平静的男子声音,“此言甚有道理”。

玄烨一面说着,一面凝眸细看身边人的神色,又回想归允肃的相貌,将将及冠的状元郎确实惊艳才、绝风流绝伦。

“宛宛倒是一心为归卿思虑”,他不经意问道,“朝中之人都说归允肃相貌清俊,乃当朝之最,今日一见,你觉得如何?”

佟宛宛:??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叫人听不懂呢。

“臣妾没看清”,她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只瞧见两个对称的巴掌印”。

玄烨面色缓和许多,语气依旧淡淡,“那下回,朕将他叫来给你瞧瞧,如何?”

······不是,这狗皇帝想钓鱼执法,还是想叫她露出破绽?

“那倒不必”,佟宛宛连忙拒绝。

“相比之下,臣妾还是更喜欢他的夫人萧氏”,她真假掺半地说道,“这般一个有情有义、为了夫家的子嗣甘愿自请和离的女子,臣妾实在敬佩极了”。

原来是这个缘由。

玄烨点点头,“那下回叫萧氏进宫来看你”。

佟宛宛心尖一颤,难道狗皇帝当真看出什么了?

她连忙从锦被中蛄蛹出来,翻身趴在他身上,“表哥,咱们不提别人了好不好?”

她转移话题道,“表哥这里还有没有西域进上的酒,臣妾想尝一尝那‘毒酒’”。

玄烨垂眸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瞥了一眼外间漆黑天色,“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正是适宜”,佟宛宛煞有其事地点头,“那些西洋人不是说喝些葡萄酒能助眠吗?”

喝酒助眠?

玄烨突然想起去岁酒后之事,他轻咳一声,眼神落在书案上,“朕的折子还没批完”。

佟宛宛跟着望过去,书案上确实堆着许多奏章,看上去还要再忙好一会子。

不要紧,他忙着,她喝着呗。

“无碍,表哥自管去忙”,她兴冲冲地起身,吩咐宫人道,“准备一个琉璃杯,不拘什么干果,寻几样过来,对了,若是有糟卤之类的,便再好不过了”。

工艺所限,这个时候的葡萄酒应当是甜型居多,甜红喝起来和葡萄味的气泡水差不多,再配上零食、话本,岂不是美滋滋。

玄烨面无表情,一点儿也不在意地问道,“一个·····琉璃杯?”

已经转身要走的宫人又停了下来。

佟宛宛看了看桌上的折子,又看了看冒着冷气的康熙,“那,两个?”

领导认真工作,她却在旁边又吃又喝,的确是不太好哈。

宫人这才转身去了,很快,小案被葡萄酒和佐酒小食摆得满满当当。

佟宛宛想了想,亲自将小案搬到龙纹书案旁,自己吃一个松子,便塞给他一个花生,自己吃一口糟卤,便喂他一口卤牛肉,至于葡萄酒,更是你一杯我一杯,绝对不会出现厚此薄彼的现象。

玄烨实在无奈,但见她忙忙碌碌一番好意,也不好拒绝,只好勉强受了。

待到书案上左手边的奏章全部挪到右手边时,两个人都已经双颊发红。

不过,一个是微红,一个却是透红如血。

佟宛宛倒了倒酒盏,可废了半天功夫,一滴也没有,她不由得有些生气,砰地一下,将酒盏放在案上。

“老板,再来两提酒”。

闻声,玄烨的视线落在红透了的双颊上,“宛宛,你醉了”。

佟宛宛没听清,她扶着小案起身,视线飘忽游移,最后落在玄烨身上,“怎么回事,你这老板不想做生意了?连酒都不上?”

玄烨伸手扶住摇摇晃晃的人,轻声询问,“宛宛今日看得什么话本子?”

莫不是店家和醉酒女郎的戏说?

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有些迟钝,佟宛宛实在不知话题为何这么快从酒跳到小说上,她想了片刻,慢吞吞地回道,“今日我看的是‘无子被休后,她一胎双宝’”。

无子?被休?

玄烨将她手里的话本子扔的远远的,“不许再想萧氏的事,也不许再为归家忧虑”。

说着,他又递出一本新的来,“乖,咱们看这个,这个是新出的”。

新的话本子??

佟宛宛摇摇晃晃地接过书册,在他鼓励的眼神中翻开一页。

!!!

这哪是什么话本子,明明是小□□!

她不屑地看了身边人一眼,什么人啊,连小说和漫画都分不清。

她一面想着,一面慢吞吞地掀开一页——不得不说,这漫画还蛮古香古色的,场景和人物画得都很细致。

她认真仔细地欣赏起来。

“这儿不好,太硬了”,玄烨轻声哄道,“咱们去榻上看,好不好?”

佟宛宛扭头看了眼床榻,是啊,谁不躺在床上看小说,再说了,枕头下头还有好东西呢!

她蹭地一下起身,却差点摔倒在地,被一个有力的臂膀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子,一路直奔床铺,然后在枕头下找到了一个盒子。

“你过来”,她命令道。

玄烨歪了歪头,应声去了。

“穿上这个”,佟宛宛将几根破布扔在金砖上。

“这样不太好,不庄重”,他避开她的视线。

咦,他竟敢拒绝!

佟宛宛生气了,猛地拍了下床铺,恶狠狠地威胁,“不准说不”。

玄烨实在无奈,勉为其难地哄她,“莫气,朕穿,朕穿还不行吗?”

见他服软,佟宛宛满意了,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脱下衣物,再老老实实地穿上几根布条。

她得意地笑了笑,又小人得志般将一张宣纸扔在他面前,“仔细研学,不背会,不许上榻”。

玄烨一愣,弯腰捡起宣纸,还未来得及看上头的内容,便见她往榻上一躺,再无声息。

她睡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带着质疑靠近床榻,只见床上的人紧紧裹着被子,发出均匀地呼吸声。

她竟真的睡了!

昭仁殿内素来用冰很足,夜间的冷风从窗户的缝隙吹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

玄烨垂眸看手中宣纸。

——悔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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