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六月喜事(二)……

小太监送来的布匹被送去了承乾宫,大公主思量半晌,裁下三尺见方的一块布,说是要给汗阿玛做一对荷包。

二公主不太喜欢做针线活,就挑了挂在荷包下的络子的活计。

茉雅奇和三公主年岁小,做不了大件,便各自裁下小半块布,打算做个扇套和香囊。

然后她们又把剩下的布送回了景仁宫。

佟宛宛一下子就get到了她们的意思,问题是帝王常服实在太复杂,超出她能力限度了啊。

没办法,最后还是做回她拿手的老活计——寝衣。

这个就简单多了,先是由锦娘按照帝王身形剪下一片形状合适的布,将把它摆成衣裳的模样,把对缝给缝上,一个背心就做好了。

裤子就更简单了,两片布粗粗一缝,再缝个腰带,一条大短裤也就得了。

若是喜欢穿长袖,还可以再缝两个袖子,当然,佟宛宛是不喜欢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天气热或者不方便之类的,只单纯的因为——麻烦。

能方便省事,谁愿意费那功夫呢。

母女几人合力之下,几天后,这匹布换来了一套宽松的寝衣,两枚素锦荷包、一个香囊、一个扇袋,最后还托锦娘用剩下的布做了点心袋、表袋等等,凑成了一套宫样九件。

这勉强算是一份能拿得出手的礼了,众人便相约在下个休沐日、太液池上,既是游玩,又是献礼。

这日,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佟宛宛便被外头的香味给香醒了,起身一看,几个姑娘已经收拾得齐齐整整,正团团围坐在葡萄藤下的圆桌旁,再仔细一瞧,桌上还摆着冒着热气的早膳。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以前一个病友说的,‘周一到周五叫不醒,周末不用叫’的神奇生物钟。

平时看着再规矩,也还是个孩子呢。

她不由得失笑,冲着窗外喊道,“不必等我,你们先用”。

说她们是孩子吧,这会子又规矩了,早膳都摆好了却没一个人动筷,一看就是在等她。

大公主细声应下,然后颇有长姐风范地招呼起底下的弟弟妹妹们。

院子里,几个孩子用着早膳,殿内,佟宛宛则是忙着洗漱装扮,当她穿戴整齐出来的时候,宫人们已经收拾好方才的席面,又重新换了一桌新的。

她随意捡了一个笋肉菇三丁的包子,喝了一碗红糖米酒小汤圆,又叫人把桌上的枣箍荷叶饼给包起来,然后拿帕子一抹嘴,“行了,出发吧”。

再不走,脚下的青石砖怕是会被心急的孩子们磨出一个洞来。

于是,一行人坐上软轿直奔神武门,在那里换了马车一路往太液池而去。

真到了地方,孩子们反倒不着急上船了,先是去看了自己去年在此处种下的树,找来剪刀细细修剪枝丫,还同小树较量是自个儿长的快,还是它长得快。

稀罕够自己亲手种的树之后,一行人又去湖边的柳树那儿薅了好些柳枝,坐在树下的阴影中编帽子,还去旁边的草丛里摘野花做装饰。

二公主有些坐不住,招呼了一声就拽着茉雅奇直奔花丛里头扑蝴蝶,保成见了也有些心痒,带着半成品的柳环去捉蚂蚱,晒得小脸通红还不舍得回来。

佟宛宛不喜欢晒这么厉害的太阳,但并不阻止孩子们这样,她只叫伺候的宫人给在外头疯跑的孩子戴上草帽,又低下头专心做自己的花环。

除开花环之外,她还尝试同宫人学做草编和滕编的小兔子,用狗尾巴草做戒指,甚至还拔了看中的草同孩子们一同斗草。

全神贯注之下她也不觉得热了,只觉得微风吹过波光粼粼的湖面带来阵阵凉意,比有冰的屋子待着还要舒爽痛快。

是啊,人怎么能老在屋子里头闷着呢,还是得看山看水,吹一吹外头的风才是!

众人一直在外头晃悠到太阳爬到正头顶,直到树下的阴影越来越少,实在挤不下一大两小,这才带上自己的手工品上了船。

游船很大,是双层的,底层有舱,上层为亭,佟宛宛一眼就相中了上头的亭子,不仅有顶晒不着,还四面开阔,有阵阵湖风吹来。

若是能抱一钓竿······想着就觉得惬意。

她正要叫人拿来钓竿,却见湖边有人策马奔腾,再一看,马上之人正是康熙。

他怎么这会子就来了?

既要御门听政,又要经筵日讲,再加上这段路程,她估摸着午后才能到的。

佟宛宛连忙将人迎进舱内,又找来轻便的常服换下被汗水浸透的衣裳,然后捧上一杯温茶,“热不热,饿不饿?咱们午膳吃鱼,可好?”

玄烨连饮三杯温茶,这才长舒一口气,好奇问道,“是你钓的鱼?”

没记错的话,去年冰钓的时候,她可是一条都没钓上来,好不容易有鱼吃勾,还溅得浑身都是水。

难道今年她的钓技进步了?

“那倒不是,晌午那会子在岸边玩,没来得及钓”,佟宛宛用凉帕子在他头上呼噜过一遍,擦去他额头上被温茶逼出来的汗水,“晚上吧,今天晚点再吃臣妾亲手钓的鱼”。

“······也可”,玄烨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还有他在,应该能钓上来一条两条吧。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午膳刚过,她便抱着鱼竿上了二层的亭台,结果等他收拾好上楼的时候,却瞧见她躲在阴影处的摇椅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至于她怀里的鱼竿,若不是船在动,怕是已经整个被鱼拖进水里了。

玄烨认命轻叹,轻手轻脚地托起她的手臂,取走鱼竿,再将那头的馋鱼钓上来放进桶里。

水儿在水中扑通,他在她身边躺下,一起吹着湖风,共同在这水面荡漾。

——————————————一行人吃完鱼已是傍晚,回到紫禁城时天色虽未完全黑透,但月亮已经挂在天上。

众人在乾清宫门口分开,玄烨带着保成和今天的礼物回了昭仁殿,佟宛宛则是带着姑娘们往景仁宫而去。

刚走出几步,将将跨过日精门,便见陈耳朵和天冬带着公主们的奶嬷嬷等在巷口。

太好了,宿管们提前来接学生了。

交接完毕,佟宛宛更觉浑身松快,一进门就在葡萄藤下的躺椅躺倒,又叫人上一盏冰镇西瓜汁来喝。

晚上吃的炖鱼有一点点咸,又出了一身的汗,此刻有些渴了。

整个景仁宫顿时忙碌起来,有榨西瓜汁的,有准备热水浴桶的,还有薰蚊驱虫的,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很快,佟宛宛喝上了沁凉舒爽的西瓜汁,正舒服长叹,却见刘保贵笑呵呵地来报,“娘娘,张东那小子等您大半天了”。

那个送布匹的小太监?

虽然这会子有点不想见客,但想着今儿用了他的布送礼,佟宛宛到底是点了头,“叫他过来吧”。

不多时,张东便被人从角落里的耳房领了过来,刚到葡萄藤下,他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奴才给、给主子请安”。

往日口齿伶俐的小太监今日像是不会说话一般,甚至还有些结巴,“奴才今、今、今儿赶鸭子的时候看见一株稻谷成成成熟了,特来求娘娘定夺”。

佟宛宛怔了好几秒,这才听见晚风吹过葡萄叶片发出簌簌声,她缓缓坐直身子,沉声问道,“你确定?”

如今是六月末,乃是水稻抽穗的季节,接下来还得扬花才能结实,然后才能慢慢成熟。

换句话说,那株水稻成熟的实在太早了。

“奴才绝不敢欺瞒娘娘”,张东说完最要紧的事,这会子已经不结巴了,“今日有只鸭子贪玩跑到稻田深处,奴才找到它的时候正好就在那株稻谷旁边,沉甸甸的,长得可好了”。

当时他下意识地用旁边的稻子掩饰了一下,然后抱着鸭子偷偷走了。

回到蚕舍之后,他一直在想这件事,论理说,像这种好事、吉事,万岁爷肯定高兴,报过去指定能得青眼,但他却犹豫了。

一来,他没这个能耐报到皇上那儿去,若是通过丰泽园的那群爷爷报上去……定没了他的功劳。

这二来嘛,他是皇贵妃带回宫里的,自然算是景仁宫的人,攀上高枝便罢,但倘若是没攀好,以后怕是不能自处。

思来想去,他还是来了景仁宫,一等就等到现在。

“娘娘放心”,张东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旁人并不知晓此事”。

丰泽园的那群爷爷们,每次只在主子们来的时候才会格外勤励,若是万岁不来,他们不是嫌热就是嫌累,以至于这些天地里的活计都是他做的。

也幸好是他做的,小太监心想,嬷嬷教的果然是对的,多做点事没坏处,这不,好事自动找上门来了。

自方才起,佟宛宛已经坐不住了,当下西瓜汁不喝了,人也不歇了,起身便要往丰泽园走。

张东一看,连忙爬起来跑到最前面引路,只留下刘保贵在院子里一面叫人提灯笼,一面拼命往前头撵。

一行人走得很快,片刻功夫,丰泽园已经近在眼前。

佟宛宛深吸一口气,强摁下心中激动,抬脚迈向田边,只见月光下,稻田一片青绿,甚至能闻到阵阵青草的味道。

她的眼神落在张东身上,“带路”。

小太监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却有些同手同脚,他连连吸气呼气让剧烈起伏的胸膛平稳下来,然后带头走在看不见路的田埂上。

七绕八绕之后,他停在一处和别的稻田没有任何区别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扒拉了两下,然后高高举起手上的灯笼。

佟宛宛已经完全屏住了呼吸,目光沉沉地望过去。

只见昏黄的烛光下,一株饱满微黄的稻谷正在随着微风飘摇。

是的,一株格外不同的,早熟稻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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