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拜月不祥

众所周知,水稻种植讲究时令,三月春耕,四月育苗,五月插秧,秧苗种下去至成熟又得足足百日。

这便已是八月了。

八月中秋,长城以北的地方已初见寒霜,只有偏南的地域才能保证足够的温度和日照,才能收获满满的稻谷。

若水稻能早熟……若这早熟的优良性状能够遗传下去……

佟宛宛接过小太监手里的灯笼,仔细打量那株鹤立鸡群的稻谷。

可惜,她并非农学生,亦无相关种植经验,仅凭借脑中对杂交水稻的简单印象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立刻、马上去乾清宫”,她郑重吩咐宫人,“请皇上务必来丰泽园一趟,本宫有要事要禀”。

只有国家机器,只有众人合为,才有可能将这株水稻的早熟性状给保留下来,再传递下去。

于是,刘保贵刚追着主子到丰泽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狗逮兔子似地拔腿便往外跑,一路直奔乾清宫。

乾清宫的宫人见是皇贵妃身边的人,并未阻拦,只按照惯例通传进去,结果不过片刻,便见万岁爷如一阵风似得从殿内刮出去。

他的娘嘞,一个奴才就把皇上叫走了?!

守门的小太监心中满是庆幸,幸好刚才没托大。

“怎么回事?”玄烨脚下不停,面无表情地问道。

宛宛甚少派人来乾清宫寻他,至少这种夜间突至是从未有过的。

难道出事了?

他瞥了一眼传话太监的脸色,虽有些慌张着急,却不见担忧,想来应该没什么大事。

他微微松了口气,抬脚便往景仁宫去,但身后打着旋儿的袍角还是显露了主人的焦急。

“我们娘娘无事”,刘保贵匆忙磕了个头,又一骨碌爬起来在前头引路,“娘娘如今身在丰泽园,说是有要事请您过去一趟”。

丰泽园?玄烨脚步微顿,抬眸看了眼黑沉沉的天空,而后调转方向直奔丰泽园。

这会子,提着灯笼的小太监这才着急忙慌地赶上来,把灯笼的光照在帝王的脚下。

灯笼的微光照亮宫道,而后从乾清宫内追出一条灯笼组成的长龙,灯龙簇拥着帝王来到丰泽园的门口。

丰泽园里已经提前点上了数百灯笼,烛火散发的光亮将这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明亮的苍穹之下,玄烨轻而易举地发现稻田深处的人,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至她身边,伸手摸向她的额头。

“胡闹!”察觉到手下的热意,他冷下脸斥道,“生病了还在这里”。

定是白日里湖面上的风带了寒气,又或是鱼肉偏寒,导致脾胃失调所致。

佟宛宛摸了摸脸颊,的确非常烫,但她知道自己不是生病,只不过是太过兴奋激动所致,“放心,我没生病”。

她匆匆解释一句便再顾不得其他,只握住他的手一同指向稻田中的那枚稻谷,“表哥,快看”。

玄烨下意识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康熙十九年六月,帝下田巡视,忽见一株高出众稻之上,实已坚好。帝如获至宝,收藏其种,待来年验其成熟之早否。

————————————泼天大功。

于是,刚修缮好的景仁宫,最近又开始扩建。

不过这会子的动静小了不少,只是将后殿的几间屋子打通,再做些防火防潮的措施,做成一个全新的库房。

佟宛宛去看过两眼,很大,至少有两百平以上,而且还是没有公摊的那种。

结果这么大的库房,短短几天之内,便被来自蜀中的布匹,沿海的香料和西洋舶来货,滇西的建水紫陶和斑铜器等等等等珍品给填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即便佟宛宛知道这是因为献出早熟稻谷的缘由,但这种厚赏依旧令人不安,只觉得心里头发慌、发虚,有种飘在天上的不真实感。

于是,她一面像个小仓鼠一样时不时地欣赏自己的存货,一面有些违心地向康熙表示,‘哎呀我这里什么都不缺’‘你自己留着赏玩吧,不必给我送这么多好东西’。

然而,每次她这样说的时候,玄烨就在一旁笑,笑完之后,又叫人搬来更多的好东西。

重赏之下,佟宛宛很快实现了个人资产的暴富,而之前担忧的问题依旧没解决,甚至更严重。

为了不从天上吧唧一下掉下来摔死,她只能郑重地恳求康熙别再赏东西了,这种厚赏,她真的承受不住。

玄烨见她满眼诚恳,认真思索她的建议后,点头采纳了,但心里头却仍觉得不够。

无他,实在是那株早熟的稻谷实在太重要了。

缩短至两个月的生长成熟期的水稻不仅使得长城以北的地方栽种水稻成为可能,还意味着江南等气候温暖地域有一年两熟的机会。

不是那种一茬水稻一茬麦子的两熟,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水稻两熟。

那哪是一株简单的稻谷,明明是大清满满的粮仓!

怎么赏赐都不为过。

是的,玄烨觉得如今的这些赏赐都太轻太轻了。

他想立后。

无论是宛宛的家世、功劳,还是她这个人,都足以匹配皇后的位置。

或者说,她天生就是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人。

她理应是他的皇后。

眼下,只缺一个合适的时机。

若是立刻到明年六月就好了,玄烨想,待到水稻的功劳一出,再没有人有置喙的余地。又或是滇西、琉球完全归复,这种喜事,理应帝后同庆。

佟宛宛并不知晓康熙心中所思所想,她只知连日的厚赏总算消停下来,她也能跟着松口气了。

然而还没松快两天,康熙又表示今年喜事多,中秋节要大办。

一般而言,满人最重要的三个节日是冬至、春节和万寿,汉人看重的中秋节在满人那里实在排不上号,甚至还没有颁金节的地位高。

但这话一出,宫中上下朝廷内外都表示自己最爱中秋节,最喜欢过中秋节了。

于是,内务府提前很多天便开始装扮各处,花房里的菊花、桂花还有各式各样的鲜花把宫中上下装扮得花团锦簇。

造办处的人也得了吩咐,务必要做出最好看,最精致的花灯出来。

很快,一批又一批的花灯被送到景仁宫去,有壁灯、提灯、摆灯、走马灯等等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

惯常用来宴请的太和殿经历地震和火灾还未完全修缮好,于是便在武英殿和交泰殿前各自扎了一个比宫殿还要高,约莫有三层楼那么高的灯架,上面挂着一个超大大大号的灯箱,夜间点亮时,直接照亮了半片天空。

佟宛宛还叫人收拾景仁宫之前的那个旧库房,把里头的东西拢一拢捡出来,赏给依附在景仁宫和启祥宫的小嫔妃们。

也算是炒热气氛的一种手段。

期间,玄烨还亲自点了好些宫戏赏出去,满族老亲钮祜禄一族、赫舍里一族、佟氏一族得了两场宫戏,最近功勋卓越的康亲王府、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万家、福建总督姚启圣姚家也得了圣人钦点的宫戏。

上行下效,京城中人最近见面打招呼的方式已经从‘您吃了吗’变成‘您听戏了吗’,升平署那边唱戏的太监们腰间的荷包一个比一个鼓,全是太太老爷们看戏时扔的金戒指。

如此热闹到八月十五那日,皇上更是废除了当日宵禁,说是要与民同乐,同庆佳节。

不必说,整个京城都热闹起来,大街小巷都是各式各样的花灯,灯下人群挤挤攘攘,还有不少未婚男女借着这个机会相约黄昏后。

不仅城中热闹,宫中更是花团锦簇,各处悬着精致华贵的宫灯,照得紫禁城上方如同白昼一般。

万岁爷在武英殿同众臣工同饮,佟宛宛则是领着命妇们在交泰殿拜月。

拜月的仪式由礼部的礼官引导,先是念祭月表文,然后烧香行礼,焚表文时,还有升平署的人在一旁奏乐,全部结束后,大家再一起朝着帝王的方向磕头,整套流程就算是走完了。

论理说,此乃盛世之景,应当完美无缺,但交泰殿的拜月仪式中却出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祭祀烧的香不仅不旺,甚至还……灭了!

幸好刘保贵眼疾手快,趁着众人跪拜不曾注意的时候,悄悄换了一炷,这才让祭月仪式顺畅地进行下去。

众命妇离去之后,他带着仪式中的香进了正殿,“娘娘”,他把碾碎后一点点查验过的香放在主子面前,“这香配比不对,糯米粉放得太多了”。

香粉里通常会添加糯米粉增加粘性,使其容易成形,但糯米粉放得过多,会导致香体过于紧实,不易透气,从而断燃。

一般而言,祭祀之前会检查香体是否受潮,是否沁油,谁会想到有人会在这个地方做手脚呢。

佟宛宛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银杏给她拆去朝冠和发髻,眼神则是落在面前的香上,黄灰色的香身中透着淡淡的黑色,还带了点浅浅的白。

古人最是讲究好意头,若是今日刘保贵没有注意到香灭,又或是被哪个命妇看见再传开,说不定就要有人说她这个领头的皇贵妃‘不祥’了。

不祥已是大错,若是在触了皇上的霉头,败坏了他的好兴致……那么,那个‘不祥之人’还有活路吗?

佟宛宛伸手捻了捻香灰,而后轻轻拂掉手上拂尘,“细查!香案、采买以及所有经手的人全都仔细查一遍。”

没想到那年升平署换了底朝天之后,还有人敢在景仁宫面前耍这种花招。

既然有的人忘性太大,那她只能帮忙好好回忆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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