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匕现

景仁宫总管太监住进内务府清查账册的消息很快传开,有人看稀罕,有人看热闹,有人却是胆战心惊。

没过两天,延禧宫便给翊坤宫下了帖子,说是如今的菊花开得好,正待人赏。

宜嫔收下帖子,歇过晌后便去了延禧宫那边,还带了菊花做的糕饼点心以及两瓶菊花酿。

延禧宫也准备的十分充分,虽不曾有什么名贵的菊花,但普通的菊花摆了许多盆,倒也将院子里装扮得花团锦簇,还特意使了银子叫御茶膳房送来两桌上好的席面。

二嫔先是在正殿听了一会小贵人答应们的奉承,待到席面送来,便将人全都打发到兆佳贵人的偏殿那边去。

随着众嫔妃的离去,热闹渐渐褪去,偌大的正殿之中只剩两个主位娘娘对坐于八方桌前,桌上的菊花锅子咕噜噜沸腾个不停,但桌边二人谁也不曾动筷。

惠嫔实在吃不下,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难受,堵得她喘不上来气。

应当······查不出来吧。

像这种祭祀的香,数量不多,所以并不会由皇商承办,而是由内务府下设的广储司茶库负责采买,负责香料的董家和她、和纳喇一族不仅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半分往来。

不会被发现的。

一旁的宜嫔也没有胃口,眼神虚虚地落在锅里上下翻滚的菊花花瓣上,惯是爱笑的眼睛没有半分神采。

真是折磨啊。

她幽幽叹了口气,但那口浊气排出后,她又很快高兴起来——即便如此忐忑不安,也比去年空守在南苑的滋味要强过太多!

那会子,整个南苑行宫只有宣嫔和她两个嫔妃在,本以为是天赐良机,不成想万岁爷不仅没召见过几回嫔妃,甚至只待了几天就走了。

皇上忧心国事政务繁忙,自是不可厮混于內帷之中,沉迷于儿女情长,她虽心有不甘,但也能理解,可回宫后才发现,皇上竟去了小汤山陪皇贵妃。

凭什么?

一个无子、好妒、命不好的女子凭什么拥有帝王宠爱,就凭她姓佟吗?

嫉恨啃噬着她的内心,叫她无数个夜晚不得安眠,反复咀嚼刍想,到底是为什么。

后来,她终于想通了,帝王母家又如何,哪有帝王本身重要,只要这个人的存在会威胁到帝王,威胁到皇家,自然便不被允许存在。

……只可惜,又被她躲过去了。

宜嫔轻叹一声,收起心中杂乱思绪,拿起筷著,亲自给惠嫔布菜,“尝尝这个,昨儿刚从关外送来的三个月大的羔羊”。

惠嫔其实并不想吃,却还是用了。

郭络罗氏乃是内务府包衣世家,家中族人遍布内务府各处,这次的香便是她家借着商户的手送上来的。

这样深深扎根在内务府的人家,又拐了这么多道弯。

肯定没事。

她勉强放下提在半空中的心,转而挑起别的话头,说起秋景,说起城外的寺庙,还说佛渡众人,人也得自渡。

宜嫔也不太想听惠嫔在这说这些有用没用的废话,但想着她膝下的阿哥,倒也勉强坐得住,只是偶尔有些出神。

二人从下晌午一直坐到傍晚,还赏了一会夕阳照在菊花上的美景,叹了几句,这才各自回宫不提。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景仁宫中,刘保贵从内务府归来。

这个总是笑呵呵的景仁宫大总管此刻木着脸,不仅一丝笑影都没有,还透着若有似无的怒意。

“广储司茶库采买姓董,乃是正黄旗包衣,同宫中嫔妃并无直接干系,但奴才查到吶喇一族族长亲弟弟家刚进门的小儿媳妇姓白,正是那董家的姻亲”。

“还有那提供香料的商户,据说他家的当家福晋拐着弯的内侄女便是嫁给了一个姓郭络罗的,那家男人不正干,没什么本事,常常去娘婆二家还有那些有能耐的亲戚家里打秋风”。

刘保贵低声说着,“还有那个点香的小太监,他干爹的对食在咸福宫那边伺候,据说和慈宁宫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插手这件事的人与预料中多太多。

“哟”,佟宛宛轻嗤一声,“本宫这是惹了众怒了”。

想想也是,景仁宫的两个库房装的满满当当,而其他人不仅摸不着肉吃,甚至连汤也喝不着的时候,哪能不着急。

“别的呢?”她又问,“这两天宫里头可有什么流言?”

刘保贵摇摇头,“流言倒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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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的说,不是没有,而是没人敢在这时候乱传景仁宫的流言。

佟宛宛点点头,“关注着些,别叫人钻了空子”。

她不在乎别人说她‘无子’,但绝不能是‘不祥’。

刘保贵点点头,起身去处理后续事宜,该杀的杀,该投入慎刑司的投进去,虽说对慈宁宫那边无可奈何,但延禧、翊坤二宫,接下来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带着杀气的总管太监刚走不久,顾孝捧着托盘进来了,里头放着宫外的请见牌。

佟宛宛低头一看——内大臣,臣佟国维,叩请皇贵妃金安。

这么晚了,佟家怎么会递请见牌子进来?难道出事了?

她有些坐不住,但这会子再传话出去宣见,肯定是来不及的。

“奴才愿意跑这一趟”,张东站出来道,“今儿在宫外住一宿,明天一大早再进来”。

这样不用来回路上耽搁时间,若是真有什么急事,早一些总是好的。

佟宛宛犹豫片刻,终是颔首应下。

第二天一早,宫门刚开,赫舍里氏就进来了,不仅脸色不好,眼中还有血丝,然而她一进门便只忙着上下打量女儿,口中还慌不迭地问道,“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可曾听闻什么不中听的话?”

问完她又连忙自问自答道,“那些都是虚妄之言,千万别放在心上”。

佟宛宛伸手握住额娘微凉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的,左右不过几句闲话,无伤大雅”。

说着她叫人点了手炉送来,又亲自捧了奶茶给额娘,若无其事地问道,“宫外也传开了?”

赫舍里氏手里捧着热奶茶,怀里抱着暖炉,在宫门处冻透了的身子终于恢复了一丝暖意,“你都知道了?”

她先是诧异,而后却长长叹了口气,“那额娘也不瞒着你了”。

不知何时,命妇们私底下有个传言,说是佟家的姑奶奶们身子骨都不好,孝康章皇后早早去世,如今的皇贵妃更是一阵风就能吹跑了。

有人说皇贵妃身子骨不行不利子嗣,有人说皇贵妃拜月的时候香火不忘自灭,此乃‘人丁不旺,子嗣不顺’的征兆,还有人私下里打赌,说这个佟家女会不会和早些年进宫那个佟家女一般被撵出宫去。

“你阿玛已经在查这件事了”,赫舍里氏一口气饮尽杯中奶茶,而后放下茶盏,伸手握住女儿的手掌,“只要你好好的,宫外的事你只管放心”。

真当佟家是死的不成。

……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佟宛宛反手握住额娘的,仔细询问,“可有人提及‘不祥’‘晦气’等说法?”

涉及生命才是大事!

赫舍里氏仔细想了半晌,“那倒没有”,紧接着却是一愣,而后狐疑地看着女儿,“你······刚才在忽悠额娘?”

“女儿怎会忽悠额娘”,佟宛宛认真摇头。

不过是善意的欺骗,从康熙那里学来的逗小孩手段罢了。

“放宽心”,她将秋桃推到额娘面前,安慰道,“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不是大事?”赫舍里氏竖起眉毛,十分不赞同。

昨天夜里她和孩子她阿玛说了半晌,总觉得这流言来的莫名其妙。

任何人做任何事总得有动机,娘娘是无子封的皇贵妃,这样的流言自然伤不到娘娘根基,既然伤不到,为何背后的推手还这般孜孜不倦。

难道只是单纯的看娘娘不顺眼?

这说不通啊。

夫妻俩思来想去,熬到三更天,也只做出一个‘先扼杀流言,再随机应变’的决定。

“娘娘在宫里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赫舍里氏将自己的毕生心得尽数传授,“该拉拢的拉拢,该打压的打压,叫一部分人吃饱,叫另外一部分看着,自然就有人想在娘娘前头,尽心尽力为娘娘办事了”。

佟宛宛一听就明白了,这不就是太祖名言‘认清谁是你的朋友,谁是你的敌人’的另一个表达方式吗?

“放心放心”,她连连点头,安抚额娘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是真心这样想的,毕竟来清朝好几年,也算是适应了目前的生活,然而世事总是无常,深秋叶子掉光的那一天,一切突然变得不受控制了。

钦天监上了折子,说是皇贵妃命数殊奇紊乱,怕是有碍皇家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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