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俩在一起是不对。我们是兄弟,是不伦……”

“我倒是没什么,阎王爷手里捡回一条命,有一天算一天,但是阿影的大好前程……”

“他选了你,你有钱有势,有能力有手腕,我比不上你,我能有什么异议?只希望你能对他好……”

“可是你为什么不放过我?今天来跟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又是为了什么?”

“是想跟我在一起吗?凭什么!我又不认识你!”

“再说我弟弟怎么办?你告诉我,他那么喜欢你,现在他该怎么办?!”

岑非被时光一连串的质问砸到头晕目眩,他终于明白到,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岑非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深呼吸了好久好久,才哑声问出一句:“所以你现在惦记的就只有你弟弟吗?我在你心里又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时光恨恨地说,他强压下情绪,抹掉眼泪,抖着手叉起一块蛋糕慢慢的放进了嘴里,低着头说,“你今天就当没见过我……不对,你得答应我,不能辜负阿影,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岑非感觉胸口堵了一口淤血,吐不出又咽不下,却堵得他嘴里发苦,心头发涩。

他觉得眼前的时光有些陌生,却又不禁觉得,也许这个才是真实的时光——那么固执,那么坚忍,又那么的,铁石心肠。

“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你看看我,我刚才说了这么多,你就连一丝丝感觉都没有吗?”岑非风度尽失,身上的锐气一下子褪了干净,只是絮絮叨叨着,“或者你能不能试着重新爱上我?就好像……好像我们第一次在咖啡馆遇到的时候一样?”

时光咬着牙,闭上了眼睛,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答应我,好好照顾我弟弟,一心一意的那种。”

包厢里瞬间陷入了沉默,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不多时,阴霾的窗外下起了冬雨,啪嗒啪嗒地打在玻璃上,带着不小的声响。细看下就会发现,那不是雨,而是一粒粒的雪子,一下下叩击着窗户,又瞬间融化,变作水滴,化作水痕,在重力的牵引下汇流淌落。

岑非呆呆地盯着窗外,脑袋放着空,没由来地想到这东西打在脸上大概是很冷的吧,也许像青藏高原夏夜的雨一样冷……此刻他突然一个激灵,脑中霎时一片清明。

做什么选择题?人生为什么需要选择题?

为什么要克制?为什么要畏缩?除了死亡,这世间有什么值得惧怕?

想要的,就应该统统抓到手。

我是个商人,他想,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精明,谨慎,步步为营,但是贪心贪婪,永不满足。

“我能吃那块芒果蛋糕吗?”岑非突然说。

时光此时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闻言一愣,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把芒果千层蛋糕推到了岑非面前。

岑非微笑着对他一颔首,叉起一块芒果放到嘴里细细咀嚼咽下,然后又叉了一块,还没送到嘴边就突然剧烈咳嗽了起来,他狼狈地丢下叉子,伸手扼住了自己的脖子,只几秒钟脸色就涨得通红,斯文清秀的脸上显出些狰狞来。

“你怎么了?!”时光吓得站了起来,绕过桌子去扶他,伸手摸到岑非的发烫的肌肤,和裸露在外的手腕与手背上迅速浮起的荨麻疹。

“芒果过敏,咳咳!”岑非似乎呼吸困难。

“啊?过敏?!”时光慌了,他没由来地被死亡的恐惧笼罩,冷静的伪装再次坍塌,一时间慌乱无措,“怎么办?怎么办?”

“送我去医院。”岑非突然心情大好,眼前的时光终于与他记忆中小鹿一样的青年重叠在一起,变得无比真实。他确定了一件事,这两兄弟不仅是外貌,甚至在爱虚张声势这一点上,也是相似的。

时光抓过旁边的大衣迅速帮岑非穿上了,自己却连羽绒衣都顾不上套,只胡乱往怀里一揉,架着岑非的胳膊就往外走,心里害怕得要命,嘴里还不忘埋怨:“搞什么啊?过敏还吃!你不知道自己过敏吗?怎么办……会窒息吗?”

“为了碰瓷。”岑非扯了扯大衣,将青年纤瘦的身体一起裹进了怀里。

18.

时光想要逃离那个怀抱,却一直犹豫着,一直到坐上出租车,他都没有那么做。

也许是冬日的朔风太过寒冷,也可能是那人身上的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令人心安,心安中却透着些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无奈,让他不忍心,也不舍得把他推开。

有些事情大脑确实是忘得彻底,可身体大概还记得什么。

时光丢失了不多不少的记忆,正好是家变之后的那些事,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高考成绩放榜后,他激动地在楼梯上蹦跳然后一脚踩空的那个片段。

从医院醒来的时候,他看到弟弟满眼血丝地守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问:“阿影,怎么啦?”他惊觉弟弟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憔悴消瘦了许多许多,“我伤得有这么重?还进医院?爸妈呢?”

记忆中贪玩爱笑的弟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委屈地扁了扁嘴,随即“呜”地一声哭了出来,趴在他肩上抽噎不止,足足哭了半个小时。

之后的三四年里,时光的脑子一直不太清楚。

脑肿瘤手术很成功,却依然留给了他一条后脑勺上的长长伤疤,以及迟缓的反应和减退的记忆力。

父亲破产自杀,母亲改嫁失联,亲戚躲避疏远,自己考上了名校却没能就读,以及欠下了累累债务……在记忆缺失的整整一年里,曾经的天之骄子已从云端跌落,陷入泥沼里,却鬼使神差的,没让他觉得太过难受,大概某种程度上要感谢这恼人的病。

所有的压力与苦难都落到了年轻的弟弟肩上。

他看着自己从小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一直活得无忧无虑的弟弟,如今不仅要上学,还同时打着几份工养家和还债,更要照顾他的生活,陪他做后续化疗和理疗。

尽管如此,倔强的时影依然争分夺秒废寝忘食地努力练琴,像是要信守一个什么诺言。

“这个琴的声音不好听。”时光坐在床上抱着枕头呆呆地看着弟弟,“原本那张练习琴呢?后面贴着哆啦A梦贴纸那个。”

“在老房子里,被法院一起查封了。”

“啊?法院?为什么要查封?”

“噗,哥,你又忘啦?忘了就算了。”时影低着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这琴挺好的,是你送我的。”

“我送的?不会吧?这个一看就是便宜货啊。”时光疑惑地挠挠头,随即注意到自己住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小房子里。为什么我会在这?他问自己。他猜自己应该是忘记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样愚蠢的对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时光对自己和弟弟的窘境也疑惑了一遍又一遍。

有时候他能记起一点,可总是很快忘记。

后来他逐渐能记住更多的事情,这时他的脑瓜子虽不如以前聪敏,却也不算太笨了。

找到那份送餐员工作的时候,时光想着:我以后就不是阿影的拖累了,真好。

可是时影当时就生气了,发了好大一通火。

“我是哥哥,没理由一直让你养我,我现在病好了。”时光不服气地说。

“你不能去做这种工作!你应该……应该做喜欢做的事情!去画画!去报个班学画画,学费我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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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傻了阿影,我们家这个情况还学什么画画,先还钱吧。再说我上中学之后就没画画了,哪还记得……”

“你要是不去学……那我也不学音乐了。”时影气鼓鼓地把琴弓一摔,“我去送快递吧!你送外卖,我送快递,正好!”

“你说什么呢,”时光无奈道,“别耍小孩子脾气……”

“反正你一定要去学画画!”时影红了眼圈,“或者找一份美术相关的工作也好……不然我就辍学,去送快递!”

最后时光不得不妥协。

更何况他本来也喜欢画画。

他幸运地找到了一份画室助理的工作,半工半学。数月后,那位美术老师全家移民出国,离开前又把他介绍去了自己朋友开的设计公司做助理。

时光白天跟着前辈工作学习,晚上就去上夜校,进修美术和设计。

债务一天天在减少,兄弟俩一个做着喜欢的工作,一个学着喜欢的专业,虽然贫穷辛劳,却也足够幸运。

一切都在往乐观的方向发展,直到突然有一天时光发现,弟弟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从背后抱着他,战战兢兢又爱意绵绵地轻吻他的后颈。

时光一开始是震惊的。

有些事情不知道的时候全无感觉,一旦知道了,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在出卖着时影那难以启齿的隐秘愿望。

时光意识到弟弟对自己的这种想法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它从弟弟的青春期开始就就一直存在着,而这些年时影的执念更是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难以自控。

当傲娇别扭的弟弟用直白的方式向他表白的时候,时光再也不能装傻了。

他迟疑了一下,随即选择坦然接受这段关系,并试着以一个恋人的身份和弟弟相处。

从病魔手里死里逃生的际遇让时光看淡了很多事情。名誉、金钱、甚至伦理道德,都是无关紧要的,能开开心心活着才最重要。

至于弟弟的前程与未来……

“目前情况还算乐观,但不能掉以轻心。” 复诊的时候,耿直的医生是这么对他说的,“这种肿瘤就算是良性的存活率也不高,更何况你那个是恶性的,手术成功已经很幸运了。接下来八年内不复发才算基本安全,很多人栽在第六年第七年……我不是泼冷水啊,也就是提个醒,记得按时复诊检查,平时适度运动,充分休息,其他时候爱吃吃,爱喝喝,开心就好,别想太多,好吧?”

八年啊……时光掐着指头算了算,保守计算自己能活六年吧,那么能陪伴弟弟的也日子不多了,还顾及什么呢?他当然希望自己活得越久越好,可这病就好像定时炸弹,一旦意外降临,阿影一个人又该怎么办?

时光拖着这个无解的难题,战战兢兢地过完了自己手术后的第五年,侥幸迈向了第六年。

阴差阳错地,岑非在在这个时候凭空出现在了弟弟身边。

时光一察觉到岑非的存在,立刻就动用了他仅有的人脉和资源调查了这个男人,并偷偷跟踪了弟弟好几次,还翻看了他的手机信息。

理智告诉时光,这种偷窥行为是病态的。可他迫切想要知道那个将来会顶替自己位置的人是否足够好,好到可以让他倔强的弟弟脱离困苦,放下心防,好到可以给他视若珍宝的弟弟足够的爱,并许他一个光明的未来。

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到岑非留下的那些痕迹时,时光依然无法自控地感到嫉妒。

他不得不承认,经过这段日子和弟弟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的共处,他们的感情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

他们是兄弟家人,也是恋人,是各种亲密关系的叠加,更是彼此生命里唯一的光。

时光变得不想放手,可他感觉到了弟弟的心在动摇。时影的犹豫、彷徨、纠结与痛苦,不仅消耗着他自己,也在变相折磨着时光。

去G市吧,趁这个机会离开这里,死得远远的,不要惹人烦了。时光对自己说。我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人,到底在不甘心什么呢?谁痛苦都可以,阿影不行,他必须快乐……更何况岑非他那么好。

时至今日,时光才恍然,为什么他仅仅凭借几次偷偷窥视和收集到零散的碎片信息,就毫无理由地认为岑非会是个足够好,也足够可信的人。

原来这个人,曾经也是自己的选择。

19.

时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再扭头看岑非的时候,发现刚才咳嗽不止呼吸困难仿佛随时会窒息的岑非,此时正安安静静地侧着脸看他,眼睛里满是柔情与怜爱。

“你……你看什么?”时光感到心跳漏掉一拍,舌头也打了结。

岑非心念所至,手指已情不自禁地触上了时光后脑处隐藏在发间的那条若隐若现的狰狞伤痕,轻轻摩挲了两下:“疼吗?”

时光咬紧了唇,别别扭扭地躲开脑袋:“你好了?”

“嗯,好多了。”岑非见时光不让自己碰他的伤痕,就改去握他的手,对方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只好由着他握住了。

时光不知所措,又无可奈何。

他现在基本能确定,岑非确实是在碰瓷他——那些因过敏泛起的瘢痕大概是真的,可显然刚刚那副要窒息的模样是装出来。

他有些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明知道岑非在耍他却气不起来这件事。

岑非显然注意到了他的不悦,忙道:“对不起。我只是刚才看到你紧张的样子,觉得有些开心,可细想一下也知道这是在自欺欺人。现在的我在你眼里,大概和五年前路边碰瓷的那个老头一模一样吧?”

时光偏开头,拒不回答。

“可能连那个老头都不如。”岑非见他不说话,自嘲地笑笑,“毕竟他只是陌生人,而在你眼里我是你的情敌,你大概比较希望我去死。”

“没有。”时光即刻否认,“我没想过让你去死。”

“我知道,你从来舍不得任何人去死,除了你自己。”岑非说。

时光一惊,猛地看向他,在触上岑非镜片后幽深的目光时,他突然有一种感觉,仿佛面前这个男人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洞悉了他所有的悲观与怯懦。

岑非又说:“五年半前你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选择离开我。现在又是为什么要离开你弟弟?”

时光心如鼓擂。

他突然感到危险,直觉再和这个男人多呆一秒都是不应该的,一次次筑起的心防仿佛在他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下就会瞬间崩塌。

他本能地相信了岑非的话——自己以前大概真的是爱他的,任谁在面对这样温柔的凝视和直扣心扉的问询时,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时光急匆匆地对出租车司机说:“师傅,麻烦您我要在这边下车。”

“前面路口就到了,不要急,红灯。”司机说。

“你是不是开错路了?”时光看了看窗外,眉头不自觉皱在一起,“前面不是人民医院。”

“不是去私立医院吗?”司机疑惑,“那位先生讲是去私立医院啊。”

“是私立医院没错,谢谢您。”岑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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