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岑非认识这张画,是西班牙超现实艺术家萨尔瓦多·达利的代表作《记忆的永恒》。

五年前时光的声音仿佛犹在耳边:“你能接受这种表现方式吗?‘流淌的时间’,钟表变得像液体一样,再加上旁边这些奇怪的场景。”

“很形象,”岑非当时说,“有种黏连感,好像时间会融化、滴落、再流走一样。”

“你觉得怪异吗?”

“有一点,还有点害怕。就觉得好像时光是抓不住的,只有死亡才能永恒。”

时光看着他,淡淡笑着,眼里满是哀伤。

“怎么了小光?我是不是理解错了?”岑非注意到他的目光,一头雾水。

“不是。”青年眨巴了一下眼,眸中恢复了清亮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些只是错觉,“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时隔五年,岑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当时在无意识下似乎说了句很残忍的话。

小光很可能已把它当作是一句预言,甚至是一句诅咒。

可是一切都是能挽回的不是吗?

那张荒诞怪异的画不过是个梦境罢了,恍然醒来后,他的小光还活着。

岑非突然抑制不住内心的雀跃,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岑总,打扰一下?”女秘书敲了敲门,“您三点有个视频会议,需要现在帮您连线吗?”

“不了,把会议改期吧,麻烦你跟那边解释一下,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岑非站起来,抓起外套快步往外走去,“小杨你不用查时影了,帮我查一下时光,查一下他的过往病历和目前的健康状况,确定一下他是否完全康复了。”

小杨挠着头“哦”了一声,看着他们的岑总几乎是飞奔着离开了办公室,懵懵地问女秘书:“这怎么回事啊?岑总连时影他哥都认识?”

女秘书微微一笑:“你师傅难道没有教过你不该问的事别多问吗?”

怀揣着激动与忐忑的心情,岑非一刻都没有多耽搁,一路上车速飙得飞快,也不知有没有闯红灯。

到达MSK设计公司的时候,他不顾前台姑娘的阻拦径直往里闯,一间间推开“设计师办公室”的大门,几乎忘了礼貌和教养。

“先生,先生我们这里是办公区域,请问您找谁?先生!”

“我找时光。”岑非推开最后一间办公室,依然没看到时光的身影,心焦难耐,“时光在哪个办公室?”

“时光是设计助理,没有独立的办公室,他的座位在设计部那边……先生,您不用过去,时光他不在,他出去送材料了。要不您去会客室等一下,等他回来我……”

“我去座位上等他,他坐那儿?”

“先生!”前台因这不速之客头痛不已,简直想叫保安上来把人架走:什么人啊这是,看似文质彬彬,实则无理难缠,时光这是哪里惹来的麻烦?

两人正僵持着,此时玻璃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青年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低头摘掉了手套,捂了捂冻红的耳朵。

岑非几乎立刻就挪不开眼睛了,他贪婪地注视着时光,记忆的列车在脑中飞驰而过,那些老电影般的场景与眼前的真人重合在一起。

眼前人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记微不足道。他面庞清秀,身形削瘦,鼻子冻得红红的,身上带着从外面带回的冬日寒气,身上的羽绒衣很旧却洗得非常干净,如同他本人气质一样,仿佛初雪一般脆弱却纯净。

岑非上前几步,想去抓他的手,却突然停住了。

他注意到时光的眼神在几秒钟内变化了许多次,从乍一眼看到他的疑惑,到恍惚,到纠结,到防备,到冷漠……和冷漠中掩藏不住的淡淡哀伤和浅浅敌意。

岑非呆立着,一声“小光”噎在胸口呼之不出也咽之不下,一时间进退两难,满腹狐疑。

难道关于时光失忆的猜想是错的吗?可时光若还记得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时光,你可算回来了。”前台姑娘松了口气,“这位先生找你呢,要不你们去会客室坐一下?我去倒杯茶。”

时光迅速掩藏了目光里的情绪,用平淡冷静的语气说:“不用了,我又不认识他。”

17.

“岑先生,我们这是要干什么?”

时光莫名其妙地被岑非带去了一家大学城附近的二楼网咖,眼看着他耐心礼貌又不失壕气地用人民币劝走了一对坐在靠窗小包间打游戏的学生情侣,随即叫来了网管,点了一杯咖啡。

“喝点什么?想吃点心吗?”岑非问时光。

时光疑惑地看了看他,犹豫道:“白开水吧。”

“一杯白水,要温水。”岑非扭头对网管道,“再要一块草莓芝士蛋糕,谢谢。”

“我们这不卖蛋糕。”网管懒懒地说。

“能麻烦您去买一块吗?下楼右拐不远处那家蛋糕房的就不错。”岑非掏出好几张红票票塞到了网管手里,“天那么冷还麻烦您跑一趟,谢谢您了,一点心意。”

时光看到网管拿着钱兴高采烈地走了,一阵无语。

他有太多话想问,这时候反而问不出口,只是戒备地打量着岑非。

“请坐吧。”网咖空调温度调得很高,岑非优雅地脱掉外套,并接过了时光的围巾和羽绒衣,把它们一齐挂到了墙壁的挂钩上,随后又绅士地替时光拉开椅子,仿佛两人现在来的不是网咖,而是什么高级西餐厅。

时光稀里糊涂地坐到了椅子上,抬眼看到面前的台式一体机,突然“哦”了一声,仿佛有些恍然,他输入个人信息登陆上电脑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了进去,右手熟练地点击操作,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岑先生,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找到我,这个项目是赵哥负责的,我只是个助理,负责画画草稿什么的。而且也没必要来网吧,当然我在这边也可以展示给您看……像您这个工作室,我们在设计的时候主要考虑到以下几点……”

“先不谈工作。”岑非打断了他,伸手关掉了时光面前的电脑,并把它往旁边挪了半米,空出了面前的桌子,随后他拖着椅子坐到了时光的桌对面,网咖的小小隔间仿佛真成了餐厅包厢。

时光抬眼看了看他,不说话。

岑非保持着得体的笑容,目光灼灼地望着时光:“时先生,您就没什么话想问我吗?”

时光略一沉吟,开口道:“我并不知道您是这间摄影工作室的负责人,之前联系的那位先生姓魏。”

“魏先生家中有事,所以现在由我接手这个项目。”

时光点点头,有些不自在地错开了目光。

“还有呢?没有别的想问了?”

“没有了。”

岑非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笑,又像在叹气:“小光,你一点都没有变,还是这么的……不坦诚。”

时光惊讶地挪回了目光,盯着岑非许久,眉头不自觉紧皱:“你以前认识我?”

岑非眨了一下眼睛,两个肩膀略略放低了些,像是松了口气。

“果然。”岑非说,“那既然这样,先说说你自己好不好?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身体都康复了吗?你后来考大学了吗?上的是喜欢的美术相关专业是吗?”

“在上夜校。”时光的眉间的沟壑不禁更深,“你怎么会知道……”

“知道什么?”岑非追问。

“知道我的兴趣是美术,还有……知道我喜欢草莓蛋糕。”时光停顿了一下,“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蛋糕,蛋糕就到。

网管敲开了小包间的门,递进来一杯咖啡和一杯白水,以及一块草莓芝士蛋糕、一块黑森林蛋糕和一块芒果千层蛋糕……大概是不好意思收岑非这么多小费,主动多买了几块其他花样。

岑非瞄了一眼蛋糕,不动声色地把它们都推到了时光面前:“我不爱吃甜食,你吃。”

时光却不搭腔,他盯着岑非的脸没完没了地看,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突然感到有些晕眩。

他“嘶”了一声,低下头甩了甩脑袋,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

“别勉强,我会帮你记起来,或者记不起来也没关系。”岑非把水杯推到了他面前,“先喝点水,吃蛋糕。”

时光不说话,拿起塑料叉子叉起一小块草莓蛋糕塞进嘴里,睁着亮闪闪的眼睛等着岑非往下说。

岑非索性也不卖关子了,开始娓娓道来。

“蛋糕好吃吗?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这家甜品店还在,觉得挺神奇的,这年头几乎什么店都开不长久。”

“你记得这里吗?这边原本是一家咖啡厅,有上下两层,装修得很有格调,咖啡的价钱自然也不便宜。”

“可这边是大学城,穿过街的另一边就是我的母校S大,这样类型的咖啡厅开在这里不合适,果然,后来它倒闭了。”

“你大概不记得了,那时候你在这里做服务生,我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都喜欢来坐一会儿,就在二楼窗口这个位置。”

“后来熟悉些了,你还会特意给我留座,会在座椅上留一个软硬适中的靠垫,每次端上来的咖啡上面都是各不相同的拉花,很漂亮,是你亲手画的。”

岑非喝了一口手上那杯没有拉花的咖啡,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味道不甚满意。

“但是我们一直没有真正认识,虽然我知道你喜欢我。那个时候……你看我的眼神不是现在这样的。”

时光的眉头依然皱着,明亮的目光瞬间变得有些朦胧,他怔怔的,像是陷入了回忆,也像是在勾勒想象,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旷古的难题。

岑非苦笑一声,继续道:“我知道你的心意,却要假装不知道,我不想惹麻烦,可是有些事,是命,逃不开。”

“我们熟悉起来的机缘,是有一次我在楼上看到你突然冲到了街对面,扶起一个倒地的老人。”

“我当时就觉得,没有比你更傻的人了,你就不怕他碰瓷吗?”

“果然,那个老人抓着你就开始嚷嚷,说是你撞的他……好笑吧?他说你特地从咖啡厅出去,穿过一条马路去撞他,有些人就是这么不知好歹。”

“可是你不辩驳,你看到他手上有伤,执意要送他去医院。”

“后来我和你一起送他去了医院。老人的手骨摔断了,手术费用和后期治疗需要很多钱,他的子女对着你骂骂咧咧,说是你撞的他,要你赔钱。”

“后来这件事是我处理的。那个狼心狗肺的老头最后也承认,不是你撞的他,但是他需要找人承担医药费。”

“事情解决后,我问你以后还管不管闲事了,你说下次看到还是会管……你说你为什么这么傻?”

时光扭过头看向窗外的街道,眼眶有些发红。有那么一刹那,岑非怀疑他已经全都记起来了,可是时光依然一言不发。

“后来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一来二去的就熟悉了。”

“我们不自觉被对方吸引,一步步靠近,然后正式交往。就像普通的情侣一样,我们逛街,吃饭,看电影,还有去酒店……开房。”

时光突然扭回了目光,就那么瞪着岑非,眼神透着惊讶,也带着丝丝痛苦。

“是的,一直到我们分开的时候,都是情侣关系。我们没有分手,以前没有,现在,将来也不会分手。”

“可是!”时光突然出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茫然无措地,讷讷又说了一声:“可是……”

“可是什么?”岑非见时光迟迟不回答,只好继续道,“后来我离开了几个月,回来发现你已经不辞而别,就连这家咖啡厅也倒闭了。”

“我试着找过你,后来又不敢再找你。我怕听到什么坏消息……其实我早有预感,不想承认罢了。”

“我没有立场指责你的离开……在那之前我的态度确实有些犹豫,你大概是有感觉的,知道我不愿意接纳你到我的生活里。”

“是我的错,考虑到我的家族、父母、事业和未来发展……我不敢乞求你的完全谅解,可是现在,至少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些已经不是障碍。”

“小光,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在你命悬一线的时候,你有一丝一毫想过我吗?”岑非冷静的面具突然露出一丝裂缝,他捉住了时光的手,望着对方同样情绪涌动的眼,声音微微颤抖,“我和魏大城去西藏旅拍,中途遇到大雨,公路坍塌,我们连人带车滚下公路卡在半山腰上,带的食物和通讯设备统统掉进了雅鲁藏布江。魏大城挣扎着从车里爬出去求救,而我,摔得满头是血,被卡在车子里动弹不得。一天两夜,我就那么熬着,一面等着他来救我,一面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我不敢睡,生怕一睡就会醒不过来,就想着,要是这次我可以活下来,一定要带你回家,要和你分享我的卧室,我的父母,我的秘密,我的未来……”岑非攥紧了时光的手,直攥得他生疼,眼神也带上些癫狂,“小光,告诉我,在你上手术台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你想到我了吗?还是只有你弟弟?”

时光一个激灵,突然从难言的情绪里回过神来,他努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徒劳无功。

“放开……你放开……”时光急红了眼,鼻子有些发酸,心口更是,“我都忘了……我忘记了,你放开我,我现在不认识你。”

“你认识我。”岑非不肯撒手,一字一顿道,“刚才在你公司,你看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认识我。”

“我……”时光语塞。

“我知道你在逃避什么,是因为你弟弟是吗?你们在一起了对不对?”岑非冷笑一声,倾身上前,手上一用力,一下就把时光拽着站了起来,两人顿时脸贴脸,彼此间只有一呼吸的距离,“你们想要抛开我双宿双飞?想都别想!”

“你……”时光怔怔地望着他,眼中的泪水突然涌出,打碎了脆弱的堤防,失控的情绪倾泻而出,“你还想我怎么样?我已经打算退出了……你为什么不放过我!”

时光泪如泉涌,岑非头一次见他这样,慌忙撒了手,心口一抽一抽地痛,茫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时光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恨恨地擦了把眼泪,再抬起头的时候,从来顺从亲和的脸上破天荒显出些狠厉,眼神如刀:“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他一周几次的往你那里跑,当我不知道吗?他还在你家过夜,第二天回家的时候……你们过睡了,还玩得很过火,是不是?那条内裤,和你在他脖子上留下印记,不就是向我宣示主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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