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林辞的小狗狗

林辞出院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他站在疗养院的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行李箱。灰色的眼眸看着外面的雨幕,表情很平静。身后,护士长把一把伞塞进他手里,笑着说:“林辞,有空回来看看我们。”

“不回来了。”林辞说。语气很平静,不是拒绝,是陈述。

护士长笑了:“也是。谁想回这种地方呢。”

林辞撑开伞,走进雨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雨太大,而是因为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辞渊。

他站在雨里,没有打伞,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贴在身上,手里捧着一个橘子。金黄色的,被雨水洗得发亮。

“你怎么来了?”林辞问。

“来接你。”陆辞渊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过不用接。”

“我知道,但我还是来了。”

林辞看着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白,但眼睛很亮。手里捧着的橘子被他护得很好,一滴雨都没有淋到。

“橘子是给我的?”

“嗯。很甜的。”

林辞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伞递过去。“打伞。”

“不用——”

“打伞。”林辞的语气不容拒绝。

陆辞渊接过伞,撑在两人头顶。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林辞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的时候能看到他被雨水打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走吧。”林辞说。

“去哪里?”

“你家。你浑身湿透了,会感冒。”

陆辞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走进雨里。陆辞渊的家在疗养院附近的一条老街上,走路只要十分钟。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盘橘子,金黄色的,堆成了小山。

“你买这么多橘子?”林辞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盘橘子。

“每天买两个。攒的。”陆辞渊从卧室里拿出干毛巾,递给林辞,“你擦擦。我去换衣服。”

林辞接过毛巾,没有擦自己,而是看着陆辞渊走进卧室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肩膀很窄,腰很细。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能看到脊椎的形状。

他低下头,用毛巾擦头发。毛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很干净。

陆辞渊换好衣服出来,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领口太大了,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滴着水。

“你怎么不擦头发?”林辞问。

“忘了。”陆辞渊笑了笑,拿起另一条毛巾随便擦了两下。

林辞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毛巾。“坐下。”

陆辞渊乖乖坐下。林辞站在他身后,帮他擦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陆辞渊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林辞。”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找工作。”

“找什么样的?”

“什么都行。”

“那……”陆辞渊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住我这里?我这里有空房间。”

林辞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

“怕我发病。怕我伤害你。”

陆辞渊转过头,仰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大,圆圆的,像小狗的眼睛。睫毛很长,被雨水打湿过之后,一簇一簇的,像小扇子。

“你不会伤害我的。”陆辞渊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林辞。”

林辞看着他,灰色的眼眸里有光在闪。很微弱,但确实在闪。

“好。”他说。“我住下。”

——

林辞在陆辞渊家住下了。

一开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林辞睡客房,陆辞渊睡主卧。早上林辞起来的时候,陆辞渊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粥、小菜、一个橘子。每天都一样。

“你不用每天给我剥橘子。”林辞说。

“你喜欢吃。”

“我没说过。”

“你每次吃橘子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陆辞渊笑了,“很浅,但我看到了。”

林辞低下头,继续吃橘子。很甜。

找工作比林辞想的要难。他有大学文凭,但有两年的治疗空白期。面试的时候,HR会问他“这两年你在做什么”。他不想说谎,但也不想说实话。

“我在疗养院。”他说。“心理治疗。”

HR的表情会变一下,然后说“我们再通知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陆辞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他不敢问,怕林辞觉得他在施舍。

有一天,林辞面试回来,在门口站了很久。陆辞渊从猫眼里看到他了——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手里攥着一份简历。

他打开门。“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不饿。”

陆辞渊没有追问,只是去厨房热了一碗汤,放在桌上。

“喝点汤。不饿也要喝。”

林辞走进来,在桌前坐下。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番茄蛋花汤,酸酸的,暖暖的。

“陆辞渊。”

“嗯?”

“今天又没面上。”

“没关系。慢慢来。”

“他们说我有心理疾病史,不适合他们的团队。”

陆辞渊的手握紧了。

“他们胡说,你比谁都适合,你那么厉害……”

林辞抬头看他。陆辞渊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你哭什么?”林辞问。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汤太烫了。”

“汤是温的。”

“那就是太酸了。番茄放多了。”

林辞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陆辞渊看到了。

“你笑了。”陆辞渊说。

“没有。”

“有。我看到了。你每次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很浅,但我看到了。”

林辞低下头,继续喝汤。

“陆辞渊。”

“嗯?”

“明天还有一家面试。文学编辑。应该能过。”

“为什么?”

“因为面试官看了我的小说。”

陆辞渊的眼睛亮了:“你写小说了?”

“在疗养院的时候写的。写了很多。护士长帮我投的稿。”

“写了什么?”

林辞沉默了一会儿。“写了一个人。在黑暗中找光的故事。”

陆辞渊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你又哭了。”林辞说。

“我没哭。”

“你脸上是什么?”

“……汗。”

“十月了。不热。”

陆辞渊擦了擦眼睛,笑了。“那你找到光了吗?”

林辞看着他——圆圆的眼睛,红红的鼻头,嘴角弯着,笑得像一只小狗。

“找到了。”他说。

——

林辞面试过了。那家文学杂志社看了他的小说,当场拍板录用。主编说:“你的文字有力量,冷,但有光。”

林辞拿到 offer 的那天,陆辞渊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盘橘子,剥好了的,摆在他旁边。

“你做得太多了。”林辞说。

“不多不多,我还嫌少呢。”陆辞渊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找到工作了!以后就是大作家了!”

“还不是大作家。只是编辑。”

“以后会是的!”

林辞低头吃饭。排骨烧得很入味,甜咸适中。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好吃吗?”陆辞渊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吃。”

陆辞渊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吃完饭,林辞去洗碗。陆辞渊站在旁边擦碗。两人的手在水池里碰到一起,陆辞渊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回来,轻轻碰了碰林辞的手背。

林辞低头看着他的手——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几个小小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你手怎么了?”

“没什么。切菜的时候不小心。”

“小心点。”

“嗯。”

两人安静地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林辞洗完最后一个碗,把手擦干,转身要走。

陆辞渊突然叫住了他。

“林辞。”

“嗯?”

“我……我有话跟你说。”

林辞转身,看着他。陆辞渊站在厨房的灯下,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他的耳朵尖红透了,脖子也红了,连手指尖都是红的。

“什么话?”

陆辞渊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林辞,我喜欢你。”

厨房里很安静。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陆辞渊的声音在发抖,“从星辰学院的时候。你坐在窗边看书,谁都不理。所有人都觉得你冷,但我觉得你不是冷,你是……你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

林辞没有说话。

“后来你分化成了Alpha。所有人都说‘林辞变成Alpha了,更冷了’。但我觉得你没变。你还是那个坐在窗边看书的林辞。你还是那个不会笑的林辞。你还是那个……”陆辞渊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喜欢的林辞。”

林辞看着他——圆圆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可怜巴巴的。

“你去疗养院的时候,我每天都去看你。”陆辞渊继续说,“你不见我,我就在外面坐着。护士说‘他不会见你的’,我说‘没关系,我等他’。我等了一年。你终于见我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滚落。

“林辞,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喜不喜欢我都没关系。我只是不想再瞒着了。”

林辞看着他哭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陆辞渊。”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疗养院的时候不见你吗?”

陆辞渊摇头。

“因为我怕。”林辞的声音很轻,“我怕见了你,就再也放不开了。我怕我好了之后,你就不在了。我怕我把你当成光,然后光灭了。”

他伸出手,擦掉陆辞渊脸上的眼泪。手指碰到他脸颊的时候,陆辞渊整个人僵住了。

“但现在我不怕了。”林辞说。“因为你还在。”

陆辞渊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喜欢你。”

陆辞渊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哭得像一个被抢了糖的小孩。

林辞看着他,灰色的眼眸里有光。很亮,很暖。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

“你哭得很厉害。”

“……高兴。”

林辞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陆辞渊的额头。

陆辞渊整个人石化了。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你亲我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想亲。”

陆辞渊的脸瞬间红透了,红得像煮熟的虾。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那……那你再亲一下。”

林辞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陆辞渊的眼睛、鼻尖、脸颊,最后——

停在他的嘴唇上。

很轻,很短,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

陆辞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林辞。”

“嗯。”

“我好喜欢你。”

林辞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陆辞渊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脸埋在他的胸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知道。”林辞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第一天给我带橘子的时候。”

“那么早?”

“嗯。那么早。”

陆辞渊从他怀里抬起头,仰着小脸,鼻头红红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也是红红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配不上你。”

陆辞渊愣住了。“你怎么会配不上我?你是Alpha,长得好看,有才华。我什么都不是。我是Beta,没有信息素,没有腺体,什么都给不了你——”

“陆辞渊。”林辞打断他。

“嗯?”

“你不需要有信息素,你不需要有腺体,你不需要给我任何东西,你在这里,就够了。”

陆辞渊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林辞。”

“嗯。”

“你能不能……再亲我一下?”

林辞低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是慢慢的、深深的、像是在说“我会一直在”的吻。

陆辞渊踮起脚尖,手臂环住林辞的脖子。他的手指插进林辞的头发里,感觉到那些短发在指尖划过,有点扎,但很舒服。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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