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天家血脉

叶霜景是在九月二十六的黄昏被召入宫的。那日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落下一场大雨。她穿过重重宫门,沿路遇见的宫人内侍都比平日少了许多,偶尔有人匆匆走过,也都低着头,神色惶惶。御书房的门虚掩着,济海站在门外,见她来了,躬身行礼,没有说话,只是替她推开了门。

叶连徵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戚云绾坐在一旁的锦凳上,手里攥着帕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叶霜景走进来,看着母后的模样,心头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父皇,母后。”她行礼。

叶连徵转过身,看着她。那目光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重。戚云绾站起身,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微微发抖。

“皎皎,”戚云绾的声音有些哑,“坐下,母后有话跟你说。”

叶霜景被按在椅子上坐下。戚云绾坐在她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怕她跑掉。叶连徵在她们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更漏的滴答声。窗外,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叶霜景看着父皇和母后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来了——她等了很久、却又一直害怕的东西。

“皎皎,”叶连徵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知不知道,你皇伯父是怎么死的?”

叶霜景心头一紧。“儿臣知道。黑风峪遇伏,力战殉国。”

叶连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是史书上写的。可史书上写的,不一定是真的。”

叶霜景的手微微一颤。戚云绾握紧了她,那力道有些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传给她。

“你皇伯父,”叶连徵的声音很慢,像是一字一句都在刀尖上滚过,“是被付维均害死的。粮食,是付维均让人扣下的;消息,是付维均让人送出去的;黑风峪的地形图,也是付维均的人画了,交给戎狄的。你皇伯父不是战死,是被出卖的。”

叶霜景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查了这么多年,猜了这么多年,可当这些话真的从父皇口中说出来时,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儿臣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

叶连徵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你知道?”

“儿臣查了多年。”叶霜景抬起头,对上父皇的目光,“河西的案子,户部的账目,王友德留下的底账,还有温察塔娜带来的消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付维均。”

叶连徵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你比你皇伯父强。他太信任人了,信任到被人卖了还不知道。”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窗外,风更大了,几片枯叶被吹到窗纸上,啪嗒一声,又落了下去。叶霜景看着父皇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苍老,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她忽然觉得,父皇老了。不是年纪的老,是心老了。那些年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太重了。

“皎皎,”戚云绾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母后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叶霜景转过头,看着母后。戚云绾的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一直没有落下来。

“你不是母后的亲生女儿。”

叶霜景怔住了。她看着戚云绾,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些年,是这张脸对着她笑,是这双手替她梳头,是这个声音在夜里给她讲故事。不是亲生?怎么可能不是亲生?

“你是我皇伯父的女儿。”戚云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先太子叶连城,和先太子妃戚云卿——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

叶霜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那些年她做过的梦,那些破碎的画面——大火,哭声,还有一个模糊的、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的身影。她以为那是梦,可那不是梦。那是记忆,是被封存的、她以为永远也不会找到的记忆。

“那年,”戚云绾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刚出生,东宫走水。有人要害你,你皇叔——就是你父皇——让人把你换了出来,用另一个孩子的命,换了你的命。我的姐姐……你生母,产后血崩,当天夜里就去了。你父皇……你生父,死在了黑风峪,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叶霜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她控制不住。她想起皇伯母——那个产后血崩、死于二十二岁的女子,那个她一直以为只是“皇伯母”的人。那是她的母亲。她从未见过的母亲。她又想起皇伯父——那个英年早逝的储君,那个她一直崇拜、却不知道是自己父亲的人。那是她的父亲。她从未叫过一声“父皇”的父亲。

“你皇叔把你记在名下,对外宣称是他的女儿。”戚云绾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怕那些人知道你还活着,会害你。他护了你十九年。他不是你的生父,可他待你,比生父还亲。”

叶霜景抬起头,看着叶连徵。叶连徵坐在那里,背微微佝偻,两鬓斑白,眼角皱纹密布。他不是她的生父,可他养了她十九年,教了她十九年,护了她十九年。她每一次生病,守在床边的是他。她每一次受委屈,替她出头的是他。她每一次闯祸,替她收拾烂摊子的也是他。他不是生父,可他是父亲。

“父皇。”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叶连徵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你恨朕吗?瞒了你这么久。”

叶霜景摇头。她不知道该恨什么。恨他救了她的命?恨他养了她十九年?恨他把江山社稷的重担,一点一点交到她手里?

“皇伯父……父皇他,”她顿了顿,“他走的时候,疼吗?”

叶连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疼。”他说,声音有些涩,“他走得很勇敢。像个英雄。”

叶霜景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砸在裙摆上,砸在那些年她不知道的真相上。戚云绾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哭吧,”戚云绾的声音也在发抖,“哭出来就好了。”

叶霜景靠在母后肩上,哭得像個孩子。那些年她没流过的泪,都在这一刻流了出来。为那个从未见过的母亲,为那个从未叫过一声“父皇”的父亲,为那些年被瞒着的、被藏起来的、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的真相。

叶连徵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墙上挂着的那柄剑。剑鞘古朴,没有繁复的纹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他把剑捧在手里,走到叶霜景面前。

“这是你父皇的佩剑。”他的声音很低,“他只留下了这个,留在了战场,最后回到了朕这里。如今,朕交给你。”

叶霜景接过那柄剑。沉甸甸的,冰凉的,带着铁锈和岁月的气息。她握着剑鞘,手指微微发抖。这是她父亲握过的剑,是她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紧握在手里的剑。她抽出剑身,剑刃依旧锋利,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

“朕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叶连徵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递给她。

叶霜景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叶连徵的笔迹。

“皇长女霜景,天资聪颖,仁孝恭俭,堪承大统。特立为皇太女,继朕之后,统御天下。”

皇太女。叶霜景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高兴,不是惶恐,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这条路,父皇替她铺好了。可她真的要走吗?

“父皇,”她抬起头,“儿臣……”

“别拒绝。”叶连徵打断她,“朕不是今天才决定的。朕想了很久。你是朕的女儿——不管是亲生的,还是养在名下的,你都是朕最骄傲的女儿。这江山,交给你,朕放心。”

叶霜景看着那卷圣旨,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握在手里。

“儿臣,”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定不负父皇所托。”

叶连徵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他转过身,走回窗前,背对着她们。窗外,天色更暗了,风也更大了。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付维均的事,朕交给你。”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叶霜景握着那柄剑,那卷圣旨,站在那里。窗外的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风雪夜,她站在瓮圈里,看着季崇德跪在雪地中。那时她手里没有剑,只有一把伞。如今她有剑了,有父皇的剑,有皇太女的身份,有替亲生父母复仇的权力。

可她心里,却空落落的。她宁愿不要这些,宁愿只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公主,有父皇母后疼着,有那个人陪着。可她知道,回不去了。从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从御书房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戚云绾要送她,她摇头说不用。独自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手里握着那柄剑,沉甸甸的。她忽然想起那个人,想起那年在翰墨斋,青衫落拓,站在书架前翻书。想起那年在河西,风雪中撑着伞,目送季崇德离去。想起那年在柳荫巷,槐树下,说“等那些事都结束了,臣陪殿下去徽州住”。

她忽然很想见那个人。不是为了说什么,只是为了看一眼。看一眼,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加快了脚步。

柳荫巷的灯还亮着。叶霜景站在院门前,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黑漆木门。门忽然开了。宋谚站在门里,穿着一身家常的青衫,手里端着一盏灯。灯光映着她的脸,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殿下,”她说,“臣等您很久了。”

叶霜景看着她,看着那盏灯,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愤怒、悲伤,都有了去处。她走进去,宋谚关上门,把灯放在石桌上。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洒了满院清辉。两人站在槐树下,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叶霜景开口:“本宫知道了。身世的事。”

宋谚看着她,没有说话。

“本宫不是父皇的女儿。本宫是皇伯父的女儿。”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本宫的生母,产后血崩,当天夜里就死了。本宫的生父,死在黑风峪,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本宫是被父皇养大的。他瞒了本宫十九年。”

宋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

“殿下,”她轻声道,“您不是一个人。”

叶霜景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一只大些,一只小些,一只是她的,一只是宋谚的。两只手都凉凉的,可握在一起,就暖了。

“我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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