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长夜既明

叶霜景一夜未眠。那柄剑就放在枕边,冰凉的剑鞘贴着她的手臂,像一只手,从十五年前伸过来,轻轻搭在她身上。她睁着眼望着帐顶,脑海中反复转着父皇说过的话——不是生父,可待你比生父还亲。生母产后血崩,当天夜里就去了。生父死在了黑风峪,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心上,不深,却密密麻麻,疼得她喘不过气。

天快亮时她终于合了一会儿眼,却梦见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那女人穿着月白的衣裙,站在一片槐花里,朝她笑。她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到。那女人的脸始终模糊,可那笑容,她记住了——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她坐起身,拿起那柄剑,抽出剑身。晨光从窗纱透进来,落在剑刃上,泛着冷冷的光。这是她父亲握过的剑,是她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紧握在手里的剑。她握着剑柄,指节泛白,想象着父亲的手也是这样握着它,在风雪里,在敌人的包围中,至死未退。

她忽然很想见宋谚。不是那种“想见就见”的想,是那种——心里装满了东西,快要溢出来,需要一个人接着。而那个人,只有宋谚。

柳荫巷的院门虚掩着,叶霜景推门进去时,宋谚正站在槐树下,手里端着一碗粥,和青云说着什么。看见她,青云识趣地端着粥碗进了屋,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秋风吹过,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了一地。

宋谚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看着她的脸。“殿下没睡好?”她问。

叶霜景没有回答。她只是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把那柄剑放在石桌上。宋谚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知道,有些话,要等那个人自己说。

过了很久,叶霜景开口了。“本宫梦见她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本宫的生母。站在一片槐花里,朝本宫笑。本宫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到。”

宋谚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叶霜景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握住。那只手凉凉的,微微发抖。

“本宫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叶霜景的声音有些涩,“本宫只记得那个笑。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可本宫知道,那不是她的脸,是本宫自己想的。本宫想她应该是那样笑的。”

宋谚握紧她的手。“殿下,”她轻声道,“她在天上看着您。她一定很骄傲。”

叶霜景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她忽然想起那年在河西,风雪中她站在瓮圈里,看着季崇德跪在雪地中。那时她手里没有剑,只有一把伞。如今她有剑了,有父皇的剑,有皇太女的身份,有替亲生父母复仇的权力。可她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大屋子,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穿堂而过。

“宋谚,”她抬起头,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不是臣对殿下,是你对我。”

宋谚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冷静克制,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她忽然觉得心疼,疼得厉害。“会。”她说,没有犹豫,“一直。”

叶霜景的唇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比满院的阳光还暖。

裴时雍是在午后赶来的。他推门进来时脸色很白,额角有汗,像是跑着来的。宋谚正在书房里整理账册,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沉。

“出事了。”裴时雍关上门,压低声音,“付维均的人昨夜去了普济寺。偏院那间书房,被人翻过了。”

宋谚手一顿。“铁匣已经拿走了,他们翻不到什么。”

“可他们知道有人进去过了。”裴时雍看着她,目光凝重,“地砖被动过,墙洞虽然堵上了,可砖缝的泥是新的。付维均不是傻子,他一看就知道东西被人拿走了。”

宋谚沉默片刻,放下手里的账册。“他知道东西在我们手里了?”

“不一定知道是你们。”裴时雍摇头,“可他知道东西不在他手里了。这就够了。狗急跳墙,他随时可能动手。”

宋谚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整座京城都攥在掌心里。她想起那年河西,金佛寺后山,她躲在石缝里,听着追兵的脚步声从头顶经过。那时她想,若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好好活着。如今她又面临同样的处境——生死一线,命悬一线。可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裴兄,”她转过身,“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你家里在京城有商行,有伙计。帮我盯住付维均府上的动静。他若调人进城,一定会走南门或西门。你的商队经常出入那两座城门,比官面上的人更不显眼。”

裴时雍点头:“这个容易。我让家里的掌柜盯着,有消息立刻报给你。”他顿了顿,又道,“允邈兄,你自己也要小心。付维均知道东西丢了,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宋谚点点头。裴时雍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宋谚独坐书房里,望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槐树,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付维均会怎么动?调私兵进城?攻打皇城?还是先除掉她这个眼中钉?每一种可能,她都要想到,都要准备。

傍晚时分,叶霜景又来了。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乌发束起,腰间悬着那柄剑,整个人看起来英气逼人。宋谚从未见过她这副打扮,怔了一下。

“本宫要去见一个人。”叶霜景说,“你陪本宫去。”

“谁?”

“袁崇义。”

袁崇义的府邸在城西,不大,却很肃穆。门前两株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袁崇义在门口迎接她们,他已经年过五旬,须发花白,可腰杆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鹰。看见叶霜景腰间的剑,他怔了一下,随即跪下行礼。

“末将袁崇义,参见殿下。”

叶霜景扶起他。“袁将军不必多礼。本宫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袁崇义看了看那柄剑,又看了看叶霜景的脸。那张脸和先太子太像了——眉眼,气度,连站立的姿势都如出一辙。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这柄剑……末将认得。是先太子殿下的。”

叶霜景握着剑柄,指节泛白。“是父皇给本宫的。”

袁崇义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太子殿下若在天有灵,看见您这般模样,一定很高兴。”

叶霜景没有接话。她只是走进厅堂,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袁将军,付维均要反了。”

袁崇义神色一凛。“末将知道。城外那三千私兵,末将已经盯了多日。只是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轻举妄动。”

“证据在这里。”叶霜景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给他,“户部度支司的底账,付维均贪墨军饷、勾结戎狄、害死先太子的证据。这份是抄本,正本在父皇手里。”

袁崇义接过,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手在发抖,眼眶越来越红。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猛地合上折子,跪在地上。

“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末将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这一天!殿下的仇,末将一定要报!”

叶霜景扶起他。“袁将军,本宫来,不是让你表忠心的。本宫来,是问你——禁军,你能调动多少?”

袁崇义站起身,目光坚定。“末将麾下五千禁军,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五千对三千,够了。”叶霜景点了点头,“可付维均在京城还有眼线,还有门生。他若真的动手,不会只靠那三千私兵。朝中一定有人接应。”

袁崇义沉吟片刻。“殿下说得对。末将会盯紧城防,不让一兵一卒混进来。至于朝中那些人……”他看着叶霜景,“就要靠殿下了。”

叶霜景点了点头,站起身。“袁将军,本宫把话说在前面。付维均的人头,本宫要亲手砍。”

袁崇义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惊讶,是欣慰。他抱拳道:“末将遵命。”

从袁府出来,天已经黑了。叶霜景和宋谚并肩走在巷子里,谁也没有说话。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宋谚忽然开口:“殿下,裴时雍方才来说,付维均的人去了普济寺,发现东西被人拿走了。他可能已经知道是臣做的。”

叶霜景脚步一顿。“那你很危险。”

“臣知道。”宋谚的声音很平静,“可臣不怕。”

叶霜景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你不怕,本宫怕。”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颤抖。

宋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殿下,臣说过,不会让殿下等。”

叶霜景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两人就这样站在巷子里,月光洒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过了很久,叶霜景忽然说:“裴时雍这个人,可靠吗?”

宋谚点头:“可靠。臣与他共事多年,他是可以托付的人。”

叶霜景点了点头。“那让他盯紧付维均的动静。还有,让他家里的人也小心些。付维均若动手,不会只针对你一个人。”

宋谚心头一暖。“臣替裴兄谢殿下关心。”

叶霜景摇了摇头。“不是关心。是用人之道。他替你做事,本宫就要保他周全。”

两人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是柳荫巷的院门。叶霜景停住脚步。“本宫回去了。你也早点歇着。”

宋谚点点头。叶霜景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明日,本宫让采薇送些东西来。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别到处跑。”

宋谚应了一声。叶霜景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是摆了摆手,转身离去。宋谚站在院门口,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她忽然想起那年在翰墨斋,那个人站在书架前,月白直裰,素木簪,转过身来,说:“宋兄保重。”那时她不知道这个人会走进她的生命里,像一束光,照进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被人看见的角落。如今她知道了。这束光,她要护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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