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于大宝仿佛觉得外面有什么声音,等他抬眼看过去,门外只有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此时的陈萌跟女儿玩的已经差不多了,正准备回去继续跟那两碗黑暗料理较劲,却看李邵锋过来了。

诺诺过去抱着爸爸的腿,小肚子也适时发出咕噜的叫声,看来是饿了。

“我问过大师,厨房可以借你用,诺诺吃不惯这边的食物。”李邵锋对陈萌说。

陈萌虽然有点遗憾没能坑他尝尝这超越人类的暗黑料理,不过也松了口气,孩子还在长身体,当妈的舍不得孩子吃那些,能借厨房自己做也挺好。

李邵锋领着陈萌到了厨房,里面相当简陋,调料也只有最简单的,对厨艺发挥稍有影响,但陈萌还是挺有信心的,再怎样也比让孩子吃那些强。

撸起袖子正准备做饭,看李邵锋抱着诺诺就站在边上,陈萌不习惯。

“你怎么还不走?”

“...”

看这表情人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陈萌又换了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人家厨房在哪里?”

“...”

不想让她回去看于大宝,所以居心叵测问大师厨房的位置,并以做饭为借口留着她,这样的事儿二爷是打死也不会说的。

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女儿,二爷戳戳女儿的小嘟嘟脸。

“不负如来不负卿。”

佛祖和女儿都给了神助攻,这怎能辜负?

李邵锋不走,陈萌就把他当空气。

厨房里的食材比较单一,除了部分干货便是储存的秋菜,收拾得很干净,陈萌挑了几样她需要的食材开始处理。

“施主需要帮助吗?”

大师过来了,对着陈萌说道,陈萌摇头,顺口问道。

“你们这寺里多少人?”

“共3人。”

这寺规模不大,大师有个徒弟,然后就是张玄灵这个寄宿的。

“才3个人,干嘛要做那么多菜?!”而且重点是,都很难吃!

陈萌看香火也不算多鼎盛的样子,应该是只有附近的村民才会过来,那干嘛做那么多菜?

大师看了眼李邵锋,李邵锋对他微颔首,诺诺抬头看爸爸,仿佛在老爸眼里看到他平时拿小本写写算计时才有的表情。

“是这样的,其实...是因为玄灵,女施主你有所不知,这个孩子的身体出现了一些问题,女施主见他是否觉得过于瘦弱?”

“是。”陈萌点头,然后又补充了句,“大师,你们平时不会做两份伙食吧?不给孩子吃饭?”

李邵锋的嘴角微微上翘,这么耿直,是她!

大师则是被说的嘴角微抽,忙念佛号,“阿弥陀佛,我们都是一样的吃食。”

陈萌没说话,只是上下看了几眼大师,那眼神仿佛就在问,为啥你吃的膘肥体胖,人家孩子就骨瘦如柴的?

那么难吃的饭菜要是让她天天吃,估计也得跟玄灵似得变成闪电。

大师长叹一声,“这里面有所渊源,女施主你听我慢慢说...”

陈萌一边处理食材一边听大师说,眼角的余光还看到抱着孩子的李邵锋在围观——这家伙怎么还不走?

大师娓娓道来,陈萌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张玄灵是弃婴,被扔在寺院门口,身上只有个纸条写着他叫张玄灵,大师收养他给他养大。

寺院会收养弃婴这样事儿时有发生,这些孩子有些长大后会选择出家,有些则会正常的娶妻生子,这陈萌是知道一些的,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惊讶。

大师接着说,寺院香火不算是太旺盛,好在他领着徒弟们开荒种地,又靠着村民给的香火钱维持生活,也供了玄灵读了书,玄灵很刻苦考上了中专。

中专在后世不值钱,但是这年代厉害,毕业就分配工作,有些甚至可以分配到机关、事业单位,大师看玄灵如此有出息很欣慰,却没想到一个月前的某天,玄灵突然回来了。

只说他请了病假,其他不再说其它,每天就坐在院子里发呆,吃饭的时候也不肯去说没胃口,然后主管做饭的徒弟就发现了,每天的剩饭都会消失不见,后院地里的种的菜也总是不翼而飞。

大师带着徒弟蹲点厨房,竟然发现了个怪事儿!

“我只看到玄灵每天半夜起来,独自来到厨房,把所有的食物都吃光,然后还去地里找东西吃。施主你看,今年我们囤积的秋菜都格外的少,生地瓜他都啃啊!可就这样,他还吃不饱,有天竟然让我们发现,他还去老乡家偷鸡吃...”

陈萌闻言,眼睛瞪得大大的很惊讶,眼角余光却看到李邵锋却并不奇怪。

陈萌跟他生活几年,知道李邵锋的习惯,李邵锋为人严谨,几乎不会做计划外的事情,他既然带着她和孩子过来,那就意味着来之前李邵锋必然做过详细调查,对这个寺院里发生的事应该早有耳闻。

“我接触玄灵,觉得他性格很内向也不像是坏孩子,怎么会偷老乡的鸡?”陈萌觉得奇怪。

和尚长念佛,“经过我们师徒长期观察,发现他是...饿的。”

“饿?”

“是,玄灵这次回来突然变的非常能吃,而且根据我们观察,他吃食物没过多久,就会用手抠嗓子,强迫自己把东西吐出来,我们也曾专心念佛祈求佛祖保佑——”和尚看了李少峰一眼,佛祖果真是显灵了,把这俩人送过来!

陈萌垂眼,脑子里快速的过了一串信息。

玄灵刚说了,他不在人前吃饭。

大师说,他永远吃不饱,吃完了就会用手抠嗓子,把东西都吐出来。

这事儿在这个年代的人看来就跟中邪似得,可是陈萌却明白,这事儿佛祖管不了。

这很可能是暴食症!

心理常见疾病里有两种进食障碍,一种是厌食症,一种是暴食症,厌食症大家知道的比较多,不愿意吃饭特瘦,但是暴食症知道的人真不多。

很多人听名字,以为暴食症就是吃的多,所以看到谁胖或是饭量大就开玩笑说,你不是得暴食症了吧?

其实根本不是。

暴食症的患者大多数都是女性,男性案例陈萌好像没怎么接触过,表现就是暴饮暴食吃到腹胀才停,又因为进食过多感到内疚,所以用各种方式催吐,比如抠嗓子、剧烈运动甚至是吃泻药等方式来消耗吃进去的东西。

所以并不是胖子才叫厌食症,玄灵瘦成那样也有可能是暴食症。

“我日夜为玄灵念诵经文,希望他离苦得乐,但是...”

“大师,你这个光念佛也不行他,他这个,他是——”陈萌差点就把暴食症说出来。

眼角的余光看到李邵锋,这厮此时正背对着她,抱着女儿专心致志地看外面的景色,但陈萌仿佛脑补到他那竖起来的耳朵正光明正大偷听。

不行,她不能冲动。

这年代心理疾病常识根本没有普及,玄灵这样的情况就算是去大医院,医生给做检查也不见得能看出来,她现在的马甲是村妇,张嘴就来一句这是暴食症,这不就等同告诉李邵锋,“我很可疑,快来调查我吗?!”

不行,曝光马甲死的快!

作为一个智商在线的高知,管不住嘴让李邵锋发现破绽,那岂不是崩人设了?

想到这,陈萌咬着牙关,硬是把暴食症三字憋回去了。

“哎,可怜玄灵这孩子,自幼长在佛门,与父母无缘现在又得了这样的病,我们也只能多念佛经,多给他准备些食物,让他多吃些别再去偷东西。”

和尚的话biu一下刺痛了陈萌的心,职业素养让她实在无法见和尚错误的处理暴食症,但又不能爆马甲,这事儿可怎么办...

陈萌听和尚说完后,用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忍着心里猫爪子闹的感觉,假装听不懂,迎合了和尚几句,低头专心做菜。

和尚又看向李邵锋,已经转过身的李邵锋回他一个淡定的眼神,人再怎么变,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只要是她,就绝不会不管。

陈萌把豆芽摆好,看和尚直看她,就解释道。

“豆芽的根是没有营养的,而且不好消化,去掉口感会更好——”一抬眼看到李邵锋,陈萌恶向胆边生,又多补充了一句,“就好像是有些人,不念旧情,自私又矫情,留它有什么用?”

说完手起刀落,将摆放整齐的豆芽一刀去根,李邵锋盯着那些被她百般嫌弃的豆芽根,顿觉躺枪。

“我们庄稼人过去有句话,颗粒无收不如无,意思就是辛辛苦苦忙碌一年最后一场天灾就什么都没有了,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耕地,做菜也是这样,总是要舍掉一部分不适合的食材,这样才能把食物的味道发挥到极致,我想,女子的婚恋观也应该如此。”

陈萌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李邵锋,李邵锋盯着泔水桶里的豆芽根。

大师却仿佛又有了新的领悟,一声佛号后说道,“施主可是对佛法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佛说一切众生皆依食住,食排在首要,当初——”

陈萌正想说佛祖雪上苦修饿的骨瘦如柴却没悟明白,后来吃饱吃好一下进入了禅定的境界,食物不仅对普通人来说是一切的根本,对出家人同样重要,但是话到嘴边看到李邵锋那双眼,陈萌硬生生憋回去。

“当初,我去庙会的时候听人说的。”

陈萌勉强糊弄过去,觉得自己在李邵锋身边处境太危险。她管住嘴不说自己专业的事儿,但是人的学识涵养对生活的领悟,却会在一言一行里无意渗透,想要隐瞒真的很难。

书读的太多也不是好事儿啊,村妇的人设实在太难!

好在和尚也不追问,寒暄几句后就离开,李邵锋也不说话,诺诺就在边上好奇地看陈萌做饭,蒸腾的雾气将三人包围。

陈萌做了个如意炒三丝,主料是黄瓜胡萝卜豆芽,这个做成了非常爽口,但陈萌炒好菜后站在那纠结不已。

菜做到这个程度就算完事儿了,她知道诺诺特别挑食,这样端上去孩子不会吃,她只要稍微加工下孩子肯定喜欢,但是那样就太细致了,她这个村妇的人设...

“用黄瓜片做成小盏,一盘做几盏盛三丝给诺诺,其余随意。”李邵锋开口。

陈萌特高兴,这句太及时了,拯救人设!

她平时做这类带有胡萝卜的菜,一定是想方设法的改变外观让孩子喜欢,比如这个炒三丝,她一定把黄瓜横切薄片,然后卷起来用牙签扎着,变成一个小盏,把三丝放里面,孩子特喜欢。

陈萌哼着小曲开始下手,李邵锋在边上看的无言叹息。

戳破她,伤她自尊,毕竟她也是尽力了。

不戳破她,继续这么配合,她累,他也累啊...

陈萌做了一菜一汤,觉得依照她和孩子的食量这些够了,至于李邵锋?抱歉,吃难吃的素斋去吧。

来的时候她就说过,她只为诺诺服务,没伺候他的义务,更何况李邵锋自己提议要来这种地方,他自己找的黑暗料理,让他自己去爽吧。

“好啦~我们把食物分一部分给寺院的僧人,剩下的自己吃~”陈萌正想分,就听李邵锋说道。

“再做一个拔丝芋头。”

“俺娘说咧,喜欢吃甜食的男人都是山炮。”

“吃...”诺诺拽着陈萌的手,抬头可爱滴看着陈萌。

李邵锋颇为欣慰地看眼女儿。

抬腕看了下手表,拔丝芋头做完了,于大宝那个碍眼货应该滚犊子了吧?

过了一会,菜出锅了。

陈萌正在专心分菜,就听李邵锋在那幽幽的来了句。

“喜欢拔丝芋头,并不等同于喜欢甜食,正如喜欢一个炸毛女人,不等同要忍受全世界的浮躁。”

陈萌手一哆嗦,手里的菜差点倒地上。

李邵锋看她惊诧的样子,被她扎心一整天郁闷的情绪终于舒缓了,被她尖锐刺成筛子的心有了一丢丢安慰,抱着女儿欣然离开,留下陈萌小豆眼。

好几秒后,陈萌被二爷雷人语录惊到的情绪终于缓和过来了。

她懊恼地拍了下头,“我刚刚怎么傻了,应该怼他啊!”

这种男人也会有喜欢的人吗?

...他应该不会说的是自己吧?

不,绝不是她!她这样优雅的高知,浑身充满了义气,何来炸毛一说?

做菜的功夫天气也好了许多,虽然还是阴沉着却不再打雷,陈萌端着菜过去,全都放在诺诺面前。

“喏,这个是你闺女剩下的,你来吃,这个...我自己来!”她以壮士断腕的气魄把自己那碗端过来。

本以为李邵锋这个挑食货会甩脸子给她,没想到他只是看了眼陈萌,然后一伸手,把她那个大碗端过来,诺诺剩下小的那个给她。

陈萌看呆了,偷偷掐一下自己,有点疼——不是做梦!

“果真是佛门圣地啊,损人进来了也被感化了?”

李邵锋闻言伸手似乎要换碗,陈萌忙按着小碗不让他动,“我说错了!其实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句话取悦了他,李邵锋瞬间又平静了,握着筷子把草一样的食物往嘴里送,只一口,眉头就皱起来了,但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吃。

“佛门...果真强大啊...”陈萌看得目瞪口呆,被李邵锋瞪后忙低头狂吃。

“粑粑...”诺诺用陈萌给她带来的勺子舀了一块拔丝地瓜,李邵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的张嘴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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