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座位表在大屏幕上,第一排不坐人,每一列的坐法在黑板上。找到座位后留下笔、学生证等,草稿纸会发不需要留,与考试相关的东西全部放到第一排或最后一排,否则以作弊处理。手机和其他通讯设备关机,如果在考试过程中响了,一律以作弊处理。要去洗手间的同学赶紧去,考试过程中原则上不允许去洗手间。”

这话每场考试都这么说,实际上并不会像它看起来那么严格。宋祺佑从他本科当助教起到现在自己教书,监考时遇到过一场考试去三次洗手间的,遇到过手机响个不停的,最奇葩的是遇到过一个男生懵懵懂懂拿课本垫着答题答了大半场,被宋祺佑问垫着的是什么才惊慌失措地把课本交了出去,苦着脸说自己真不是故意的。这些学生也都没被怎么样。

八点五十,宋祺佑看人不差几个了,准备提前一点发卷,刚走下讲台,外面又跑进来一个人,围巾围住半张脸,穿全黑羽绒服,羽绒服下漏出藏蓝色带碎花的裙褶,长皮靴踏着水泥地“咚嗒”响,着急地问:“老师,座位表上没有我。”

把脸全遮住听声音宋祺佑也知道这是他的时钟,只是他出门前时钟还在洗下了面条的锅,怎么突然就跑来了。他把草稿纸给助教让他先发,问:“同学,这是原子物理课的考试,你没走错吗?”

“没有呀宋老师。”

“另一个教室看了吗?”

“看了,也没有。”

等着被传到草稿纸的学生们纷纷看戏,宋祺佑拧着眉使眼色:怎么了?

时钟委屈巴巴:我来找你呢。

全体都有:不接着问姓名学号吗?怎么眼神交流起来了?

宋祺佑与他对视了半分钟,叹口气认输,拿了三张草稿纸给他:“那你坐E12吧。”

E12是最后一排过道边的位置,时钟小跑着过去,摘下手套往手心呵气。

卷子是之前分好的,传到时钟前面就没了。E11的男生挺热心地帮时钟一起举手,“老师,这里少一份试卷”。宋祺佑拿着多准备的卷子走过去,时钟堂而皇之地对他wink了一下。

E11的男生:我看到了什么?

宋祺佑不知道时钟想干吗,虽然不至于搅乱考场秩序,但这样任性玩闹总归不太好。他叮嘱着“试卷共三页,同学们看一下有没有缺页或印刷不清”,心里有一点点无奈。

无奈归无奈,宋祺佑并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往时钟身上黏。时钟奋笔疾书了一小会儿,抬头看到宋祺佑在看自己,扯低一点围巾露出红润的嘴唇,微微噘起,远程送了宋祺佑一个亲亲。

他真的是来玩的。宋祺佑不太真诚地叹口气。

往常宋祺佑监考都坐讲台上做自己的事,这次时钟在下面,他做事有点魂不守舍,索性装作巡视的样子踱到了时钟身边。时钟可开心了,天不怕地不怕地伸出只手牵住宋祺佑背在身后的手,不让他走了。

E11的男生:宋老师为什么一直站我后面好紧张!

宋祺佑也意识到这样可能会影响到其他学生的心态,一根根掰掉时钟缠着自己的手指。时钟也没再为难他,牵了小会儿手,很满足啦。

考试时的时间对考生而言总是过得飞快,时钟也觉得挺快的,两小时完全不够看宋祺佑。指针指向十一点,助教说完“考试时间到”,接着要说“大家把试卷从后往前传”时,宋祺佑拦住他:“我们分别收吧,你收ABC列,我收DE列。”

卷子被要求平摊,姓名学号向上。E12是最后一个,宋祺佑接过时钟双手递来的卷子,看到一整面空白,又无奈地笑了。

宋祺佑拿了张草稿纸夹在时钟试卷和E11男生的试卷之间,清点试卷时故意嘀咕了句“怎么多了一份”,又恍然大悟“啊这是一份草稿纸”,当着全体等着清点完走人的学生的面,把时钟的卷子自导自演地分离出来。

另一个考场监考的助教抱着一大摞卷子赶来,宋祺佑和他们商量改卷事宜,商量完到停车场,没见着熟悉的沃尔沃。他赶回家,进门听到时钟在厨房,放下包走到他身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问:“你怎么来考场了?”

时钟正在切肉:“你上班我不去办公室找你,可是你监考,那么多人抬头就能看到你,我为什么不能成为其中之一?”

宋祺佑哑口无言。

时钟放下刀,侧过身眯眼看宋祺佑:“不过你好像有点不乐意?”登时带上委屈腔调,“你是不是觉得我捣乱了。”

“没……呃,不能说是捣乱,只是……”

“‘只是’?”时钟本来想做红烧肉,这会儿改了主意做肉饼汤,准备把肉剁得稀烂,“我之前为了你安心出卷子每天晚上早早就走了,今天不能去看一眼我的牺牲成就的结果吗?”

宋祺佑局促地说:“不是……”

“你有看我的卷子吗?”

“还没。”宋祺佑以为他交的是白卷,这样看来不是,连忙说,“我现在去看!”

宋祺佑从包里翻出卷子,卷子正面确实是全白,但第一页的背面有写一小段字:

「宋祺佑像一块带正电的面包,带负电的时钟的爱像葡萄干般均匀分布在面包上。时钟没有在挑衅宋祺佑,是在爱宋祺佑。」

时钟的字和他的人一样,不加修饰时美得有侵略性,使得话中情意显出咄咄逼人。可宋祺佑知道这些字句有多柔软。

时钟啊。

他把卷子丢下跑开两步,又回身捡起,匆忙又仔细地平铺在茶几上,跑去厨房,从背后用力抱住时钟:“对不起。”

时钟被他抱得晃了一下,把砧板上的刀放远了些:“别说‘对不起’,说‘我爱你’。”

宋祺佑胸腔一涨:“时钟,来和我住吧。我明天,不,我,我抱一会儿你就去买新衣柜。”

时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宋祺佑会又提这个要求。宋祺佑见他没回应,有点急地确认:“好吗?。”

五十年代黑白电影中的台词“这还不是时候”在时钟脑中以浮夸语气响起。他用了七年时间等待,一年时间准备,四个月时间追逐,没有道理在追逐到后短短十几天内同居。

他不敢。

时钟轻轻挣开宋祺佑,转身,与他面对面:“这么容易被感动吗?你明天下班后来酒吧玩吧,明天会办化妆舞会。”

宋祺佑根本没准备明天去上班。他看时钟避开问题,耷拉着脑袋,像被主人遗弃的大狗,蔫哒哒地说:“好。”

时钟也像拍一只大狗一样拍拍他的脸,转过身去继续切土豆:“给我的卷子打个分吗?”

宋祺佑想了会儿,坚定地说:“不打,没法打,打多少分都不够。”

切下来的土豆片倒在砧板上,时钟盯着刀刃感慨:“年轻人啊。”

好像他自己不比宋祺佑小六岁似的。

☆、16

宋祺佑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参加这类活动,还是博五那年快放Christmas holiday时,因为要毕业了且不留校读博后,几个好朋友拉他去学校里的酒吧玩,他就没拒绝,最后以他也没喝多少酒就醉得不省人事告终。

时钟说这是化妆舞会,但是宋祺佑是酒吧老板的男朋友,享有不装扮的特权。宋祺佑觉得大家都奇装异服的话自己常服反而诡异,时钟说对呀诡异不就达到了效果吗,宋祺佑想半天觉得好像没毛病。时钟笑一阵,从包里拿了个面具给他,说,实在不习惯到时候戴上这个吧。

宋祺佑按时钟交代的下班直接去了酒吧,在门口看到里面一片黑,唯一的灯光是粉色的,一闪一闪。他把面具戴上了,以为一进去时钟就会拥过来,可听完最后一句“I’m trapped up in a club”时钟还没出现,乐队又开始唱“Sorry I didn’t kiss you”了。

他转悠了圈还是没看到时钟,倒看到了各种别出心裁的装扮,有些还挺唬人,仿佛今天是万圣节。他正要再转悠一圈时,迎面跑来个女生,眼睛蒙着蕾丝,胸口和腰上系着繁复的蝴蝶结,裙上绘着复古花纹,一手提着蓬松裙摆,一手拿着枝锈红色假玫瑰花。

宋祺佑不懂这是洛丽塔风格,总怕这个小公主似的女生跑摔了,多看了几眼,竟然觉得眼熟。不知道女生是不是感受到了他目光,跑到了他面前,声音铃铛般地邀请:“先生,跳个舞吗?”

宋祺佑向下看了眼,迟疑地问:“时钟?”

“嗯?”女生好像没听懂,嘴角翘着,背着手,玫瑰花落在膝盖高度,“现在刚过七点。如果先生想知道我是不是灰姑娘变的,得陪我到零点哦。”

“时钟,我们在M大是不是见过?”

“抱歉,我好像听不懂先生说的话。”女生语气遗憾,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

宋祺佑把面具摘下,上手拉住女生:“我已经认出来了。”

“什么嘛。我哪里露了馅?”时钟终于放弃挣扎,也扯下蒙眼的蕾丝,上半身凑近宋祺佑和他短暂地舌吻,“分你颗糖。”

宋祺佑口腔充满了甜,含糊地问:“我们是不是早就见过?那次圣诞假期前酒吧里?”

“我喷了变声喷雾,换了语气,蒙了眼睛,含了糖调整下半张脸的形状,手背到身后去了,衣服也看不出身材,我还特地穿了bra显得有胸。”时钟拿手夸张地在胸前比了下,“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身高和说的话。你穿的鞋没跟,这么高的女生不多;语气虽然变了,会说这样的话的人并不多。还有小动作,那花在转来转去,你一紧张手指就会不停地动。”

“是。”

“啊?”

宋祺佑还以为要再耗一会儿时钟才会肯说,没想到他这样干脆地承认了,一时续不上话。倒是时钟很挫败的样子:“我这样说话的人不多吗?我什么时候紧张的时候动手指了?”

宋祺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时,时钟又换了得意表情,藏着小心的欣喜,问:“你真的还能记得?是记起了这条裙子吗?”

时间退回到三年前宋祺佑参加的那场酒吧趴,宋祺佑的朋友们把他拉去后并不管他,一个个都去勾搭漂亮小姐姐了,手里拿杯红酒的,单手撑墙勾嘴角邪魅笑的,舞池里牵着纤纤玉手转圈的,留宋祺佑一个人在角落当壁花。

如一切俗套的爱情桥段,有一位戴着假面的壁花少女坐在了壁花少年旁边,谨慎地开口:“你好?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冒昧地问一句,你也不喜欢这种场合吗?”

搭讪在这种社交场合不是什么稀罕事,宋祺佑尴尬地笑了下:“不算不喜欢,只是不太能融入。”

“好吧。那你为什么要来呢?”

“朋友邀请了我,我不好拒绝。”

少女很快地接了句:“一样的理由。”

宋祺佑还记得她说的“either”,猜她是把自己认作与这酒吧格格不入的同类了。在这样热闹的场合找个同类总是好的,他很快接受了这个少女成为身边静默的存在。

只是总有男生前来邀请少女跳舞——虽然被遮了半张脸,一眼看下来少女的打扮依然非常美丽,偶尔也有女生来邀请看起来有点呆的亚洲小伙,两人统统默契地婉拒。

有些男生非常有耐心,问“那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少女拿宋祺佑当挡箭牌,说“抱歉,我今晚只和我的舞伴跳舞”;有些女生也非常热情,问“可以问你的联系方式吗”,少女逾矩地替宋祺佑回答,“抱歉,他非常内向”。

一般人大抵会介意,但宋祺佑脑回路不一般,他不怎么会处理这些社交事宜,少女的行为他也就不觉得有什么,还当她是好心。不过他不太能理解,事情到后面为什么会演变成要和少女跳舞。

“就跳一支舞。跳完我们出去透气,好吗?”

在演奏的是一支圆舞曲,宋祺佑连连摆手:“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你只需要会转圈,和……”

少女要了两杯酒,仰头喝下一杯,递给宋祺佑一杯。宋祺佑不好意思不喝,听她把音拖了很长的“and”说完:“和搂紧我。”

文化差异真的是很大啊。宋祺佑看着少女小半张脸,把她认成白种人地感慨。

舞池气氛非常热烈,耳边不断有高昂地谈话声和咯咯笑声。宋祺佑头有点晕,踩了少女的脚好多次,“Sorry”和“Oops”没断过。好在少女不是很介意,带着他打着旋到了舞池边缘,边说“多亏了我的靴子”边笑得捂肚子。

宋祺佑过意不去,掩饰着尴尬主动问:“接下来呢?”

少女说:“出去透气吧?”

临近放假,校园里几乎没人,少女掠过每一处的黑暗,嘴里诵起诗:“若你思念故土,要在我的眼泪里返乡吗?我会不知疲惫,为你划一只小船……”

酒的后劲上来了,宋祺佑开始头疼,意识也不太清明,无暇礼貌地询问诗歌出处,与分辨少女声音里的情绪。他走快了两步跟上去:“抱歉,我有点不舒服。我们回去好吗?”

关于这次若不是时钟有意让他记起他大概永远也不会记起来的社交,宋祺佑最后的记忆是他当晚并没能成功清醒地回到酒吧,第二天大早,他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室友戏谑地问他:“哥们,可以呀。昨天送你回来的那个漂亮女孩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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