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人大步离开，转身的风拂过他近乎脱水的脸颊，像是那人给他最后的回应。
离开
他没有吃晚饭，而是喝下了最后剩着的半瓶酒。
腹中涌起火辣辣的痛，直烧到喉头，他跑去厕所吐了，膝头撑在地砖上，跪久了有着麻麻的疼。
吐完后，脱力的他用手扶着一旁的盥洗台，本想撑着起身，结果眼前一黑，倒在了地砖上，后脑勺撞到了墙，把他疼得够呛。
他挣扎着想起身，但是没有力气了。
思绪一点一点散去，他缓缓地闭上眼，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是傍晚。
黄灿灿烧着的夕阳将死白的墙面印染成一幅画卷，他看着闪烁的光线发了好一会儿呆。
动了动手，手上一个明晃晃的针口连着吊瓶线，扯到伤口时有种自虐的微疼，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医院。
而后他知道了，原来，是来送快递的小哥发现了昏迷的他，将他送来医院。
他不惜命，此刻却莫名开始惜钱，责怪送他来的那人。
可那年轻的快递小哥除了最初的不解，之后就只是不发一言地看着他。
看着他忽而暴躁，忽而落寞，像一只困兽张牙舞爪地守护那份脆弱。
在他还没醒来时，快递小哥本打算找医生询问他的状况，却在转角处耳尖的听到了小护士的私语，然后默不作声地回了病房。
难怪眼前的人是那样的消瘦，脸颊两侧也瘦得有凹陷。
小哥拿着手机查了会儿资料，然后下楼买了一些水果。
醒来后好一会儿，他才发现床头柜上摆着十几个芒果，然后视线转向快递小哥。
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你买的。他先开口。
嗯，这不是看你身体不太好吗，那啥的。小哥挠挠头，答道。
这些加上医药费，总共多少钱。
他的态度冷冰冰的，小哥被噎了一下。
小哥嘴拙，翻来覆去都只是一句，水果不要你的钱。
他闭上了眼睛，没讲话，很疲惫的样子，小哥也没再讲什么。
他已经不想去搭理任何人了。
这些年的无话可说和隐忍潦倒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丑，涂着大红的鼻子，努力地去面对一切的误解和艰辛的生活。
但是，到了该退场时，小丑也有不笑的权利。
他现在并不需要什么所谓的善意，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就像他许多年以前就那样地生活。
年轻的小哥却留下来照顾他，把他当成农村老家的大哥，给他剥水果，还给他买养胃的粥。
他也不感激，一句多管闲事就让小哥的脸由白涨红。
你难道看不出来我这种人是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的吗。
他的脾气变得古怪，说出的话也不经过思考，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小哥听了没回话，刚开始时还会气得够呛，后面也就没啥感觉了。
小哥仍旧隔三差五的过来照顾他。
他也没再理这个年轻小哥的来与不来。
他没心没肺地想，既然这小哥是可怜他，那就让这人发发善心也无妨。
在某个阳光醺暖的午后，他午睡醒来，看着床边玩手机的小哥，眼神暗了暗。
他让小哥帮忙看一看自己的手机，看一看自己的手机上有没有什么留言和未接电话。
小哥说，有短信。
他的心一动，抽痛的胃部也好受了一点。
他让小哥念出来。
尊敬的客户，本月话费账单……
小哥差点没被扔过来的芒果砸成残废，悻悻地摸了摸被砸的后背，嘟囔道，这不是你让我念的吗。
他一个眼刀过去，安静了。
他在医院住了没几天，但感觉却告诉他，待了很久。
在医院里的生活，于他而言，只是从漫长的睡眠中醒来，再到漫长的睡眠中去。
他的思绪渐渐变得浑噩。
曾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年轻的小哥，觉得小哥很像那人。
你像我的一位故人，边说着，他的嘴角边微微上提，但小哥知道他并不开心。
于是小哥就半玩笑地说，以后我也是你的故人，你一想起就感激涕零的救命故人。
他白了小哥一眼，神情却微微化暖。
如果我的人生里，能够多出现像你这样的人……
他说到这，不说了。
小哥却被勾起了兴趣，然后呢，会怎么样？
他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没有出口的话语是，如果能够多出现像你这样的人，我的人生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冰冷了。
福利院出生，没有文凭，相貌平庸，性子不争……
被资助的老男人猥亵，告诉老女人以后，却被污蔑成是他勾引男人，给了他几耳光，退了所有资助的钱……
院长的弯曲衣架，被打的青青紫紫的伤痕，漆黑的小屋子里只有老鼠跑过的声音，饥饿得不行只好把老鼠抓来……
过春节时，真实的永远只有摆在桌上的饭菜，至于那些自称是第二个家的家人们，他没有被拥抱过，也没有被爱过……
每次想到这些，心像是被羽毛拂过，麻麻的。
他是茂密森林里，被砍去旁支的异生矮小树木，由始至终，孤零零地，无亲无伴。
两边无法挨到，是没有朋友，树种不同，是没有亲人。至于爱人，是雨露恩泽，盼而不可求。
后来遇到那人，是斯人彩虹，遇上才知的美好。
想象之中，这次要爱很久。
想象之中，这些年颠沛流离所受的苦楚和风雨霍乱都会在那人的拥抱中消融，只是……
这些话语，如何向旁人诉说。
在世间，本就是各人下雪，各人有各人的隐晦与皎洁。
每个人都有故事，也许他的还没旁人的精彩，所以，他不用说，旁人也不必懂。
他没有想到那人会找来医院，但这个想法在看到那人扶着一个面色烧红的男生，走进门诊部时就烟消云散了。
他觉得自己自恋又贱，自作多情又可笑。
护士看着去而复返的他感到好奇，让他多去晒晒太阳疏疏骨头，他推说有些不舒服，把自己埋在柔软被单中。
有点明白蚕死于蛹中的感觉了。
中午，他没吃下两口饭，小哥发觉他的异样，毕竟他平时起码还能吃下半碗饭。
小哥努力逗他开心，他不想拂对方的好意，但是连最简单的一个微笑都做不出。
室内一时安静，白云静静，他躺在床上，拉过小哥的手掌，握着，蹭了蹭。
好温暖。
好温暖啊。
他的病情急剧恶化，医生说，也就这半年左右的事情了。
他听到后，内心除了释怀就是释然。
对比他的一脸轻松，小哥的脸色显得很不好。
他看着小哥，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还能有一个胜似亲人的人陪着，他没有遗憾了。
但小哥能陪他的，也就这一程，余下的，他要自己走完。
他选择放弃化疗，这是早就决定了的事，当时无人关心，全票通过。
现在小哥进一步地得知了他的病情后，说什么也不肯他这样草率地放弃自己的生命。
但小哥来得太晚，他的心早已不属于自己，而那个得了他心的人却不知把它扔在哪，他也不需要了。
小哥依旧固执，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让他什么都别担心，好好地配合医生治疗。
他很感动，小哥萍水相逢却那么重情重义。
他把这份感动压在心底，想装作冷淡的神情，然后用尖锐的话语赶走对方。
他想说，这么点钱简直是杯水车薪，你还是早点滚蛋得了，没用的家伙。
但是看到小哥担忧的脸，他觉得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的心也不是硬的，只是柔软的时候太多，伤害却又偏偏发生在曾柔软的岁月里。
渐渐的，失去了感受柔软的能力。
他决定的很干脆，趁着小哥这几天忙，没有告别的走了。
走的时候，月白如昼，枕衾萧索。
初秋的风透过未闭紧的窗吹来，门外潇潇，门内瑟瑟。
深夜，他怅然地想回想自己这短暂的这一生，可是却想不起来多少。
他走了，以前他总怕自己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忘带什么，可现在，他什么也不担心。
他没有什么忘带的了。
之前的工作因为长时间的旷工被炒鱿鱼，现在，他的口袋里装着结完药费后剩下的两千元，手上提着一个行李包。
一身轻松。
他看着澄澈的天空，忽然觉得心绪前所未有的平静。
也许这就是老人家说的，大彻大悟。
他喜欢他的最后一年，不是因为未来的他不会爱他，而是因为，他没有以后。
所以，这样真好，他可以证明，他一直在爱着他，由始至今，到终，他一直深爱着他。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他向来庸人，唯剩剖白——
我爱你。
我想告诉你，趁我还来得及出口，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却藏了许久的话语。
喜欢你，开始得太晚，结束得太早。
后来
雨水的沙沙声，一道道湿湿嗒嗒的青瓦白墙，藏匿了他的踪迹，那人在梦里追寻着，盯着那个身影，追了有一生一世那么久，不知道何时才能追上，只是想追上他而已。
雨珠一颗一颗地往下坠，雨水的气息像铁锈的味道，又像是从眼睛里流出的血水，幻境与现实，模糊了那人的清明。
梦的最后，那人的鞋子丢了，脚掌被路上凹凸不平的石子划伤，那人没有找到他。而他远远地出现，在梦里对那人温柔的笑，告诉那人，他一直都在想他。
黄昏落入他的眼里，映出了那人金黄的发丝。
故事的开头是我喜欢你，梦境的结尾是我喜欢你，我一直喜欢着你。
……
他的小鹿迷路了，没有回家。
他站在阳台的门口等了很久，头张望得如同长颈鹿，还是没有看见他的小鹿。
凌晨一点的时候，门口传来响动。
房间里漆黑一片，他躺在卧室的床上，透过半开的门，将自己的眼藏在黑暗里，去看门外的人。
单薄的肩，瘦削的脸。他的小鹿变瘦了。
他还想再看看小鹿，却瞥见小鹿朝房间走来，他赶忙闭上眼睛，装作睡着的样子。
他听到小鹿轻轻的呼吸声，在他身侧，小鹿在看着他。
然后房门关上，窸窸窣窣的收拾声从客厅传来。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也同样黑漆漆的天花板，觉得有点冷。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小鹿的那个雨夜。
想起小鹿孤独的眼神，他怎么被那份孤独迷了眼，他走向了小鹿，找了个借口，让小鹿陪着他。
刚开始明明是带着怜惜小鹿的心情，想让他笑，让他开心地笑。
但是散场后，当他跟在小鹿的后面，看着小鹿湿漉漉的发丝，心里不自禁地难受起来。
明明在长廊下，想把手上的伞给小鹿，却没有伸出手，只是默默地跟在小鹿后面。
伞没有撑开，伞柄牢牢地攥在手心。
他跟着小鹿一起淋雨，他想着这么冰凉的水落在身上，小鹿会不会比他还冷。
下一秒却看见小鹿晕倒。
他跑了过去。
这次，他撑起了伞，将小鹿守护在他身旁。
和小鹿相处久以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放不下对方了。
想要对小鹿好的心情就像是珍藏宝藏的心情，又像是其他什么情感。
和小时候养小植物一样的心情，怕阳光太烈它会被晒伤，怕雨水太足它会被淹到，又怕阳光不足，又怕雨水不足，还想唱歌给它听，让它知道自己的心情。
和小鹿在一起的时光很快乐。
他给了小鹿爱，小鹿又何尝没有不爱他。
那是想起来都会不自觉微笑的回忆。
可是后来小鹿被怪兽赶走了。
怪兽是他吗，还是谁？
可是舍不得小鹿走，不想要小鹿走，想让对方留下，他好不容易圈养在身旁的小鹿，不能日晒雨淋的小鹿，怎么可以走。
但是怪兽张牙舞爪，怪兽的爪子抓住了小鹿。
他让怪兽放开小鹿。
但怪兽只是幽幽的说，我们就是一体的。
你先放开。
这句话像是魔咒。
开玩笑，他怎么可以放开小鹿，他会和小鹿在一起一辈子的，即使是绑，也要绑一辈子。
如果小鹿逃走了怎么办？
怪兽问他。
他慌了，小鹿不可能逃走的，小鹿那么爱他，小鹿不会逃走。
每天小鹿都会等他回家，即使他不在家。
所以，小鹿怎么会走。
但他走了你就自由了。
怪兽又说。
你不用自责，不用愧疚，他是你最丑恶的伤疤，他走了，你就完好了。
他对这个念头感到害怕，他打了怪兽。
但不可否认，对怪兽的这个提议，他心动了。
他开始做一些小鹿不喜欢的事，他安慰自己，只要不伤到小鹿，其他什么都可以。
小鹿，你走吧。
怪兽在说。
小鹿，陪陪我。
他在说。
小鹿听话地在他身旁守着。
小鹿对怪兽说，要等他打开心门，要等他的原谅。
可是有一天，小鹿突然流着眼泪对他说——
我好像等不到那一天了。
还有一句话，小鹿没说，但他知道。
早点回来好不好。
怪兽捂住了他的耳朵，他一句也没听到。
小鹿终于走了。
他自由了。
……
又是宿醉醒来的一天傍晚。
太阳西落照射的强烈光线大束大束地穿透薄薄的窗帘，在涨痛欲裂的太阳穴处照出惨黄的光晕。
他念着一人。
他缓慢地把刚用手肘撑起不久的身子沉入棉被，沉入温暖，沉入黑夜。
翻开冰箱，空的啤酒瓶和发霉的香蕉发出久不见人的气味，空荡荡的冷，嘶嘶作响。
镜子外的男人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几天没清理的胡子让他显得颓靡又成熟，全黑的着装和清冷的眉眼如尖刀挫出的锐利锋芒，高傲孤凛。
镜子外的世界有些寂寞，他需要到热闹的地方去。
酒吧震耳欲聋的音乐，五光十色的灯光，年轻妖媚的男男女女如蜂涌来。
他的怀里搂着一个女孩，即使妆容浓重，也可见年轻，年轻就是浪费。
他挑起她的下巴，细细地亲吻。
谁都可以吗？
他听见有人在问，不，准确地说，是心里在问。
他眸光深沉，停下亲吻，把心里的声音按下去，你原来谁都可以吗，它又腾起来，按下去，腾起，按下。
牵起的银丝断在冰冷的空气里，他的眼前确实出现了那个想念的身影。
还没来得及发觉心里的那抹微小喜悦，就被那发红的眼角捏掉声音与思想。
我们来过好不好？
他不知道，还是忍不住去找他的小鹿，此刻是多么的脆弱。
在看到他拥抱着不同的陌生人，在看到他堕落与颓靡的时候，他的小鹿比任何人都不愿看他以这样近乎放弃自我的方式堕落。
离开
他没有吃晚饭，而是喝下了最后剩着的半瓶酒。
腹中涌起火辣辣的痛，直烧到喉头，他跑去厕所吐了，膝头撑在地砖上，跪久了有着麻麻的疼。
吐完后，脱力的他用手扶着一旁的盥洗台，本想撑着起身，结果眼前一黑，倒在了地砖上，后脑勺撞到了墙，把他疼得够呛。
他挣扎着想起身，但是没有力气了。
思绪一点一点散去，他缓缓地闭上眼，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是傍晚。
黄灿灿烧着的夕阳将死白的墙面印染成一幅画卷，他看着闪烁的光线发了好一会儿呆。
动了动手，手上一个明晃晃的针口连着吊瓶线，扯到伤口时有种自虐的微疼，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医院。
而后他知道了，原来，是来送快递的小哥发现了昏迷的他，将他送来医院。
他不惜命，此刻却莫名开始惜钱，责怪送他来的那人。
可那年轻的快递小哥除了最初的不解，之后就只是不发一言地看着他。
看着他忽而暴躁，忽而落寞，像一只困兽张牙舞爪地守护那份脆弱。
在他还没醒来时，快递小哥本打算找医生询问他的状况，却在转角处耳尖的听到了小护士的私语，然后默不作声地回了病房。
难怪眼前的人是那样的消瘦，脸颊两侧也瘦得有凹陷。
小哥拿着手机查了会儿资料，然后下楼买了一些水果。
醒来后好一会儿，他才发现床头柜上摆着十几个芒果，然后视线转向快递小哥。
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你买的。他先开口。
嗯，这不是看你身体不太好吗，那啥的。小哥挠挠头，答道。
这些加上医药费，总共多少钱。
他的态度冷冰冰的，小哥被噎了一下。
小哥嘴拙，翻来覆去都只是一句，水果不要你的钱。
他闭上了眼睛，没讲话，很疲惫的样子，小哥也没再讲什么。
他已经不想去搭理任何人了。
这些年的无话可说和隐忍潦倒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丑，涂着大红的鼻子，努力地去面对一切的误解和艰辛的生活。
但是，到了该退场时，小丑也有不笑的权利。
他现在并不需要什么所谓的善意，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就像他许多年以前就那样地生活。
年轻的小哥却留下来照顾他，把他当成农村老家的大哥，给他剥水果，还给他买养胃的粥。
他也不感激，一句多管闲事就让小哥的脸由白涨红。
你难道看不出来我这种人是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的吗。
他的脾气变得古怪，说出的话也不经过思考，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小哥听了没回话，刚开始时还会气得够呛，后面也就没啥感觉了。
小哥仍旧隔三差五的过来照顾他。
他也没再理这个年轻小哥的来与不来。
他没心没肺地想，既然这小哥是可怜他，那就让这人发发善心也无妨。
在某个阳光醺暖的午后，他午睡醒来，看着床边玩手机的小哥，眼神暗了暗。
他让小哥帮忙看一看自己的手机，看一看自己的手机上有没有什么留言和未接电话。
小哥说，有短信。
他的心一动，抽痛的胃部也好受了一点。
他让小哥念出来。
尊敬的客户，本月话费账单……
小哥差点没被扔过来的芒果砸成残废，悻悻地摸了摸被砸的后背，嘟囔道，这不是你让我念的吗。
他一个眼刀过去，安静了。
他在医院住了没几天，但感觉却告诉他，待了很久。
在医院里的生活，于他而言，只是从漫长的睡眠中醒来，再到漫长的睡眠中去。
他的思绪渐渐变得浑噩。
曾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年轻的小哥，觉得小哥很像那人。
你像我的一位故人，边说着，他的嘴角边微微上提，但小哥知道他并不开心。
于是小哥就半玩笑地说，以后我也是你的故人，你一想起就感激涕零的救命故人。
他白了小哥一眼，神情却微微化暖。
如果我的人生里，能够多出现像你这样的人……
他说到这，不说了。
小哥却被勾起了兴趣，然后呢，会怎么样？
他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没有出口的话语是，如果能够多出现像你这样的人，我的人生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冰冷了。
福利院出生，没有文凭，相貌平庸，性子不争……
被资助的老男人猥亵，告诉老女人以后，却被污蔑成是他勾引男人，给了他几耳光，退了所有资助的钱……
院长的弯曲衣架，被打的青青紫紫的伤痕，漆黑的小屋子里只有老鼠跑过的声音，饥饿得不行只好把老鼠抓来……
过春节时，真实的永远只有摆在桌上的饭菜，至于那些自称是第二个家的家人们，他没有被拥抱过，也没有被爱过……
每次想到这些，心像是被羽毛拂过，麻麻的。
他是茂密森林里，被砍去旁支的异生矮小树木，由始至终，孤零零地，无亲无伴。
两边无法挨到，是没有朋友，树种不同，是没有亲人。至于爱人，是雨露恩泽，盼而不可求。
后来遇到那人，是斯人彩虹，遇上才知的美好。
想象之中，这次要爱很久。
想象之中，这些年颠沛流离所受的苦楚和风雨霍乱都会在那人的拥抱中消融，只是……
这些话语，如何向旁人诉说。
在世间，本就是各人下雪，各人有各人的隐晦与皎洁。
每个人都有故事，也许他的还没旁人的精彩，所以，他不用说，旁人也不必懂。
他没有想到那人会找来医院，但这个想法在看到那人扶着一个面色烧红的男生，走进门诊部时就烟消云散了。
他觉得自己自恋又贱，自作多情又可笑。
护士看着去而复返的他感到好奇，让他多去晒晒太阳疏疏骨头，他推说有些不舒服，把自己埋在柔软被单中。
有点明白蚕死于蛹中的感觉了。
中午，他没吃下两口饭，小哥发觉他的异样，毕竟他平时起码还能吃下半碗饭。
小哥努力逗他开心，他不想拂对方的好意，但是连最简单的一个微笑都做不出。
室内一时安静，白云静静，他躺在床上，拉过小哥的手掌，握着，蹭了蹭。
好温暖。
好温暖啊。
他的病情急剧恶化，医生说，也就这半年左右的事情了。
他听到后，内心除了释怀就是释然。
对比他的一脸轻松，小哥的脸色显得很不好。
他看着小哥，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还能有一个胜似亲人的人陪着，他没有遗憾了。
但小哥能陪他的，也就这一程，余下的，他要自己走完。
他选择放弃化疗，这是早就决定了的事，当时无人关心，全票通过。
现在小哥进一步地得知了他的病情后，说什么也不肯他这样草率地放弃自己的生命。
但小哥来得太晚，他的心早已不属于自己，而那个得了他心的人却不知把它扔在哪，他也不需要了。
小哥依旧固执，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让他什么都别担心，好好地配合医生治疗。
他很感动，小哥萍水相逢却那么重情重义。
他把这份感动压在心底，想装作冷淡的神情，然后用尖锐的话语赶走对方。
他想说，这么点钱简直是杯水车薪，你还是早点滚蛋得了，没用的家伙。
但是看到小哥担忧的脸，他觉得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的心也不是硬的，只是柔软的时候太多，伤害却又偏偏发生在曾柔软的岁月里。
渐渐的，失去了感受柔软的能力。
他决定的很干脆，趁着小哥这几天忙，没有告别的走了。
走的时候，月白如昼，枕衾萧索。
初秋的风透过未闭紧的窗吹来，门外潇潇，门内瑟瑟。
深夜，他怅然地想回想自己这短暂的这一生，可是却想不起来多少。
他走了，以前他总怕自己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忘带什么，可现在，他什么也不担心。
他没有什么忘带的了。
之前的工作因为长时间的旷工被炒鱿鱼，现在，他的口袋里装着结完药费后剩下的两千元，手上提着一个行李包。
一身轻松。
他看着澄澈的天空，忽然觉得心绪前所未有的平静。
也许这就是老人家说的，大彻大悟。
他喜欢他的最后一年，不是因为未来的他不会爱他，而是因为，他没有以后。
所以，这样真好，他可以证明，他一直在爱着他，由始至今，到终，他一直深爱着他。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他向来庸人，唯剩剖白——
我爱你。
我想告诉你，趁我还来得及出口，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却藏了许久的话语。
喜欢你，开始得太晚，结束得太早。
后来
雨水的沙沙声，一道道湿湿嗒嗒的青瓦白墙，藏匿了他的踪迹，那人在梦里追寻着，盯着那个身影，追了有一生一世那么久，不知道何时才能追上，只是想追上他而已。
雨珠一颗一颗地往下坠，雨水的气息像铁锈的味道，又像是从眼睛里流出的血水，幻境与现实，模糊了那人的清明。
梦的最后，那人的鞋子丢了，脚掌被路上凹凸不平的石子划伤，那人没有找到他。而他远远地出现，在梦里对那人温柔的笑，告诉那人，他一直都在想他。
黄昏落入他的眼里，映出了那人金黄的发丝。
故事的开头是我喜欢你，梦境的结尾是我喜欢你，我一直喜欢着你。
……
他的小鹿迷路了，没有回家。
他站在阳台的门口等了很久，头张望得如同长颈鹿，还是没有看见他的小鹿。
凌晨一点的时候，门口传来响动。
房间里漆黑一片，他躺在卧室的床上，透过半开的门，将自己的眼藏在黑暗里，去看门外的人。
单薄的肩，瘦削的脸。他的小鹿变瘦了。
他还想再看看小鹿，却瞥见小鹿朝房间走来，他赶忙闭上眼睛，装作睡着的样子。
他听到小鹿轻轻的呼吸声，在他身侧，小鹿在看着他。
然后房门关上，窸窸窣窣的收拾声从客厅传来。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也同样黑漆漆的天花板，觉得有点冷。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小鹿的那个雨夜。
想起小鹿孤独的眼神，他怎么被那份孤独迷了眼，他走向了小鹿，找了个借口，让小鹿陪着他。
刚开始明明是带着怜惜小鹿的心情，想让他笑，让他开心地笑。
但是散场后，当他跟在小鹿的后面，看着小鹿湿漉漉的发丝，心里不自禁地难受起来。
明明在长廊下，想把手上的伞给小鹿，却没有伸出手，只是默默地跟在小鹿后面。
伞没有撑开，伞柄牢牢地攥在手心。
他跟着小鹿一起淋雨，他想着这么冰凉的水落在身上，小鹿会不会比他还冷。
下一秒却看见小鹿晕倒。
他跑了过去。
这次，他撑起了伞，将小鹿守护在他身旁。
和小鹿相处久以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放不下对方了。
想要对小鹿好的心情就像是珍藏宝藏的心情，又像是其他什么情感。
和小时候养小植物一样的心情，怕阳光太烈它会被晒伤，怕雨水太足它会被淹到，又怕阳光不足，又怕雨水不足，还想唱歌给它听，让它知道自己的心情。
和小鹿在一起的时光很快乐。
他给了小鹿爱，小鹿又何尝没有不爱他。
那是想起来都会不自觉微笑的回忆。
可是后来小鹿被怪兽赶走了。
怪兽是他吗，还是谁？
可是舍不得小鹿走，不想要小鹿走，想让对方留下，他好不容易圈养在身旁的小鹿，不能日晒雨淋的小鹿，怎么可以走。
但是怪兽张牙舞爪，怪兽的爪子抓住了小鹿。
他让怪兽放开小鹿。
但怪兽只是幽幽的说，我们就是一体的。
你先放开。
这句话像是魔咒。
开玩笑，他怎么可以放开小鹿，他会和小鹿在一起一辈子的，即使是绑，也要绑一辈子。
如果小鹿逃走了怎么办？
怪兽问他。
他慌了，小鹿不可能逃走的，小鹿那么爱他，小鹿不会逃走。
每天小鹿都会等他回家，即使他不在家。
所以，小鹿怎么会走。
但他走了你就自由了。
怪兽又说。
你不用自责，不用愧疚，他是你最丑恶的伤疤，他走了，你就完好了。
他对这个念头感到害怕，他打了怪兽。
但不可否认，对怪兽的这个提议，他心动了。
他开始做一些小鹿不喜欢的事，他安慰自己，只要不伤到小鹿，其他什么都可以。
小鹿，你走吧。
怪兽在说。
小鹿，陪陪我。
他在说。
小鹿听话地在他身旁守着。
小鹿对怪兽说，要等他打开心门，要等他的原谅。
可是有一天，小鹿突然流着眼泪对他说——
我好像等不到那一天了。
还有一句话，小鹿没说，但他知道。
早点回来好不好。
怪兽捂住了他的耳朵，他一句也没听到。
小鹿终于走了。
他自由了。
……
又是宿醉醒来的一天傍晚。
太阳西落照射的强烈光线大束大束地穿透薄薄的窗帘，在涨痛欲裂的太阳穴处照出惨黄的光晕。
他念着一人。
他缓慢地把刚用手肘撑起不久的身子沉入棉被，沉入温暖，沉入黑夜。
翻开冰箱，空的啤酒瓶和发霉的香蕉发出久不见人的气味，空荡荡的冷，嘶嘶作响。
镜子外的男人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几天没清理的胡子让他显得颓靡又成熟，全黑的着装和清冷的眉眼如尖刀挫出的锐利锋芒，高傲孤凛。
镜子外的世界有些寂寞，他需要到热闹的地方去。
酒吧震耳欲聋的音乐，五光十色的灯光，年轻妖媚的男男女女如蜂涌来。
他的怀里搂着一个女孩，即使妆容浓重，也可见年轻，年轻就是浪费。
他挑起她的下巴，细细地亲吻。
谁都可以吗？
他听见有人在问，不，准确地说，是心里在问。
他眸光深沉，停下亲吻，把心里的声音按下去，你原来谁都可以吗，它又腾起来，按下去，腾起，按下。
牵起的银丝断在冰冷的空气里，他的眼前确实出现了那个想念的身影。
还没来得及发觉心里的那抹微小喜悦，就被那发红的眼角捏掉声音与思想。
我们来过好不好？
他不知道，还是忍不住去找他的小鹿，此刻是多么的脆弱。
在看到他拥抱着不同的陌生人，在看到他堕落与颓靡的时候，他的小鹿比任何人都不愿看他以这样近乎放弃自我的方式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