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西部小镇

走廊仿佛被无限延伸,长得如同一条没有尽头的黑暗甬道。

身后时不时清晰地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陈修回头,然而映入眼帘的却只有自己那被微弱光线拉扯得扭曲的影子。

他快步走着,此时,唯一能清晰听见的声音便是自己那急速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腔的心跳声。

他全然不知为何熟悉的家里走廊会在瞬间变成这样,但内心强烈的直觉疯狂地告诉他,必须尽快逃离这里。

走廊里所有的房间门都紧紧关闭着,陈修一间又一间地尝试去打开,可每一扇门都纹丝不动。

这条幽深的走廊好似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叫嚣着要将他吞噬。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小束若隐若现的光亮,有扇门半开着。

会是出口吗?

他犹豫着缓缓走到那扇门前。

门缓缓打开,暖光倾泻在他脸上,陈修的动作猛地僵住,瞳孔骤缩。

房间里贴着奶白色的壁纸,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头的小台灯亮着,灯光把房间照灯光把房间照得暖融融的,可陈修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爬上来,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墙壁上,从天花板到地板,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全是他。

有他在高中篮球场上投篮的瞬间,汗水浸湿了校服,侧脸的肌肉线条紧绷着;有他在便利店里买水,指尖捏着汽水罐,低头看条形码的侧脸;有他和朋友坐在路边吃烧烤,嘴角沾了一点辣椒粉却浑然不觉;还有他凌晨三点在阳台上抽烟的样子,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只剩眼底一点猩红的光……

陈修的心跳漏了一拍。

偷拍,全是偷拍。

他从未在自己的照片里见过这些角度,更不知道有人竟然如此细致地记录了他这么多年的生活。一股毛骨悚然的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房间里的台灯散发着温暖的色调,宛如这个地方的唯一庇护所。

亦或是,祂在引诱祂的猎物。

冰凉的脚步声再次碾过地板,比之前更清晰,更逼近。

陈修的脖颈后汗毛倒竖,猛地回头。昏暗的走廊里,一个模糊的黑影正贴着墙壁缓慢移动。没时间再想照片的事了。陈修几乎是本能地后退,踉跄着撞进房间,反手就将门狠狠摔上。

不行,仅仅关上门还远远不够安全,他必须要寻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整个房间能藏身的只有床底和衣柜,他踌躇片刻,最终选择躲进了衣柜。

衣柜的空间出乎意料的大,陈修待在里面,尚有不少空余。他屏息敛神,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跳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清晰地传来,陈修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死死盯着门缝里透出的光。

门开了。

没有预料中的脚步声,也没有想象中的呼吸声。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只有那盏小台灯的灯泡,偶尔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黑影没进来?还是在门外?

陈修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他不敢动,只能瞪大了眼睛,透过缝隙向外看。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台灯的光洒在地板上,却没有任何其他身影。

脚步声真的消失了。

“……”陈修抿紧了唇,心脏还在狂跳,撞得他发疼。他不敢立刻出去,只能继续蜷缩在衣柜里,听着自己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再等等,至少在这一刻,衣柜里暂时是安全的。

可是……哪里来的头发呢?

那如丝般的长发垂在陈修两侧,那是簇垂落的黑色卷发,发丝像海藻一样细腻,泛着冷润的光泽,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像是他自己的头发。

他明明是短发。

他所有的思绪都被恐惧吞噬,只记得本能地要推开、要逃,可四肢却像是灌了铅,连指尖都动不了分毫。周围的气味变得更浓,像是整个人都浸在了那缕冷香里,身后冰冷的木板被一个冰凉的胸膛取代,细密的呼吸扫过后颈,带着甜腻的腥气。

一只微凉的手缓缓覆盖住他的眼睛,另一只环住了他的肩膀。

祂垂下头在他耳边低语。

“别害怕,阿修。”

“我会保护好你的。”

————————————

“副本传送中进度:30%”

“50%”

“90%”

“100%。滴-副本传送完闭玩家0001号苏醒”

陈修猛地睁眼,刺目的阳光直晃得他眼底泛起生理性的酸意。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所及是铺着鎏金纹路的天花板,壁画上半身赤裸的天使正展开羽翼。

缓了好半天才适应光线,陈修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钝痛顺着经脉一路蔓延到后颈。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全是破碎的、抓不住的光影,他拼命想抓住点什么,最后却只捞到一手冰凉的虚无。

算了。陈修泄似地放下手,强迫自己从混沌里抽离,目光扫过房间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这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驼丝绒的红窗帘被金质绳扣束起,阳光透过雕花玻璃窗,在奶白色的墙面上投下细碎的玫瑰花纹路。而他正躺在一张铺着纯白丝绒床单的四柱大床上,床头挂着的流苏随着窗外吹进来的热风轻轻晃动。

陈修撑着想坐起身,刚动了一下,就感觉胸前沉沉的,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低头望去的瞬间,心脏骤然一缩。

一个陌生男人正脸朝下趴在他胸口,呼吸绵长而平稳,黑色的卷发铺了他一肩,发梢卷着漂亮的弧度,几乎垂到他腰侧。男人的身形看着不算魁梧,却结实地压在他身上。

陈修没敢再动。

他活了这么多年,别说和陌生男人同床共枕,就是和熟人挤一张单人床都屈指可数,更别提被人这么黏糊糊地压着睡了。

尤其是这个男人的长发——足有及腰的长度。若是在现实里见过这样一个人,他不可能毫无印象。

但就这么耗着不是办法。

他挪动身体的动作放得极慢,想先挪到床沿再悄悄下床——不管是被拐了还是失忆,先搞清楚状况最重要。

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男人的呼吸突然乱了。

陈修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压在身上的重量稍微动了动。

祈祷没用。

男人缓缓抬起头,额前几缕卷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待他彻底撑起上半身,与陈修对视的瞬间,陈修的心跳漏了一拍。

欧式吊灯的暖光落在男人脸上,勾勒出无比精致的轮廓。高挺的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深邃的墨绿色瞳孔像融化了一汪深潭,阳光穿过玻璃折射进去,泛着黑曜石般的冷光。他的嘴唇偏薄,颜色是很淡的粉,苍白的皮肤下,颈侧的血管像蜿蜒的青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陈修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一个词。

艳鬼。

明明是张极具混血感的脸,却透着一股不属于活人的邪气,精致得像件无懈可击的工艺品。

“宝贝什么时候醒的?”男人撑着手肘趴在他身上,嗓音刚睡醒还带着浓重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树皮,低沉又缱绻。他伸出手,指节修长,带着点凉意的指尖就要碰到陈修的眼角。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陈修还没从那句“宝贝”带来的冲击里回过神,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果断地拍开了他的手。他冷声道:“离我远点,我不认识你。”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疏离:“我不是gay。”

男人愣了一下,紧接着低笑出声。他直起身:“一大早的,谁惹我的宝贝生气了?”

“你到底是谁?”陈修撑着身体坐起来,后背抵在冰冷的床头。他扫过这间奢华得过分的卧室,“这地方又是哪儿?”

“你说呢?”男人倾身靠近,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了一下他的下巴,指腹微凉,带着点奇异的触感。见陈修猛地偏头躲开,他也不恼,反倒笑得愈发温柔,“你怎么了,宝贝?忘了我是谁?”

“我不认识你。”陈修皱眉,语气冷硬到极致,“你是不是下药把我绑来的?”

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抬手想去探陈修的额头,却被陈修利落挥开。

“我是你的丈夫。”他沉声道,微微往前倾时,墨绿的瞳孔里翻涌着陈修看不懂的情绪,“宝贝,老公在这里。”

“丈夫”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明明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活了二十年他哪里来的老公他自己怎么不知道?!陈修在心里把这人骂了个狗血淋头,面无表情地抓起枕头掷过去:“少放屁,你再胡扯,我就报警了。”

“报警?”他轻松接住枕头,指尖摩挲着丝绒布料,“在这里报警,你叫过来的还是老公哦。”

就在这时,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女音突然在陈修脑海里炸开,像冰冷的电流窜过脑海:

【玩家001号已苏醒,全部资源加载完毕。】

【检测到玩家大脑活跃度达标,副本任务已发布。】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陈宴舟的笑容僵在唇边,窗外的热风骤停,连空气都凝固了。

【欢迎来到副本《戴维德小镇》】

【背景介绍:19世纪,在那广袤无垠的美洲大陆上,轰轰烈烈的西部大开发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独属于西部沙漠的独特文化,也在这样的浪潮中开始逐渐形成。位于西部的戴维德小镇,在镇长艾塞亚的英明带领下,日复一日地越发繁荣昌盛。

可令人感到无比诡异的是,明明加入小镇的人呈现出不断增多的趋势,但小镇的总人口数量却匪夷所思地越来越少。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在小镇中肆意传播,似乎有某种神秘莫测的东西,藏匿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静静窥视着一切……】

【玩家:0001。身份:镇长夫人。

任务:请玩家成功生存七天,并找出戴维德小镇的秘密。】

【奖励会在副本完成后根据副本探索程度结算】

【温馨提示:检测到玩家0001号受到重创,并伴有一定程度的失忆,再次提示,游戏与玩家的生命已绑定,请玩家珍惜生命,认真游戏】

【请玩家自由探索副本,祝您游戏愉快!】

男、镇长夫人。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就像把仙人掌塞进丝绸旗袍里,违和到荒诞。陈修自认是个标准直男,母胎单身二十年。结果一睁眼,不仅换了个奢华得离谱的环境,还平白多了个“丈夫”,甚至还要被迫扮演“夫人”。

离谱。

但光幕上的文字带着冰冷的压迫感,尤其是“抹除”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神经绷紧。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人从现实拖进游戏里,还能精准读取他的记忆,这游戏的力量绝非他能对抗的。

【十秒后,游戏正式开始:十、九、八……】

机械女声开始倒数,陈修的脑子飞速转动。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稀里糊涂地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当务之急,是先顺着游戏的规则活下去,搞清楚这个镇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还有眼前这个男人,也就是黄沙镇镇长,到底是NPC,还是和他一样的玩家?

【二、一。游戏开始。】

倒数结束的瞬间,停滞的时间再次流动。窗外的热风卷着细沙撞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带着西部沙漠特有的燥热气息。

艾塞亚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墨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阴影落在眼下,眼神里的戏谑还没褪去,又添了几分探寻。

陈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烦躁。他缓缓松开手,墨黑的眼眸依旧是一片沉静的冰湖,可开口时,语气却柔了几分:“抱歉,我刚醒那会儿脑子发懵,没反应过来。”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别扭得难受,却还是微微垂下眼,指尖轻轻攥了攥艾塞亚的袖口。眼角那颗浅痣在暖光下若隐若现,清冷的少年脸上难得带上了点柔和。

艾塞亚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陈修攥着自己袖口的手上,那双总是带着薄茧、握武器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乖顺地搭在自己的真丝睡袍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紧张,又像是试探。

喉结不受控制地快速滚动了一下,眼眸里瞬间漾开浓烈的兴奋。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陈修的脸,冰凉的指腹轻轻蹭过他眼角那颗浅痣“我就知道,我的阿修不会忘了我。”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栗,眼神里的戏谑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近乎疯狂的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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