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苗寨(九)

陈修没反驳,任由他拉着往前走。山路越发难走,地上的泥土混合着暗红色的汁液,踩上去黏腻不堪。周围的树木渐渐变得稀疏,露出一块光秃秃的山壁。

洞口的光线像一块被裁剪开的幕布,随着他们踏入山洞,身后的日光被狠狠关在了外面。

山洞内壁粗糙不平,阿舟不知从哪摸出两个火把,点燃后递了一个给陈修。

“这里岔路多,要是没人带,确实容易迷路。”阿舟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带着轻微的回响,“早先有外村人误闯进来,最后饿死在最里面的死胡同里,尸体还是半年后才被发现的。”

他陈修举着火把照亮四周,能看到石壁上残留着一些模糊的色块,像是褪色的壁画,只能隐约分辨出歪歪扭扭的人形和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年代久远得几乎要与岩石融为一体。

靠近洞口的空地上果然铺着大红的绸缎,蜿蜒的布料顺着地面的斜坡铺上去,尽头是一块平坦的巨石,显然就是阿舟说的祭台。祭台上已经摆上了几个粗陶碗,碗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应该是鸡血一类的祭品。角落里堆着几捆尚未展开的香烛,还有一篮子带着泥土的根茎,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怎么没人?”陈修随口问了一句。

“都去村里准备供果了。”阿舟拉着他的手往山洞深处走,语速快了几分,“我带你去看巫祖祖神像,是族里的长辈一代代传下来的,很灵验的。”

火把的光芒在狭窄的通道里晃动,两侧的壁画渐渐清晰了一些,能看到一些穿着布衣的人围着一个高大的人形跳舞,而另外一些人被捆着。再往前,石壁上的画面变得晦涩起来,满是扭曲的线条和诡异的图案。

山洞深处的空间陡然开阔,潮气比先前更重,一片空地赫然出现。

正中央立着一尊足有两人高的神像,被一块厚重的黑布严实包裹着,只露出大致轮廓,看着像个人形,却又比寻常人类高大挺拔许多。

“这就是巫祖神像。”阿舟停在神像前,指尖轻轻拂过黑布,“按照族规,这块布要等到祭拜那天才能揭开,但你想看的话,没关系。”

他说完就回头看陈修,眼眸里映着火把的光,亮得惊人。

陈修握着火把的手紧了紧,胸口莫名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山洞里过于诡异的气氛,还是神像本身传递出的某种气息,他总觉得这被蒙上的雕塑对他有一种吸引力 让他想看看布的下面是什么。

打开看看,他都说没有关系了……

沉默几秒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阿舟像是早预料到他会答应,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抓住黑布的边缘,猛地往下一扯。

布料落地的脆响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神像彻底暴露在火光中。

那是一尊由整块黑石雕刻而成的神像,线条粗粝却极具张力。神像头戴冠冕,身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左手握着一根缠满藤蔓的权杖,右手抬起,掌心向下,做出俯瞰众生的姿态,神性与邪性在这一刻诡异融合。

而最让陈修心口一沉的是神像的脸。

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的下颌,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使是石刻,也能看出深邃的眉眼形状,竟与身边的阿舟有七分相似。

他猛地转头看向阿舟,墨黑色的眼眸里满是惊诧。

阿舟却好像完全没察觉到这一点,正笑吟吟地看着他,语气带着点得意:“好看吧?我们族里的巫祖祖最灵验了。”

他的笑容看着无害,眼尾微微弯弯的弧度恰到好处,可火光跳跃间,他墨绿色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正静静等待着猎物上钩。

陈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神像,指尖轻叩着火把柄,试图压下心底的疑窦。神像的雕刻手法很古老,石材表面布满磨损的痕迹,至少有上百年历史,不可能是照着阿舟刻的。可那七分相似的轮廓又太过明显,绝非巧合。

阿舟的气息越来越近,将陈修牢牢笼罩在其中。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连他耳垂细微的泛红都看得一清二楚。

陈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凉的岩壁上,心头莫名涌起一阵恐慌。那不是面对副本诡异景象时的警惕,而是被猎手锁定的本能畏惧。他咬了咬下唇,生硬地开口:“你别靠这么近。”

阿舟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声音低沉又带着点委屈:“阿修怕我?”

阿舟的呼吸带着微凉的气息,拂过陈修的脸颊,让他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陈修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烦躁不已,他猛地偏过头,却正好对上神像那双石刻的眼睛,那张与阿舟七分相似的脸,仿佛正在冲着自己冷笑。

“这神像和你长得很像。”陈修突兀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阿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仰头笑出声来。“对呀,”他伸手搂住陈修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所以他们为什么这样尊敬我——我是族里最接近巫祖祖的人。”

顿了顿,他语气轻快地补充道:“后天祭祀,我就是祭品呀。”

陈修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祭品是你?

他不是没想过祭祀的祭品会是什么样——或许是村里的牲畜,或许是像他们这样误闯进来的外乡人,甚至可能是失踪的肖大哥和那个惨死的女孩。可他从没想过,祭品会是阿舟这个掌握着村子实权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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