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苗寨(十)

“不然呢?”阿舟歪头看着他,“只有流着最正统血脉的我,才能成为巫祖祖最满意的载体。这样,巫祖祖的力量才能得到最完美的传承。”阿舟的手指轻轻划过陈修身侧的衣料,“到时候,整个村子都会看到巫祖祖显灵的样子。”

陈修心头一震,什么意思,他要让那些村民拿他自己去当祭品?

“你疯了?祭祀活人是违法的。”他几乎是喊着问出口的。

“法律?”阿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这里,族规就是法律,巫祖祖的意志就是一切。”他又往前一步,这次近的可以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而且,我乐意当祭品。”

“为什么?”他急得抓住他的手,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情绪波动这样大。

阿舟被他抓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反手将扣住,十指相扣。他垂着眼看着两人相握的手,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我有我想要得到的东西,阿修,我需要力量。”

“什么力量?”陈修追问,也不管他可以算是逾矩的动作了,眉头皱得更紧,“值得你放弃自己?”

“一个刚认识两天的陌生少年值得你这样激动吗?”阿舟突然问道,声音在那一刻不像他自己的。

陈修愣住了。

对啊,为什么,明明刚刚对待小梅的死时那样平静……

阿舟看着他,笑了一下,不再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转身,朝着山下的村子走去。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也被灰蓝色的暮色吞噬。他哼起了村里老人常唱的调子,调子低沉又带着点诡异的温柔。

“你到底想得到什么?”陈修被他牵着走,脚步有些踉跄,脚踝上的伤口因为走动又开始隐隐作痛。

阿舟脚步一顿,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拂过陈修刚才皱起的眉头,冰凉的触感让陈修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却被他伸手按住后颈,拉近了距离。

“阿修到时候就知道了。”他低头,飞快地在陈修的侧脸上啄了一下,“现在,先回去给你敷药。”

陈修脸上一热,猛地偏过头,耳根却悄悄泛起了红。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任由阿舟牵着他,走进了那栋位于村子正中的木屋。

阿舟拉着他坐在大厅的长凳上,从里屋翻出一个陶制的药罐。他倒出捣碎的草药,用干净的麻布裹好,轻轻敷在陈修昨天被荆棘划破的脚踝上。“别乱动,这次的草药比上次的管用,明天就能下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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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修没动,只是看着他垂着的长睫毛,那双与神像七分相似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压下心头的异样,生硬地开口:“不用你管,你不是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阿舟抬头冲他笑了笑,没反驳,转身端着药罐去了厨房,哼歌的调子越发清晰,木柴噼啪燃烧的声音,与他的歌声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诡异的温馨感。

陈修正盯着墙上褪色的族神画像看,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回头,就看见肖大哥佝着腰扶着门框,头发黏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脚步声拖沓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肖哥?”陈修站起身,“你早上去哪了?”

肖大哥听见声音,疲惫地抬头,看见他时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点委屈:“我昨晚差点被吓死!”他拖着步子走进大厅,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揉着自己的后腰龇牙咧嘴,“昨晚蜡烛突然就灭了,我还以为是风刮的,结果就看见屋顶上有东西在爬——不是壁虎,是像人一样的玩意儿,挂在椽子上朝下看我!”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我眼睁睁看着它嘴里往下掉虫子,密密麻麻的,有几只都掉我枕头边上了!后来好不容易摸到衣服,就想跑去找你,结果敲你敲你门半天都没回应,里面静悄悄的,我怕得要命,又不敢回自己屋,就躲进柴房的床底下蹲了一宿。”

“直到今天中午太阳最晒的时候才敢出来,现在腰都快断了。”他说着,还捶了捶自己的后腰,“你昨晚干啥呢?敲门怎么敲不醒你?”

陈修愣了一下,肖哥说的那些虫子,还有倒挂的人影,和他夜里看见的如出一辙,可阿舟出现后,那些东西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厨房突然传来瓷碗轻磕桌沿的声音。阿舟端着一个白瓷碗走出来,碗里的鸡蛋羹还冒着热气,混着一丝清苦的草药香。他看见肖磊,笑意淡了些,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醒了。”

肖磊看见阿舟,脸上的惊惧瞬间换成了僵硬的客套。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小声道:“舟哥也在啊……我、我再去村口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其他人。”话音刚落,就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连腰都忘了揉,一瘸一拐地快步跑了出去,连院子里的门槛都差点被他绊个跟头。

直到肖大哥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里,阿舟的目光才从敞开的院门收回来,重新落到陈修脸上,端着白瓷碗走过去:“阿修,别理他。来尝尝我做的兔耳草鸡蛋羹,味道很鲜甜。”

陈修却没动。他还在想山洞里那尊和阿舟一模一样的神像,想阿舟为什么要用自己来祭祀,也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担心只认识了两天的少年。

他撇过头:“我不吃。”

阿舟脸上的笑意淡了点。他蹲下来,膝盖抵着陈修的小腿,把碗递到他嘴边:“乖,听话。兔耳草能清热,你昨晚没睡好,吃了对身体好。”

陈修却只是把脸偏到一边,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下一秒,阿舟脸上的温柔消失了。他的眼神冷了下来,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陈修的下颌,指腹冰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皮肤传上来,力度不轻不重。

“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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