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苗寨(十八)

不再是少年时清秀柔和的轮廓,而是变得深邃凌厉,眉骨高耸。眉眼间自带一种近乎神性的压迫感,和山洞里那尊黑石神像一模一样,唯有眼神里的笑意,依旧是陈宴舟惯有的偏执与亲昵。

他已经长得很高了,比陈修足足高出大半个头,宽松的红色长袍被撑得恰到好处,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背和脖颈。

“阿修,”他低头看着陈修还挂着泪痕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既得意又心疼的笑,“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死了,你刚才很担心我,对不对?”

陈修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还被对方抱在怀里。脸颊的泪痕还没干,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对方扣住后腰,牢牢按在怀里。

“别乱动,”陈宴舟的鼻尖蹭过他的发顶,“刚醒,还没站稳。”

陡坡下的混乱戛然而止。

几个刚要扑上来抓陈修的黑袍人僵在原地。村民们看着祭台上突然变了模样的人,脸上的恐慌瞬间变成了敬畏,最前排一个白胡子老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抖着嗓子高喊:“巫祖祖显灵了!是巫祖祖真身回来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所有村民都跪了下来,对着祭台虔诚叩首,咚咚的磕头声混着压抑的啜泣,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

竹阿婆僵在原地,她看着陈宴舟那张和石神像一模一样的脸,嘴唇哆嗦着,好几次想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陈宴舟没理他们,注意力全在怀里的人身上。他伸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陈修眼角那颗浅痣,低声呢喃:“我死也是要缠着你的,阿修,我不会离开你。”

陈修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些被系统刻意模糊的记忆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想起小镇副本里的艾赛亚镇长;医院副本里那个站在消毒水味里的白大褂院长;李家大院祭拜的邪神。几张脸在他脑海里飞速重叠,最终定格在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他不是NPC,也不是什么巫祖祖显灵。他是陈宴舟,那个跨越了不知多少个副本,像跗骨之蛆一样追着他的疯子。

难怪村民们看他能喝下虫灵汤时的眼神那么奇怪,难怪那样执意要他留下来参加祭祀。阿舟是用来给巫祖俯身的躯壳,而他,则是要献给巫祖祖的“新娘”。

从头到尾,都是这个疯子的又一场为他精心准备的围剿游戏。

他又被耍了,居然还为他哭了……

陈修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拇指用力蹭过眼角,把未干的泪痕擦得干干净净。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抹掉见不得人的痕迹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你玩我呢?”

陈宴舟低笑出声。

他伸手捏住陈修的下巴,微微抬起。“我倒想问问你,阿修,刚才看到阿舟倒下时,你那么紧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少年了?”

陈修顺着他的力道抬头,听见他的问题后又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手,带着不易察觉的恼意:“无聊。”

陈宴舟看着他耳廓染上的那点薄红,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太清楚陈修的反应了。口是心非,嘴硬心软,永远像块冷冰冰的石头,可稍微碰一下,就能烫出点不一样的温度来。

他伸手,轻轻把陈修落在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故意蹭过他的耳垂,看着那点红色晕开得更明显,才慢悠悠地开口:“告诉我,阿修,刚才看到阿舟倒下的时候,你是不是以为……他要死了?”

陈修的睫毛颤了颤,别过头不看他,也没反驳。

陈宴舟上前一步,把他困在自己和祭台之间。他微微低头,近的可以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那你告诉我,陈修。你是更喜欢刚才那个少年阿舟,还是……更喜欢现在的我?”

陡坡下的村民们还在虔诚地叩首,没人敢抬头看祭台上的两人。竹阿婆跪在最前面,小声地喃喃祷告,祈祷巫祖祖能消了刚才的怒气,庇佑苗寨平安。她自然听不到祭台上那暧昧又危险的问话,只觉得山顶的压迫感愈发强烈,当是巫祖祖显灵的吉兆。

陈修抬眼,开了口,语速很慢:“阿舟……”

陈宴舟挑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和矛盾的得意。

可下一秒,陈修的声音便清晰地接上:“我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

陈宴舟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陈修毫无波澜的脸,呼吸不自觉加重,眼睛扫视着他的脸,想找到他撒谎的证据。过了片刻,却笑出声来。

他被气笑了。

“不喜欢是吗?”他凑近陈修的耳边,声音冷得像冰,“我花了这么多功夫把你为你打造这一切,你说不喜欢?”

陈修没有挣扎,只是皱眉地看着他,脸颊上的眼泪已经完全干涸了。

他心也乱,搅得他有些烦躁,只是觉得不喜欢几个字说出口带着点报复之前被戏弄的快感。

可心里却好像有些隐隐作痛,怎么会这样……

陈宴舟的力道松了些,声音压得很低,透着疲惫和委屈至极的恼怒。

“那你告诉我,阿修,”他道,“你喜欢什么?

“小镇上为你提供安全栖息地的镇长,你不喜欢;医院里给你开特权通行的院长,你不喜欢;学校里为你清除所有危险的室友,你也不喜欢,现在变作少年阿舟陪你玩,你还是不喜欢。”他数着那些跨越副本的相遇,语气里的烦躁越来越重,“我换了这么多身份,就没有一个能让你心甘情愿留下来的?”

他太委屈了。

这么久以来,支撑他独自度过这日日夜夜的从来只有一个目的,想见到阿修,想让他们能再次在一起,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能分开他们。

可阿修永远都在逃。

他忘记了他,忘的干干净净的,他甚至想再次离开他。

可他实在经不起再一次的分离……

陈宴舟收紧了抱着陈修后腰的手,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卑微和恳求,尾音带着颤抖的哭腔:“你到底喜欢什么?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我都给你,好不好?只要你愿意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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