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家(三)

陈宴舟坐下后,伸手拿起桌上的筷子,却没动盘子里的菜。他妈见状,往他碗里夹了块清蒸鱼,语气是故作的关心:“宴舟,趁热吃鱼,你爸个大忙人,今天好不容易有空特意给你做的。”

少年低头看着碗里的鱼,鼻尖动了动,却没吭声。

后爸看他这副样子,微微皱眉:“别这么不懂事,宴舟,妈和你说话呢…”终了,语气还是放软“跟你哥试试这个糖醋排骨,他最喜欢吃这个。”

陈宴舟这才抬眼,飞快地扫了陈修一眼,等陈修察觉到视线去看他,他又已经低下头,夹起那块排骨,小口小口啃起来。

陈修端着碗,看着少年低垂的侧脸,也没有说话。

后爸似乎又不满饭桌上的僵硬氛围,夹了菜又开始聊成绩来:“宴舟,你们学校上次模拟考成绩出来没?最近学习压力大不大?”

陈宴舟啃排骨的动作顿了顿,含糊地应了声:“还行。”

“我和你妈都商量好了,”后爸给陈宴舟倒了杯果汁,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要是不想读国内的大学,也没关系,家里给你联系了国外的预科班,到时候直接过去读本,不用挤高考这座独木桥,也没那么大压力。”

他顿了顿,又看向陈修,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赞赏,像是说给谁听似的:“倒是你哥,争气,当初说什么都不愿意出国,非要自己考国内的大学,现在不也考上了?”

他妈闻言顺着笑了笑,露出红唇下洁白的牙齿“小修这孩子确实从小就没让我操心过……”话锋一转又到“不过出国不出国都无所谓,你哥以后肯定要帮忙打理公司的,你要是不想掺和这些事,就去国外读个自己喜欢的专业,回来想做点什么都行,家里都支持你。”

陈修闷头扒着碗里的米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这些话和他现实里的经历几乎一模一样,当初他爸妈也是这么劝他出国,被他以国内大学更合适为由拒绝了。只是那时候,他身后没有一个黏着他的“弟弟”。

而且他了解他妈,知道他妈打什么心思,看来这个副本里陈宴舟是后爸带来的,不是他妈亲生的,他妈自己占有大部分股份的那家公司,虽然规模不算很大,但以他妈的精明程度,能让陈宴舟分一杯羹就是大发慈悲了——尽管她从来没有问过陈修自己的意愿以及对人生的打算。

陈宴舟也不知道听没听出来,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眼底没什么情绪:“知道了。”

语气里的敷衍明明白白,像是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陈修也应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餐厅里的气氛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他一边吃着饭,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既然这个副本是按照他的记忆构建的,那么他就可以利用这些熟悉的环境和人物,找到突破口,逃离这个虚假的世界。

晚饭在沉闷的咀嚼声中结束。陈宴舟是第一个放下筷子的,他几乎没怎么动碗里的菜,只扒了几口白饭,就把碗往桌上一推,起身时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他没看任何人,径直往楼梯口走,黑色卫衣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后爸终于绷不住,重重放下酒杯,“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了!”

妈按住他的胳膊,慢悠悠道“哎,老陈,跟孩子置什么气?他这个年纪正是叛逆的时候。”她转过脸,目光落在陈修身上,“儿子,明天你爸要出差,我也得回公司那边的公寓。家里就剩你们兄弟俩,可不能再这么僵着。”

她顿了顿,伸手替陈修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晚上去你弟房间看看他,好好跟他说说。他只听你的话,爸妈工作够忙了,别让我们还要为这些事情操心,知道吗?”

陈修坐在椅子上,任由妈妈的手落在发顶。他能感觉到,妈妈的手很凉,没有温度,像块浸了冷水的玉。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哑,“知道了,妈。”

妈妈满意地笑了笑,和后爸一起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陈修站起身,走到楼梯口,抬头望着二楼。走廊的灯半明半暗,把陈宴舟房间的门照得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上楼梯。每上一级台阶,心跳就快一分。他不知道推开那扇门后,会看到一个怎样的陈宴舟——是那个对他充满敌意的少年,还是那个躲在皮囊下、等着看他又一次被耍得团团转的疯子?

陈修站在那扇深棕色的房门前,指尖悬在门板上迟滞了两秒。脑子里忽然闪过饭桌上陈宴舟那句“你进来不敲门的吗”,最终还是屈指叩了两下。

“笃、笃”,叩门声很轻,像落叶飘在水面上,悄无声息。他等了几秒,直到里面传来一声冷淡的“进来”,才握着门把手轻轻推开。

房间里空气有些闷,窗外的夜色被厚重的窗帘挡得严严实实,只有书桌上那盏旧台灯亮着。少年背对着他坐在椅子上,握着钢笔的手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笔锋划过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陈修站在原地,看着他流畅写出的数学公式,半天想不出该说些什么。酝酿许久,才憋出一句:“还在为前几天的事生气?”

钢笔顿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蓝黑色墨迹。陈宴舟没回头,声音冷得像窗外的晚风,“怎么,生气都不行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股强压的委屈,又或许是愤怒,混在一起,让那句反问听起来格外刺耳。

陈修没接话,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恼了这具少年身体里的陈宴舟。

“那些东西你都看见了吧,”陈宴舟忽然开口,声音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是觉得恶心吗,现在又来找我干什么?”

陈修愣住了。

那些东西?恶心?……虽然陈修完全没有头绪,但是这看来就是他们之前吵架的原由了。

他皱起眉,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书桌旁不远的地方,直接开口问:“什么东西?”

陈宴舟猛地转身,旋转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少年的眉头拧得很紧,墨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和恼怒:“怎么,失忆了?那些东西留给你的印象不够深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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