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家(四)

陈宴舟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声响。他往前跨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修。

“还是说,你想再看一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陈修被他看得心里发紧,终于忍不住打直牌“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是什么?!”

他已经够累了,没精力再应付陈宴舟这没头没尾的赌气。

陈宴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底的怒火像是被人突然浇了盆冷水,却并非熄灭,反而化作了更深的冷笑。他没再说话,快步向陈修的方向走去。

陈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绷紧脊背做好了应对的准备,预想中的争执却没有发生——陈宴舟越过了他,伸手握住门把手,“咔嗒”一声锁上了房门。

他转过身,陈看见他的眼瞳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好啊,你自己提的要求。”

说罢,他径直走向房间另一侧墙角。那堵墙之前被他的身影挡住,陈修没怎么在意,此刻才发现它的怪——明明书房里摆了不少书架和收纳柜,偏偏唯独这堵墙空得过分,连个落地灯都没有,墙面颜色和周围完全一致,乍一看毫无破绽。

陈宴舟走到墙边,伸手扯下了一层和墙面同色的绒布。

绒布落地的瞬间,陈修的呼吸莫名一滞。

那不是空墙。

密密麻麻的照片从天花板贴到地板,几乎铺满了整个墙面。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

有他在学校篮球场上投篮的瞬间,额前的短发被汗湿贴在额角,眼角的浅痣清晰可见;有他趴在书桌前刷题的侧影,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冷的轮廓;有他在便利店深夜买水的背影,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手里拎着瓶冰可乐,浑身散发着少年人冷清又张扬的气息。

还有几张照片,角度刁钻得过分。

是他刚洗完澡擦头发的样子,身上只裹了条浴巾,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滴;是他趴在床上睡觉,少年青涩的后颈线条露在外面;甚至还有……陈修只看了一眼就立马移开目光,耳朵发烫,他甚至都从来没有以那样的角度看过那样的自己。

这些照片有些清晰,有些模糊,角度各异,至于那些角度怪异的私密照片——陈修想到这里努力压下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他房间里绝对有针孔摄像头,不然无法拍到那些画面。

但最让他在意的不是这些。

就在刚刚见到这一墙的照片的那一刻,眼前的这一切与他进入副本前看见的那个房间重叠,也是密密麻麻的从天花板到地板全部都是他的照片,也是这样只开了一盏台灯,原来,那是陈宴舟的房间,原来,一切都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在告诉他所有的答案。

陈修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近了,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所有的一切都在逐渐清晰起来。

陈宴舟站在他身后,声音带着浓重的自嘲,像在说给自己听:“怎么样,你看见了吧?你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却对你有龌龊的心思……”

陈修的思绪被他拉回,喉结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显然,副本里的他在几天前看见了这些,或许两人大吵一架哦,或许“自己”只是落荒而逃,但是可想而知,两人定是不欢而散。

但他该怎么对待他呢?

眼前的人儿用近乎破罐破摔的语气,把自己剖开给别人看。他看见陈宴舟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像在害怕,又像在等一个审判。

“我没说你是变态。”陈修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要更低沉一点。

他转头看向陈宴舟,墨黑的眼瞳里没什么情绪,却也绝非厌恶。其实很早之前他就该发现不对劲了——陈修想起来了在副本里的陈宴舟,虽然表面上一直是陈宴舟在保护他,但是他能感受到,陈宴舟对他一直有一种习惯性的依赖,好像一直在受照顾的是他似的。

陈宴舟看他的眼神永远黏糊糊的,就像儿时他很小的时候收养的一只小猫,每天都要踮着脚扒着他的裤腿,非要贴在他身边才安心。

陈宴舟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几步,指尖轻轻划过那张他在篮球场上的照片,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恶心。上次你进我房间看见了这些,摔门就走,三天没和我说话……”

他说着,忽然回头看向陈修,眼框红了一圈:“你明明以前都不这样的。以前我半夜做噩梦,你会抱着我一起睡;我被楼下小孩欺负了,你会去帮我教训他们;你上大学那天,我抓着你的衣角哭,你说会每周都回来……”

“可后来你越来越忙,你有了新的朋友,有了更重要的事,你不再每天都陪着我了,你不再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陈宴舟的声音微微颤抖,“我只能偷偷看你,偷偷拍这些照片。这样就算你不在我身边,我也能看见你在做什么。”

陈修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抬手,想拍拍少年的肩,却又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放下了手,道:“你还小,分不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爱。”

成年体的陈宴舟他可以毫不犹豫的拍开手拒绝,可是面对这样青涩的少年,他说不出重话,反而心底有些责怪自己,造成这样的局面,是他没有给出正确的引导—虽然他其实不真的是他的哥哥。

陈宴舟听闻抬起头,一步步逼近他。直到两人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相碰。

他微微侧头,凑到陈修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分不清?陈修,我懂什么是喜欢。”

“你想听吗,想听我说我是怎么喜欢你,怎么爱你,怎么想你的吗?”

热气拂过耳廓,带着过于直白的冲击感,陈修的身体瞬间僵住。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陈宴舟伸手按住了后颈,牢牢困在原地。

陈宴舟像是在等他的反应,停顿了几秒,见他只是耳根泛红,却没真的推开自己,眼底的疯狂又深了几分,继续低声道:“刚分床睡那会,我躲在被子里哭到深夜,你也没来哄我。后来我就去你衣柜偷衣服,把你常穿的外套、卫衣抱了一堆回我床上,铺得厚厚的围成个圈,我裹在中间睡,就好像你像小时候抱着我一样。”

“后来,班里男生偷偷传阅杂志,上课的时候凑在一起小声讨论。他们都在说班上的女生怎么样、对哪一个女生有好感,可我的脑子里全是你,”陈宴舟的眼尾泛起红,声音低得像在喘气,“再后来你喜欢上了打篮球,周末你会穿短裤去打球,我每次都要和你一起打篮球,就是为了多看两眼你那样;还有一回你发烧,躺在沙发上睡着,我给你敷冰毛巾。你睡得不安稳,无意识地往我这边靠,手搭在我大腿上。我就僵着身子不敢动,一直看着你,就觉得你的身体烫烫的,脸红红的,搅得我心里又慌又甜……甚至有那么一刻希望你干脆就这样一直躺在我怀里好了。”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陈宴舟的声音更低,带着点嘶哑。

他牵起陈修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位置。那里的心跳又急又重,隔着布料震得人手发麻。“阿修,你知道吗,以前只有心里特别想你,”他的声音放得更加软。“可是现在,不止这里在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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