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共犯
手腕上传来清晰而温热的触感，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引导。林溪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猫，浑身僵硬，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只握住自己的手上，大脑依旧是一片空白。
沈阅就那样牵着他，或者说，半拉半带着他，步履从容地穿过展会喧嚣的人潮。周围是五彩斑斓的COS服装，是兴奋的议论和快门声，是爆米花和奶茶甜腻的气味，但这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林溪能感觉到的，只有手腕上不容忽视的温度，和走在前方半步那个挺拔的背影。
他甚至忘了挣扎，或者说，根本生不出挣扎的力气。那句“解扣子”还在他脑子里嗡嗡回响，烧得他脸颊耳根一片滚烫，几乎要冒烟。沈阅怎么能……这么坦然？好像摘掉他假发、戳穿他最大秘密的人不是他一样。还有那眼神，那笑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溪浑浑噩噩地被带到了展会一角相对安静些的休息区。这里聚集着七八个年轻人，有男有女，正围着一张长桌说笑，桌上摊着些零食饮料和游戏周边。看到沈阅过来，他们立刻停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老大！”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率先站起来，笑容灿烂地挥手，随即他的目光落在被沈阅牵着的林溪身上，尤其是林溪身上那件还没换下的、过分醒目的LO裙，以及他明显哭丧却依旧难掩俊秀的脸，表情瞬间凝固，嘴巴微张。
其他几人也是类似的反应，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茫然、以及拼命掩饰的探究。
林溪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完了，这就是夜阑听雨的线下小分队吗？副帮“云起时”、长老“剑指苍天”、还有那个总是嗷嗷叫着好甜的“小甜饼”……游戏里熟悉的名字此刻和眼前一张张陌生的脸对上，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这位是……”云起时推了推眼镜，试探着问，目光在林溪和沈阅之间来回逡巡。
沈阅松开了握着林溪手腕的手，但那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暂时放开。他抬手，很随意地搭在林溪的肩膀上，将还有些发懵的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平静地开口：“林溪。素手执冰。”
简单的六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空气安静了足足有三秒。
“哈？！”一个扎着双马尾、脸蛋圆圆的女生率先发出短促的惊呼，眼睛瞪得溜圆，捂住嘴，视线像扫描仪一样飞快地把林溪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重点在那头柔软的短发和虽然别扭但依然能看出底子极好的脸上停留。
剑指苍天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嫂……嫂子？”语气充满了不确定和世界观被冲击的恍惚。
林溪脸爆红，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想往沈阅身后缩，却被肩头那只手稳稳按住。他能感觉到沈阅指尖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温度，带着一种莫名的安抚。
“嗯。”沈阅应了一声，算是肯定了剑指苍天的称呼，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溪有点害羞。”
神他妈害羞！林溪内心在咆哮，他是想死！
小甜饼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眼睛唰地亮了，闪烁着一种林溪在游戏里就很熟悉的、看到CP发糖时的狂热光芒，她蹭地凑近两步，语气激动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求证：“所以……小溪真的是男孩子？我的天！游戏里声音那么软那么甜……啊！变声器！我早该想到的！啊啊啊这也太带感了吧！男妹妹！活的男妹妹！还这么好看！夜神你果然眼光毒辣！”
其他几人也被小甜饼的情绪带动，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好奇和兴奋，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真是小溪啊？操作那么犀利的素问大神居然是学弟？”
“怪不得夜神护得跟什么似的，原来金屋藏‘娇’是这样藏的！”
“嫂子……啊不，溪哥，你这身……挺、挺别致啊。”有人瞄着那身LO裙，忍着笑调侃。
林溪被这些热情的目光包围，窘迫得脚趾抠地，脸上温度高得能煎鸡蛋，求助般地瞥向身边的沈阅。
沈阅镜片后的目光扫了一圈叽叽喳喳的众人，没什么威慑力，却让气氛稍稍安静了些。他搭在林溪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好了，别吓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该拍照拍照，该逛展逛展。小溪，”他侧过头，看向林溪，“裙子要不要先去换掉？穿着不方便。”
林溪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如捣蒜。他早就想摆脱这身行头了！
“我知道这边有更衣室，我带你去！”小甜饼自告奋勇，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沈阅却道：“不用，我陪他去。”说着，很自然地再次握住了林溪的手腕，对其他人点了点头，“很快回来。”
众人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哦~”和挤眉弄眼。
林溪几乎是被沈阅半带着离开了休息区，走向展馆角落标识着更衣室的方向。离开众人的视线，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手腕上的触感和身边人的存在感依然强烈。
更衣室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尽头，此时没什么人。沈阅松开手，指了指挂着“男更衣室”牌子的门，“进去换吧。我在这儿等你。”
林溪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逃也似的钻进了更衣室，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隔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脸上热度未退。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想起沈阅摘掉他假发时的那声轻笑，还有那句要命的“解扣子”……
他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身该死的裙子和脸上的妆弄掉！
手忙脚乱地拉开裙子背后的拉链，脱下这身繁复的装扮，换上自己带来的普通T恤和牛仔裤，顿时感觉浑身都自在了。他又从手包里翻出卸妆湿巾，对着更衣室里不算清晰的镜子，有些粗暴地擦拭着脸上的粉底、眼线和腮红。清水冲洗后，镜子里终于露出了他原本的样子——清爽的短发，白皙的皮肤，因为用力擦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眉眼干净俊秀，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慌张。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又想起沈阅看他时的眼神。没有厌恶，没有戏弄，只有了然和……愉悦？
这到底算什么？
林溪又磨蹭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推开更衣室的门。
沈阅果然还等在外面，背靠着对面的墙壁，微微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换回常服的林溪身上。
洗去妆容，褪去女装，眼前的男孩更加清晰真实。简单的白色T恤勾勒出清瘦的肩线，牛仔裤显得腿型笔直修长。湿漉漉的额发有些凌乱地搭在眉骨，脸颊和耳朵还带着未散尽的红晕，眼神有些躲闪，像只不小心闯进陌生领地、带着警惕又忍不住好奇的小动物。
干净，漂亮，还有种笨拙的可爱。
沈阅收起手机，站直身体，朝他走了过来。没了高跟鞋（圆头皮鞋）的加持，林溪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此刻微微仰着脸看他，眼睫不安地颤动。
“好了？”沈阅问，声音比刚才在嘈杂环境中显得更低沉一些。
“……嗯。”林溪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T恤下摆。
沈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伸出手。林溪下意识地又想缩，却见那只手只是轻轻拂过他额角一缕没擦干、还沾着点水渍的头发，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这里，没擦干净。”沈阅说得很自然，收回手。
林溪却因为这个微小的触碰，心跳又漏了一拍，耳根更红了。“谢、谢谢……”
沈阅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吧，回去找他们。估计等着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这次沈阅没再牵他手腕，但林溪却觉得，那种无形的牵引力似乎更强了。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完全是尴尬，反而有种微妙的气氛在流动。
快到休息区时，沈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林溪听清：
“游戏里是男是女，不重要。”
林溪脚步一顿，诧异地抬头看他。
沈阅侧过脸，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他有些怔然的脸上，继续道：“操作意识好，性格合得来，在一起玩得开心，这些才是真的。”他停顿了一下，嘴角似乎又弯起一点极浅的弧度，“至于别的……我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
林溪彻底愣住。什么时候？怎么知道的？所以……他那些自以为是的伪装，在沈阅眼里可能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那之前游戏里那些维护、那些暧昧、那些一掷千金的礼物……
没等林溪从这新一轮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回到了休息区。焕然一新的林溪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哇！溪哥！这样更帅了啊！”小甜饼第一个捧场，眼神依然闪闪发光。
“果然还是男装看着顺眼，刚才那裙子……”剑指苍天憨笑。
“小溪，来来来，坐这儿！”云起时热情地招呼，递过来一瓶未开的饮料。
众人的态度自然热络，并没有因为他性别“突变”而疏远或歧视，反而因为揭开了一层神秘面纱而更加亲近，话题也很快从最初的震惊八卦转向了游戏里的趣事、装备搭配、以及展会上的见闻。林溪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偶尔也能插上几句话，只是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安静坐在一旁、听着大家说笑、偶尔才开口说一两句的沈阅。
沈阅大多时候只是听着，手指摩挲着饮料瓶身，目光偶尔掠过林溪，每当那时，林溪就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视线，但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沈阅在的场合，即使他安静不语，也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场。
聚会持续到傍晚，大家商量着一起去附近聚餐。走出展馆，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老大，小溪，你们怎么走？一起打车去饭店？”云起时问。
沈阅看了一眼林溪，道：“你们先去吧，把定位发群里。我和小溪有点事，晚点过去。”
又有什么事？林溪心里一紧。
其他人了然地点点头，又是一阵挤眉弄眼，嘻嘻哈哈地结伴先离开了。
转眼间，喧闹散去，只剩他们两人站在展馆外人流渐稀的广场上。夕阳的余晖给建筑物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夜哥……还有什么事吗？”林溪有些不安地问。
沈阅转过身，面对着他。没了旁人在场，他目光里的某些东西似乎更加清晰直白。他没回答林溪的问题，反而问：“吓到了？”
林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今天面基这一连串的惊吓。他老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点。但，大家好像……都挺好的。”他指的是帮会朋友们接纳的态度。
“他们都很喜欢你。”沈阅说，“游戏里你帮过很多人，副本救场，战场支援，人缘本来就好。”他顿了一下，看着林溪微微睁大的眼睛，“不然你以为，只靠‘帮主夫人’这个头衔，就能让全帮上下都真心实意护着你？”
林溪怔住了。他确实没细想过这些。
“至于我，”沈阅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林溪能清晰地看到他镜片上反射的夕阳碎光，和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睛，“我说过，早就知道。”
“是……什么时候？”林溪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声音有些干涩。
沈阅似乎笑了笑。“很多细节。操作习惯带着男孩子特有的干脆利落，偶尔急了爆的粗口语气词，对某些女性向外观和话题的天然迟钝……”他列举着，语气平淡，“还有，你忘了吗？有次帮会线下K歌聚会，你在YY里不小心关了变声器，说了句‘这麦是不是坏了’，虽然立刻又调了回去，但那几秒钟的本音，我听到了。”
林溪如遭雷击。还有这回事？！他完全没印象了！那得是多久以前？难道从那时候起，沈阅就……
“所以，”沈阅微微倾身，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游戏里叫你‘夫人’，送你‘星河拾梦’，在所有人面前护着你……这些，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是给谁的。”
夕阳的光线将他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林溪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冷香，混合着傍晚微风的氣息。他大脑一片混乱，心跳如鼓，沈阅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一直不敢深究的某个阀门。
“为、为什么……”他听到自己声音发颤地问，“为什么明明知道……还……”
还对他那么好？还那么维护他？还送他全服唯一的顶奢外观？还当着全服的面说出“我夫人”那种话？
沈阅注视着他眼中翻涌的震惊、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缓缓直起身。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溪依旧泛红的耳廓，那动作很轻，一触即分，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林溪的问题，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深邃。
“林溪，有些事，不一定需要等到‘正确’的性别，或者‘合适’的时机。”
“感觉对了，人对了，就可以了。”
他收回手，插回外套口袋，恢复了往常那种略显疏离的平静姿态，仿佛刚才那些近乎告白的话语不是出自他口。
“走吧，”他说，“再不过去，那群饿狼要把菜都吃光了。”
他率先转身，朝着打车点的方向走去。
林溪呆立在原地，望着沈阅在夕阳下拉长的背影，耳边还回荡着他刚才的话语，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耳廓被触碰时那微麻的悸动。
感觉对了，人对了……
晚风拂过，吹散了些许燥热，却吹不散心底那片被骤然点燃的、滚烫的混乱。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那里似乎还留着沈阅指尖的温度。然后，他迈开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那个背影追了上去。
像游戏里无数次那样，跟上他的血河，他的夜神。
尽管前方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和游戏里不一样了。
沈阅就那样牵着他，或者说，半拉半带着他，步履从容地穿过展会喧嚣的人潮。周围是五彩斑斓的COS服装，是兴奋的议论和快门声，是爆米花和奶茶甜腻的气味，但这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林溪能感觉到的，只有手腕上不容忽视的温度，和走在前方半步那个挺拔的背影。
他甚至忘了挣扎，或者说，根本生不出挣扎的力气。那句“解扣子”还在他脑子里嗡嗡回响，烧得他脸颊耳根一片滚烫，几乎要冒烟。沈阅怎么能……这么坦然？好像摘掉他假发、戳穿他最大秘密的人不是他一样。还有那眼神，那笑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溪浑浑噩噩地被带到了展会一角相对安静些的休息区。这里聚集着七八个年轻人，有男有女，正围着一张长桌说笑，桌上摊着些零食饮料和游戏周边。看到沈阅过来，他们立刻停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老大！”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率先站起来，笑容灿烂地挥手，随即他的目光落在被沈阅牵着的林溪身上，尤其是林溪身上那件还没换下的、过分醒目的LO裙，以及他明显哭丧却依旧难掩俊秀的脸，表情瞬间凝固，嘴巴微张。
其他几人也是类似的反应，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茫然、以及拼命掩饰的探究。
林溪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完了，这就是夜阑听雨的线下小分队吗？副帮“云起时”、长老“剑指苍天”、还有那个总是嗷嗷叫着好甜的“小甜饼”……游戏里熟悉的名字此刻和眼前一张张陌生的脸对上，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这位是……”云起时推了推眼镜，试探着问，目光在林溪和沈阅之间来回逡巡。
沈阅松开了握着林溪手腕的手，但那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暂时放开。他抬手，很随意地搭在林溪的肩膀上，将还有些发懵的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平静地开口：“林溪。素手执冰。”
简单的六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空气安静了足足有三秒。
“哈？！”一个扎着双马尾、脸蛋圆圆的女生率先发出短促的惊呼，眼睛瞪得溜圆，捂住嘴，视线像扫描仪一样飞快地把林溪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重点在那头柔软的短发和虽然别扭但依然能看出底子极好的脸上停留。
剑指苍天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嫂……嫂子？”语气充满了不确定和世界观被冲击的恍惚。
林溪脸爆红，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想往沈阅身后缩，却被肩头那只手稳稳按住。他能感觉到沈阅指尖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温度，带着一种莫名的安抚。
“嗯。”沈阅应了一声，算是肯定了剑指苍天的称呼，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溪有点害羞。”
神他妈害羞！林溪内心在咆哮，他是想死！
小甜饼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眼睛唰地亮了，闪烁着一种林溪在游戏里就很熟悉的、看到CP发糖时的狂热光芒，她蹭地凑近两步，语气激动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求证：“所以……小溪真的是男孩子？我的天！游戏里声音那么软那么甜……啊！变声器！我早该想到的！啊啊啊这也太带感了吧！男妹妹！活的男妹妹！还这么好看！夜神你果然眼光毒辣！”
其他几人也被小甜饼的情绪带动，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好奇和兴奋，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真是小溪啊？操作那么犀利的素问大神居然是学弟？”
“怪不得夜神护得跟什么似的，原来金屋藏‘娇’是这样藏的！”
“嫂子……啊不，溪哥，你这身……挺、挺别致啊。”有人瞄着那身LO裙，忍着笑调侃。
林溪被这些热情的目光包围，窘迫得脚趾抠地，脸上温度高得能煎鸡蛋，求助般地瞥向身边的沈阅。
沈阅镜片后的目光扫了一圈叽叽喳喳的众人，没什么威慑力，却让气氛稍稍安静了些。他搭在林溪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好了，别吓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该拍照拍照，该逛展逛展。小溪，”他侧过头，看向林溪，“裙子要不要先去换掉？穿着不方便。”
林溪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如捣蒜。他早就想摆脱这身行头了！
“我知道这边有更衣室，我带你去！”小甜饼自告奋勇，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沈阅却道：“不用，我陪他去。”说着，很自然地再次握住了林溪的手腕，对其他人点了点头，“很快回来。”
众人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哦~”和挤眉弄眼。
林溪几乎是被沈阅半带着离开了休息区，走向展馆角落标识着更衣室的方向。离开众人的视线，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手腕上的触感和身边人的存在感依然强烈。
更衣室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尽头，此时没什么人。沈阅松开手，指了指挂着“男更衣室”牌子的门，“进去换吧。我在这儿等你。”
林溪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逃也似的钻进了更衣室，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隔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脸上热度未退。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想起沈阅摘掉他假发时的那声轻笑，还有那句要命的“解扣子”……
他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身该死的裙子和脸上的妆弄掉！
手忙脚乱地拉开裙子背后的拉链，脱下这身繁复的装扮，换上自己带来的普通T恤和牛仔裤，顿时感觉浑身都自在了。他又从手包里翻出卸妆湿巾，对着更衣室里不算清晰的镜子，有些粗暴地擦拭着脸上的粉底、眼线和腮红。清水冲洗后，镜子里终于露出了他原本的样子——清爽的短发，白皙的皮肤，因为用力擦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眉眼干净俊秀，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慌张。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又想起沈阅看他时的眼神。没有厌恶，没有戏弄，只有了然和……愉悦？
这到底算什么？
林溪又磨蹭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推开更衣室的门。
沈阅果然还等在外面，背靠着对面的墙壁，微微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换回常服的林溪身上。
洗去妆容，褪去女装，眼前的男孩更加清晰真实。简单的白色T恤勾勒出清瘦的肩线，牛仔裤显得腿型笔直修长。湿漉漉的额发有些凌乱地搭在眉骨，脸颊和耳朵还带着未散尽的红晕，眼神有些躲闪，像只不小心闯进陌生领地、带着警惕又忍不住好奇的小动物。
干净，漂亮，还有种笨拙的可爱。
沈阅收起手机，站直身体，朝他走了过来。没了高跟鞋（圆头皮鞋）的加持，林溪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此刻微微仰着脸看他，眼睫不安地颤动。
“好了？”沈阅问，声音比刚才在嘈杂环境中显得更低沉一些。
“……嗯。”林溪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T恤下摆。
沈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伸出手。林溪下意识地又想缩，却见那只手只是轻轻拂过他额角一缕没擦干、还沾着点水渍的头发，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这里，没擦干净。”沈阅说得很自然，收回手。
林溪却因为这个微小的触碰，心跳又漏了一拍，耳根更红了。“谢、谢谢……”
沈阅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吧，回去找他们。估计等着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这次沈阅没再牵他手腕，但林溪却觉得，那种无形的牵引力似乎更强了。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完全是尴尬，反而有种微妙的气氛在流动。
快到休息区时，沈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林溪听清：
“游戏里是男是女，不重要。”
林溪脚步一顿，诧异地抬头看他。
沈阅侧过脸，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他有些怔然的脸上，继续道：“操作意识好，性格合得来，在一起玩得开心，这些才是真的。”他停顿了一下，嘴角似乎又弯起一点极浅的弧度，“至于别的……我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
林溪彻底愣住。什么时候？怎么知道的？所以……他那些自以为是的伪装，在沈阅眼里可能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那之前游戏里那些维护、那些暧昧、那些一掷千金的礼物……
没等林溪从这新一轮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回到了休息区。焕然一新的林溪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哇！溪哥！这样更帅了啊！”小甜饼第一个捧场，眼神依然闪闪发光。
“果然还是男装看着顺眼，刚才那裙子……”剑指苍天憨笑。
“小溪，来来来，坐这儿！”云起时热情地招呼，递过来一瓶未开的饮料。
众人的态度自然热络，并没有因为他性别“突变”而疏远或歧视，反而因为揭开了一层神秘面纱而更加亲近，话题也很快从最初的震惊八卦转向了游戏里的趣事、装备搭配、以及展会上的见闻。林溪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偶尔也能插上几句话，只是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安静坐在一旁、听着大家说笑、偶尔才开口说一两句的沈阅。
沈阅大多时候只是听着，手指摩挲着饮料瓶身，目光偶尔掠过林溪，每当那时，林溪就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视线，但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沈阅在的场合，即使他安静不语，也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场。
聚会持续到傍晚，大家商量着一起去附近聚餐。走出展馆，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老大，小溪，你们怎么走？一起打车去饭店？”云起时问。
沈阅看了一眼林溪，道：“你们先去吧，把定位发群里。我和小溪有点事，晚点过去。”
又有什么事？林溪心里一紧。
其他人了然地点点头，又是一阵挤眉弄眼，嘻嘻哈哈地结伴先离开了。
转眼间，喧闹散去，只剩他们两人站在展馆外人流渐稀的广场上。夕阳的余晖给建筑物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夜哥……还有什么事吗？”林溪有些不安地问。
沈阅转过身，面对着他。没了旁人在场，他目光里的某些东西似乎更加清晰直白。他没回答林溪的问题，反而问：“吓到了？”
林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今天面基这一连串的惊吓。他老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点。但，大家好像……都挺好的。”他指的是帮会朋友们接纳的态度。
“他们都很喜欢你。”沈阅说，“游戏里你帮过很多人，副本救场，战场支援，人缘本来就好。”他顿了一下，看着林溪微微睁大的眼睛，“不然你以为，只靠‘帮主夫人’这个头衔，就能让全帮上下都真心实意护着你？”
林溪怔住了。他确实没细想过这些。
“至于我，”沈阅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林溪能清晰地看到他镜片上反射的夕阳碎光，和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睛，“我说过，早就知道。”
“是……什么时候？”林溪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声音有些干涩。
沈阅似乎笑了笑。“很多细节。操作习惯带着男孩子特有的干脆利落，偶尔急了爆的粗口语气词，对某些女性向外观和话题的天然迟钝……”他列举着，语气平淡，“还有，你忘了吗？有次帮会线下K歌聚会，你在YY里不小心关了变声器，说了句‘这麦是不是坏了’，虽然立刻又调了回去，但那几秒钟的本音，我听到了。”
林溪如遭雷击。还有这回事？！他完全没印象了！那得是多久以前？难道从那时候起，沈阅就……
“所以，”沈阅微微倾身，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游戏里叫你‘夫人’，送你‘星河拾梦’，在所有人面前护着你……这些，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是给谁的。”
夕阳的光线将他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林溪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冷香，混合着傍晚微风的氣息。他大脑一片混乱，心跳如鼓，沈阅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一直不敢深究的某个阀门。
“为、为什么……”他听到自己声音发颤地问，“为什么明明知道……还……”
还对他那么好？还那么维护他？还送他全服唯一的顶奢外观？还当着全服的面说出“我夫人”那种话？
沈阅注视着他眼中翻涌的震惊、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缓缓直起身。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溪依旧泛红的耳廓，那动作很轻，一触即分，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林溪的问题，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深邃。
“林溪，有些事，不一定需要等到‘正确’的性别，或者‘合适’的时机。”
“感觉对了，人对了，就可以了。”
他收回手，插回外套口袋，恢复了往常那种略显疏离的平静姿态，仿佛刚才那些近乎告白的话语不是出自他口。
“走吧，”他说，“再不过去，那群饿狼要把菜都吃光了。”
他率先转身，朝着打车点的方向走去。
林溪呆立在原地，望着沈阅在夕阳下拉长的背影，耳边还回荡着他刚才的话语，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耳廓被触碰时那微麻的悸动。
感觉对了，人对了……
晚风拂过，吹散了些许燥热，却吹不散心底那片被骤然点燃的、滚烫的混乱。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那里似乎还留着沈阅指尖的温度。然后，他迈开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那个背影追了上去。
像游戏里无数次那样，跟上他的血河，他的夜神。
尽管前方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和游戏里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