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听了殷王爷的进言,纳拉王静默了一阵子才发话:“王弟说得有道理。来人!把这个歹人和贱婢押下去,关进大牢,改日重审。”

疑犯被押了出去。

纳拉王向俞妃说道:“俞妃,你牵涉了这宗案子,在查明真相之前,本王就罚你禁足宫中,没得本王允许,不得走出宫门半步。”

俞妃叩拜:“是,臣妾遵旨。”

之后轮到岑萱,纳拉王说道:“萱妃今日受惊了,先回寝宫歇着吧。”

岑萱跪下行礼:“臣妾遵旨。臣妾告退。”

殷王爷也从座位上站起来行礼道:“王兄这儿也没我的事了,臣弟告退。”

纳拉王扬手:“去吧。”

殷王爷和岑萱退出帐外。两人没有交谈,也没有眼神的交流,就像两个互不相识的人一般。

岑萱回到寝宫梳洗沐浴,尔后翻出随身带着的书籍读起来。她今晚被纳拉王禁食,没有人敢拿东西给她吃,她只好饿着肚子。刚才去骑马,接着又是一番折腾,体力消耗特别大,肚子更觉饿得慌。

发生这么多的事,都跟她有关,大概君上看见她已经心烦,今晚应该不会过来的了。她也只想安安静静地看看书,累了就去睡觉,或者早些睡觉,就可以忘记肚子饿这回事了。

没想到,君上在晚上的时候还是过来找她。她撑着倦怠的身子迎接。

君上进来之后,坐在榻上,一言不发,眼睛盯着她看。

她没有走开,也没有走近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个候命的丫头,尽量摆出一副恬静的表情,让他看个够。

“萱儿,你不高兴?”萱儿这个名字是他在床榻之上叫她的昵称,在情动之时,他最喜欢这样叫她,后来私底下也这样叫了。她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感觉。不想做的事她都忍了,还在乎一个称呼。

“没有。”她的神情总是平静如水。

“你的样子告诉我,你不高兴。”

“臣妾貌丑,天生就这个样子,让君上看着不舒服,是臣妾的不对。”

纳拉王冷笑了一下:“你就不会说几句好听的话让本王开心?”

“臣妾愚钝不善言,请君上恕罪。”

纳拉王无奈,向她招了招手,“坐在我身边吧。”

“是。”岑萱木头人一般地在他身边坐下。这时,岑萱的肚子咕咕地叫起来表示抗议。

纳拉王嘴角一勾,“饿了?”

“是。”岑萱老实地回答。

“好吧,今晚就免你责罚,”向门口站着的宫女吩咐道,“传膳!”

立即有人跑去张罗。

岑萱垂头低眉地说道:“臣妾有过失,甘愿受罚,君上无需收回责罚令。”

分明是不愿领情。

纳拉王一听又不高兴了,冷冷地抛出一句:“让你这样饿着肚子,本王今晚怎得尽兴?”

一只苍蝇夹死在岑萱的喉咙里,她硬生生地把牠吞下。

宫女很快就把饭菜端了上来。岑萱对着一桌子的菜却是毫无食欲,她举箸良久还决定不了在哪一碟下箸,勉强吃了一口,就再也吃不下了。她轻轻地放下筷子。

纳拉王瞧着她,“怎么,不吃了?”

“臣妾不饿了。”她小声答道。

“不饿?我看你只是喜欢和本王作对,凡是本王让你做的事,你就想着法子去违抗,让本王难堪,在众人面前是这样,私底下也是这样,你以为本王真的拿你没办法吗?”纳拉王咬牙切齿地说道。

岑萱跪下叩头,“臣妾无知,坏了君上的兴致,臣妾罪该万死。”说是自己有罪,然而神情语气皆淡定自若。

纳拉王又怎会听不出她的意思,当下脸色一沉,几步走到餐桌旁,抬手就把沉重的餐桌掀翻,“好!你不愿吃就别吃了,别怪本王不怜惜你。”

说着,伸手把跪在地上的岑萱提起,横着抱了起来,大步走到宫床前。岑萱惊呼一声,就被直接抛到床上去,第二声惊呼还未来得及发出,已被温热的唇堵了回去,动作粗犷而强横。岑萱只觉得天地翻转了好几回,眼前的人、海棠红的帐幔、一床的芙蓉被,在眼眸内交替闪现,思绪迷乱。

门外的宫女听到餐桌被掀翻的巨响,又听到娘娘的惊呼,于是贴近门前,小声地叩门问道:“君上,娘娘,有什么事吗?”

传来的是君上一声粗暴的喝骂:“滚!”

半夜里,岑萱已朦胧入睡。门板被轻轻地敲了两下,外面是宫女怯怯的声音:“君上,君上,奴婢有事禀奏。”

岑萱故意装作没听见。君上终于被唤醒了,他沉声问道:“什么事?进来说!”

外面的宫女推开门,在帐子外面禀道:“君上,刚才俞妃娘娘使人传话,说小公主病了,请君上去看一看她。”

默了片刻,纳拉王说道:“你先退下吧,本王一会儿过去。”

黑暗中,岑萱偷眼看他,却见到一双清亮的眼睛也看向自己,她赶紧转头闭眼。

没听到君上说话,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君上起了床,自己穿衣走了出去。

王宫内澄湖边的小径上,岑萱一边走着,一边嘀咕:“怎么这样子奇怪?太后宣我,自己却又不在宫中,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静儿跟在身后也是一脸的迷惑不解。

抬头看见前面不远处,一个宫女牵着个小女孩的手站在湖边,不知在说着什么。看清楚,原来那是俞妃所生的小公主怀月。怀月公主也看到了岑萱,于是拉着宫女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向岑萱请安。

“怀月见过萱妃娘娘。”奶声奶气的,好讨人喜欢。

岑萱微笑着说道:“公主免礼。”

怀月公主站直了身子,抬起头笑瞇瞇地望着岑萱。小公主生得粉妆玉琢的,十足一个可爱的瓷娃娃,难怪君上这么宠爱她。

“娘娘,今日是怀月的生辰,怀月请娘娘吃酥糖。”小公主一边说着,一边往挎着的小袋子里掏,最后掏出两颗酥糖,递给岑萱,“娘娘,这个请您吃的。”

岑萱忍不住又笑了,她蹲下来抚着公主的脸蛋说道:“怀月真乖。”

这时,旁边的宫女向岑萱行了个礼,“娘娘,奴婢斗胆。因为公主想在这儿玩一会儿,奴婢又急着去给俞妃娘娘拿糕点,所以想请娘娘照看一下小公主。”

岑萱的心已经被小公主融化了,她看了看小公主,然后对宫女说道:“你去吧,小公主留在这儿我看着。”

宫女谢过岑萱就走开了。

“公主要在这儿做什么呢?”岑萱问道。

怀月想了想,说道:“我想玩‘老虎捉兔子’的游戏。”

“怎么个玩法?我不会呀。”岑萱学着她奶声奶气的语调。

“这个很容易,我教您。娘娘做老虎,怀月做小兔子,老虎要在后面追小兔子,看老虎能不能捉住小兔子。”怀月一本正经地说道。

“谁教你玩这个游戏的?”岑萱问道。

“我娘教的。我这只小兔子跑得很快,老虎总是追不上我。”

“是吗?真是跑得很快?”岑萱被她逗笑了。

怀月点了点头,“不过,我娘说萱妃娘娘是王宫里跑得最快的,一定比我快。我才不信呢。”

岑萱正疑惑着,为何俞妃会跟女儿提到自己。怀月又说道:“娘娘,您就陪怀月玩一次吧。”

只是小孩子的玩意儿,跟她玩一玩也无妨。

岑萱答应了。怀月就开始在前面跑,让岑萱在后面追她。她一蹦一跳地躲开,就像小兔子被老虎追一样。

岑萱见她玩得开心,于是也很投入地扮起老虎来了,一边追着怀月,一边装着向她伸爪子。

突然,怀月喊了声:“我的布偶儿。”就向着水边冲过去。

岑萱在后面看着,急忙叫道:“怀月,别跑,危险!”伸手想拉住她,可惜太迟了,怀月距离湖边只有两三步,她跑得太急,没停住,整个人扑进了湖里。

岑萱惊慌地看着怀月在水中挣扎。不及细想,她也跟着跃入水中。

这时岸边传来了叫喊声:“公主落水了!公主落水了!”

紧接着,陆续有好些人朝这边跑过来。行动迅速,一下子来了十来个人。

在水里的岑萱已经抱住了公主,可公主受了惊,手脚不受控制地乱抓,岑萱好不容易才把她的头托出水面。看岑萱的动作,她应该会凫水,但并不精,更加没有救生的经验。要知道,古代官家的女子一般不会凫水,她有这项技能确实让人感到十分意外。

赶过来的嬷嬷和宫女合力把小公主拉出水面。小公主受惊过度,连哭都忘了,脸上满是惊惶的神色,她的手里紧紧地捏住个布偶,布偶的脖子上拴着一根很细的鱼丝。

一看到俞妃跑近,小公主一头栽进她的怀里,大哭起来。

岑萱还在水里,一班宫人还以为是某个宫女跳进湖里去救公主,没留意那是萱妃娘娘,所以把公主拉上来之后就向俞妃母女围了过去。只有静儿独力把岑萱拉上岸。

已是秋凉天气,岑萱在水里泡了一段时间,上水之后觉得头晕发冷,静儿连忙扶她在湖边坐下。

围在俞妃母女身边的宫人筑成了人墙,挡住了岑萱的视线,只听到里面有公主的哭声,有女子安抚的声音,而俞妃带着哭腔的话音更是清晰可闻:“怎么有人这么狠心要把小公主推到湖里去?你是怎么看着小公主的?”

旁边有个宫女慌张地回话:“公主要在这儿玩,奴婢要去拿糕点,刚好遇见萱妃娘娘,娘娘答应帮忙照看小公主,所以……”

“你好大胆!就因为你没看管好小公主,让人有机可乘!”俞妃训斥道。

“奴婢知错了,请娘娘宽恕奴婢吧。”

“君上,刚才萱妃对小公主所做的事,您在水榭也亲眼看见了。事实就在眼前,臣妾没有冤枉她的,请君上为臣妾母女作主。”俞妃哭着说。

“本王自有主张。爱妃和公主先回去吧。”纳拉王低沉的声音。他怎么也在场?

“君上,臣妾一再被人对付,已感到身心俱疲。对付臣妾也就罢了,现在她连小公主都不放过。如果小公主出了什么事,臣妾也不想做人了。”说着又哭起来。

“萱妃在哪儿?”纳拉王沉声问道。

没人回答。

纳拉王下令:“来人!去锦云宫把萱妃带过来。”

随从领命刚要离开,这会儿静儿挤进了人墙,在纳拉王面前跪下,禀道:“君上,请看看萱妃娘娘吧。刚才她跳进水里把小公主救了上来,现在她……她晕过去了。”

众人一听,吓得直冒冷汗,皆面面相觑。

纳拉王神情一凛,“带我去看看。”

人墙自觉后退,让出一条路,纳拉王抬头,终于看到了躺在湖岸上的岑萱。

纳拉王急步走了过去,在岑萱身边蹲下,托着她的双肩把她扶起。

岑萱浑身湿透,脸色纸白,双目紧闭,身子软软地歪在纳拉王的臂弯内。

“萱儿,萱儿,你醒醒。”

岑萱没有反应,纳拉王横着把她抱了起来,朝身边的宫人扔下一句“传太医!”就抱着萱妃往锦云宫走去。

一众侍从跟在纳拉王身后,一阵风似的卷进了锦云宫。

这个结局真是出乎人的意料之外,俞妃的哭声一早已经停止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刚才的那一幕,完全无法应变。

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萱妃会凫水,更没算到她居然会跳到水中救人。

锦云宫中,萱妃躺在花梨宫床上,身上盖着芙蓉锦被,纳拉王陪伴在侧。

太医给萱妃把了脉,随后向纳拉王行礼奏道:“恭喜君上,娘娘有喜了。”

秋意渐浓,王宫的花园已镀上一层金黄色,被金黄包围的澄湖如同一颗巨大的蓝宝石一般。

石桥边,岑萱和侍女静儿站在假石山后,朝花园小径张望。过了不久,远远看到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身影向这边走来。

岑萱从假石山后走了出来,等着那个披着一身银光的人来到面前。

那人看见岑萱,眼眸内闪过一抹亮光,微笑着走近,躬身作了个揖,“萱妃娘娘。”

岑萱回礼道:“王爷有礼。”

“怎么这样巧,娘娘在这儿赏花?”殷王爷随口问。

“不是,我在等你。”岑萱回答说。

殷王爷微怔,然后笑问:“娘娘有何吩咐?”

岑萱摊开紧握着的手掌,一个半月形的玉佩躺在掌心,她把手掌递到殷王爷面前,说道:“我是来把这个还给王爷的。”

王爷怔怔地盯着那白瓷般的手以及那块色泽润泽的碧玉,漆黑的眼眸内浪涛暗涌。

见王爷没有伸手取回,岑萱说道:“如此贵重的东西不应放在我这里,请王爷收回,也好让它配上另一半。”

“既已交出,我就不打算收回。如果娘娘不想保留,就把它毁掉。”殷王爷目不转睛地望着岑萱,眼内满是悲伤的情绪,然后低头一揖,“臣弟告辞了。”

没得到岑萱的许可,殷王爷已经越过她的身边,继续向前走。岑萱回头,只见他的背影萧索,让人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王爷,带我离开这儿。”岑萱瞧着他的背影,话语从唇齿间溜了出来,声音很轻,在耳边掠过。

那个背影瞬间定住,身子僵了僵,却没有转过身。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