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岑萱没看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越加沉重的背影。

听不到他的响应,岑萱的嘴边浮出一个浅而苦涩的笑,在他说出拒绝理由之前,她轻轻地说道:“王爷,无需当真,只是开个玩笑。”

说罢,她迈步向着她的锦云宫走去。

半饷,殷王爷才回过头,定定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

对于这次的相见,岑萱暗暗责怪自己的冲动,明知道不可能的,却忍不住说了出来。仅仅是因为他那个迷恋而伤痛的眼神令她情不自禁地敞开了心扉。

其实她的心里很清楚,就算殷王爷喜欢自己,但远远没到要带自己远走高飞的地步。让他放弃所有,和她亡命天涯,这又怎么可能?何况,自己已有了大王的骨肉,他更不可能和她一起!她说出来也只是一个笑话,一句玩笑罢了!

岑萱的记忆中,在她十多年的婚姻生活里,她跟殷王爷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同场出现也只是在王室家宴或者节庆宴会上,两人身边总围着一大帮人。他们单独见面的次数更少,可以说是寥寥可数。而她每次出现在殷王爷的面前,都是端庄而平静的,她要让他知道,她已经把过去的事放下了。

至于那块玉佩,岑萱是把它珍而重之地藏起来还是把它毁掉,我在她的记忆里暂时没有看到,或许她选择了忘记。

从那之后,岑萱小心地把自己保护起来,她明白这个王宫是个充满危险的地方。以前她独自一人,并不害怕有谁来对付她,她已经把生死看得很淡。但现在,她有了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她的生命不仅仅属于自己,也属于她的孩子。

翊临出生的那一天,天降祥瑞,萱妃居住的锦云宫上空,数百只彩雀在那儿流连飞舞,似有百鸟朝凤之意。

寝宫内,歪在床上的岑萱,怀抱着刚出生的孩儿,一脸的温柔,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笑容分外娇美。

第一时间前来探望的纳拉王心情大悦,心满意足地看着岑萱两母子说道:“萱儿,本王从来没见过你笑得这么美,以后,你对着本王一定要像现在这样子笑。”

这个孩子的诞生给岑萱的生活带来了生趣。她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儿子身上。年幼的孩子需要母亲的照顾,更需要父亲的保护,她对纳拉王的态度也因此有了很大的改变。

两年后,她的儿子便被立为世子。

之后十几年的记忆是零碎而平淡的,可以看得出岑萱对生活作出了选择,而这种平静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她有了第三个孩子为止,那已经是十五年后的事了。

怀有身孕的岑萱在锦云宫里翻箱倒柜,不知在找什么,她的身边有个样貌娟秀的宫女在帮她收拾,不时还拿起一两样问她:“娘娘,您要找的是这个吗?”

这个宫女名叫玉莹,本是徐庶妃的侍女,因犯小过,差点被庶妃打死,幸被岑萱经过见到,救了她,后来她就跟了岑萱。

正当她们把寝宫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的时候,纳拉王走了进来,主仆二人连忙上前行礼。

看着寝宫像被盗贼打劫过一般,纳拉王皱了眉,“爱妃,你这是要做什么?”

岑萱答道:“臣妾想着孩儿就要出世了,想把那张百家被找出来,那是几年前静儿为心月缝制的。”心月公主是岑萱的第二个孩子。

纳拉王看着面前的这堆东西,摇着头,显得有些不耐烦,“你有了身孕就不要太操劳,这些事就让这个……这个……”他指着玉莹,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

玉莹屈膝行礼自报家门:“奴婢玉莹。”

“哦,玉莹,你让玉莹做就是了。”

“臣妾知道了。”岑萱温顺地答道。

梳妆台上搁着一个精致的盒子,纳拉王随手拿起,欣赏了一番,随后又揭开了盒盖。

盒子里放着几件玉器,纳拉王把其中一件拿在手上把玩。我定眼一看,有些吃惊,纳拉王手里拿着的那块半月形之物,不就是十五年来没有在岑萱记忆里出现过的玉佩吗?

岑萱神情一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纳拉王。纳拉王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就把玉佩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照旧把盒子放在梳妆台上。

纳拉王转头向岑萱说道:“萱儿,陪我到园子里走走。这里留给那个谁去弄好了。”他又忘了玉莹的名字。

“是。”岑萱应道,然后跟着纳拉王出了寝宫。

花园里姹紫嫣红,这是百花开得最灿烂的时节。

纳拉王陪岑萱慢慢地走着,宫人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

两人边走边小声地谈话,谈的是世子的学业,还有心月公主的日常,就像平常夫妻闲话家常一样。

岑萱说着话,没留意路面上有颗小石头,一脚踩上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纳拉王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她。

定了定神,岑萱朝着纳拉王一笑,她这一笑,简直要把人的魂魄勾去,这样的盛世美颜确能倾国倾城。

纳拉王的手仍牵着她的手,皱着眉薄责她说道:“怎的这样子不小心?”看到她笑,脸上佯装的不满也就坚持不下去了。

“找两个人在前面开路。”纳拉王扭头对后面的随从说道。

纳拉王继续挽着她的手前行,这个时候他们看来就像是一对恩爱夫妻。

物极必反,月盈则亏。

几天之后的一个黄昏,纳拉王却是沉着脸坐在锦云宫内,用冰冷阴森的眼神看着岑萱。

从未见过君上这样的神情,岑萱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心里只感到阵阵寒意,她想不出到底自己做过什么事会令君上如斯恼怒,难道有谁中伤她?看情形这件事非同小可。后果难料,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视死如归的岑萱了。

她识趣地在纳拉王面前跪下,问道:“君上是生臣妾的气吗?如果是臣妾做错了事,请君上责罚。”

纳拉王盯了她好一会儿,没告诉她什么原因,只说道:“起来吧。你先退下,本王想静一静。”

岑萱退了出去,趁机向纳拉王身边的人打听情况。她打听到的是,今日君上和殷王爷去了泡温泉,之后,不知为何,君上的脸色就不好看了,不过谁也没有听到殷王爷顶撞君上,或者他们有语言冲突之类的说法。

又过了几日,纳拉王再次来到锦云宫,带着几分酒意,一进来就扯着岑萱往床上去。

岑萱温婉地说道:“臣妾现在不方便侍候君上,请君上早些歇息,臣妾坐旁边陪着。”

纳拉王一听,脸色阴沉,甩手放开了她,自个儿躺到床上睡去。

睡到半夜,纳拉王起了床,走了出去。

岑萱也醒了,静静地躺着等他回来再睡。可等了许久,还没见他回来,岑萱于是也披衣下床,到外面去看看。

刚走出前堂,就听到些声响。站在门廊,藉着昏暗的光线,她看到柱子后面有些动静,定眼一瞧,原来是两个缠扭在一起的人影,她吓了一跳。当意识到那是何人时,她的脑袋像被狠狠地敲了一下,头晕了晕,差点儿要瘫倒在地。她不敢再细看,旋即扭头往回走。

她和君上不是寻常夫妻,即使是寻常夫妻,在那个时代,也不能要求夫君只爱她一个,何况是君王。但是,在她的寝宫,当着她的面做这样的事,她受不了。

十几年的相处,消融了岑萱心里头的那层寒冰,她的心开始有了温热的感觉。可现在那层冰又浮现出来,正不断地扩大,慢慢地封住了她的心,她的心渐渐地变冷。

她对自己说,她和君上本来就是这样子,其实什么都没变,改变的是自己的心,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自以为的,现在到底也看清楚了,只不过回复了原来的样子,该是怎样的,就只能怎样。

纳拉王依然是隔三差五地驾临锦云宫,晚上却在旁边的厢房里歇息,每次都传召玉莹到厢房侍候。

岑萱又像以前那样,以温婉但不热情、有礼却不亲近的态度侍奉他。对他的到来,她总是表现得若无其事,兢兢业业地履行职责。

以至在一次对谈中,纳拉王突然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冰冷的眼神射进她眼内,低声地喝令她说:“对我笑!”

她很勉强地笑了一下,却比哭还要酸涩,她已经不懂得怎样笑了。然后她平静地对他说:“君上,我有了孩子,请您轻一点儿。”

纳拉王阴冷着一双眼,紧抿着嘴,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发出“哼”的一声,最后手一送,放开了她。

宫里悄悄地有了些传闻,说这个萱妃娘娘手段厉害,自己怀了身孕还千方百计要把君上留在身边,居然把自己的贴身宫女送到君上的床上。

为此,岑萱跪求过纳拉王,“君上,既然您喜欢玉莹,就请您纳她为妃,让她拥有自己的宫室吧。君上若想见她,便可到她的宫室去。”

对于她的请求,纳拉王冷笑着问她:“你不介意?”

岑萱磕头答道:“臣妾不介意。”

纳拉王听了,没再说话,只是阴沉着一张脸,拂袖而去。

后来,玉莹有了身孕,纳拉王终于纳她为庶妃,另外安排了宫室安置她,从此纳拉王就鲜有在锦云宫中出现。

对于萱妃的失宠,宫里有许多人都幸灾乐祸,她们暗地里笑话她“引狼入室”、“养虎为患”,到最后连君上都拱手让与他人。这些话一句半句的难免会传到萱妃的耳朵里,听着教人觉得不舒服。不过,萱妃仍然是世子之母,地位稳固,君上对这位世子还是十分疼爱的,所以那些人只敢在她背后嚼嚼舌根,在她面前也不敢表现出丝毫的不敬。

岑萱没理会那么多,她一心一意地照顾一对子女,闲来就阅读一些法学的书籍,总算在深宫度日如年的生活里找到些寄托。

那段时间萱妃病了两次,刚好不久又病倒了。第二次病得还有些严重,发冷发热,高烧不退,世子过来探视了好几次,心里十分焦急。

傍晚时分,世子带着纳拉王进来,走到床前探望岑萱。

岑萱勉强地睁开眼睛,矇眬间看到站在纳拉王身边的玉莹庶妃。

庶妃见岑萱望着自己,便上前坐到床上,弯腰对岑萱说道:

“姐姐怎么病成这样?您肚子里怀着君上的骨肉,一定要保重身体。不如等妹妹留下来侍候姐姐吧。”

岑萱轻轻一笑,虚弱地说道:“妹妹有心了。你现在的身世,我又怎能让你来侍候我呢?你也要好好养着。”

然后,岑萱看向那个没说过一句话的纳拉王,“君上,请恕臣妾未能接驾。有劳君上关心,臣妾内心歉疚。臣妾没事,君上请回吧。”

纳拉王脸上的表情难辨。

这时,玉莹庶妃说道:“姐姐也是的。刚才世子忧心忡忡地到我那儿求见君上,看着让人心疼。妹妹没用,好说歹说才说服君上来看看姐姐,他来了,您又说这样的话。姐姐该跟君上说些体己的话才是呀。妹妹先行告退,”看向纳拉王,“君上,您就在这儿陪陪姐姐吧。”

这个不像是来探病的,倒像是来催命的。

岑萱轻轻一笑,拉住庶妃的手,温和地说道:“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别让君上在这里闷着,你跟君上一同回去吧。”说着,也向纳拉王看去,“君上,您说呢?”

纳拉王的脸上结了一层霜,盯了她片刻才说道:“既然萱妃说自己没事,本王就不多呆了。翊临,传我的话,叫太医轮更在锦云宫当值,小心照看。”

世子应了,然后恭送纳拉王和庶妃走出锦云宫。

萱妃的病拖了好些日子,最终也渐渐痊愈了。这段时间里,纳拉王没有来过,只派了人过来探问。

病愈后的岑萱对法教的典籍越发沉迷,宫中藏书阁里关于这方面的书并不是太多,大部分她已看过,出现了书荒,她就想着法子外求。

一日,有人给她送来了两本法教的典籍,是难得的经典,深奥的法理给解释得简单明白,更重要的是很对她的心,初看时已感到心里的郁闷舒缓了不少,继续看下去竟觉得通体舒畅。

岑萱向身边的宫人打听这些书是谁送来的,宫人只说是帝熙宫送的,谁送的就不知道了。直到岑萱发现了夹在书中的一幅水墨画,上面画着一朵绯红的芍药花,她才恍然大悟。

想不到仍然是他最了解自己的心,而她居然没有想到是他送的书。怎么会想不到是他呢?这些年来,法王闭关,他一直主理帝熙宫的事务,职权等同法王。她召神使来宫中讲道,他定是知道的,相信连她问了什么道,他都知道!

岑萱装作没发现,读完的书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后来的日子里,在她的记忆中,我见到她偶尔会手执玉佩失神;我还看到,在她收藏的一本书的书页里,夹着一枝已经干枯了的芍药花。

不久,岑萱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了,是个公主,赐名锦月 。

再之后,正妃薨,岑萱因是世子之母,名正言顺地坐上了正妃之位。不过,她还是很少见到纳拉王,除了一些必须要两人同时出现的场合。

时间无声无息地过去,锦月公主长成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丫头,已经会跟在哥哥姐姐的身后跑来跑去了。

这一次的家宴,岑萱见到了多月未见的纳拉王,他的面容显得憔悴而且消瘦,像是苍老了许多。岑萱坐在他的旁边,忍不住回头,用略带忧郁的眼神,静静地凝视着他。

感觉到有双眼睛注视着自己,纳拉王转头看向她,表情依然冷傲,眼内古海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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