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协加和伊娜在树下找了个地方挨着坐下。斜阳照在他们身上,伊娜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草地上,映着阳光,如一幅混了金丝线的黑色锦缎。

“教你念诗,好吗?”协加说着,从布袋中取出一张半折的纸,摊开递到伊娜面前,上面是手写的字迹。

伊娜举在手中细看,轻声地读诵: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荳蔻梢头。”

“这是从先生的书里面抄下来的,怎么样?”协加微笑地看着她。

“诗是写得好美,只是太伤感了。你能给我解一下吗?”愁思已悄悄爬上了她的眼眸。

“这首诗的意思是,杨柳丝在风中轻柔地拂动,如烟般一缕缕织成了我的春愁,海棠还没经过细雨的滋润,梨花却已盛开如雪,原来春天已过了一半。旧日的时光不能重来,往事只能回忆,我的梦魂总是萦绕着你住过的闺楼,不忍离去。入骨的相思只好寄托在芬芳的丁香枝上,美丽的荳蔻梢头。这首诗是诗人为已改嫁的妻子而写的。”协加深情地用自己的话把诗词演绎了一遍。

听罢,伊娜的眼角已见泪痕,她擦了擦眼睛,说道:“我不要,我不喜欢这首诗,既然相爱,为何又要相分?”

少年不识愁滋味,一首诗牵动了伊娜的愁绪,她一定认为,既是相爱就要相亲,她不愿意听到这世间有着相爱却要相分的事儿。

协加看着把伊娜惹哭了,竟有些手足无措,他讷讷地说道:“既然你不喜欢,我们就不看了。”他伸手收回那张纸,折好放回布袋里。

“你能告诉我那是为什么?为什么分开了才觉得可惜,才觉得不舍?这样又有什么意思?”伊娜咬着唇,不解地问。

协加的动作滞了滞,说道:“有些事情是很难说的,不会样样都如人意。即使是你很想珍惜的东西,有时候为势所迫,也只能无奈地放手。”

“若是珍惜,怎不会以生命去维护?”伊娜反驳道。

“生命对于每个人都是宝贵的,任何东西都不应拿生命去换取。明白吗?”协加尝试去说服她。

换来的是伊娜狠瞪的一眼。

伊娜一时没能从忧伤的情绪中抽离,协加只能默默地瞅着她,不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看向我,像是向我求救。

我这么冰雪聪明,当然明白。我于是在草地上滚了几滚,干草就沾到我的身上,我带着这副怪模样蹭到伊娜身边,侧着头望着她。

她低头看我,终于忍不住噗哧地笑出声,又怜爱地用手帮我把身上的干草拂走。

我居功自傲地瞧着协加,他给我投来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刚给你洗干净,你又把自己弄脏,你看你多麻烦。”伊娜的话听着像是责怪我,语气中却没半点的不满。

“还要给雪影洗一洗吗?”协加趁机问道。

“不了,让它变脏猫,脏死了。”伊娜捉住我的两只小爪子,佯装出生气的样子。

我觉得自己真的很有用,伊娜马上就不难过了。

我们在湖边玩了一会儿,就一起走回家。经过那片紫花林时,我又想起了刚才的那首诗: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荳蔻梢头。一时间竟觉得林中的枝头上挂满了不如意的相思,不觉也有了些伤感。

夏天的气息渐渐浓烈,太阳的热力越发的逼人。协加提早下了学,来到酒馆找我们。

我们一起走路回家。

走到闹市,看见路边有一摊档挂着大大小小彩色的绳结,旁边有个女子正在结绳结。

我们好奇地走过去看。摊档的绳结有不同的款式,档主根据不同的结法给它们起了一些吉祥如意的名字,譬如如意结、幸运结、鸳鸯蝴蝶结、福寿双全等等。

协加手上托着一个同心结,正准备问档主价钱。伊娜说道:“不如买些彩绳,我们自己结。”

协加认为主意甚好,于是他们就买了几段彩色的绳子。因为协加看中的是个同心结,所以他们就请档主教他们编同心结。教了两遍,他们看似学会了,就拿了绳子准备回去自己结。

走在街上拐了个弯,伊娜就把我塞到协加的怀里,自己取出绳子,急不可待地要编绳结,一边还说道:“我们编两个同心结,你一个,我一个,我给你穿在香囊上。”

“好。你的那个可以挂在腰间,我找个玉件给你串着。”协加说道。

伊娜瞧着协加一笑。

一双手不大熟练的编着,发现错了又倒回来再编。协加在旁看着,也指点着一二,看不过眼,还伸出一只手帮她,两个人三只手,手忙脚乱。

“错了,错了,应该这样。”

“不是,就是这样的,刚才档主是这样教的。”

终于编出了一个像是同心结模样的东西,忙乱之间,绳结掉到地上,我们六只眼睛朝地上一看,绳结已经散开了。

伊娜一脸的失望,她撅着嘴说道:“怎么没编好?这么容易就散了。”

协加忙安慰她:“不要紧,等明儿我们再去让档主教教,学会了,编好了才走。”

伊娜听着觉得有理,她蹲下来捡起地上散开的绳结,把它塞进协加的布袋里。

我很明白伊娜为什么会失望,古代的男女互送同心结是为了向对方表白,共绾同心结更表示了互相爱慕之心。现在是同心结不成,

她当然不高兴。即使他们没有把“爱呀”、“喜欢呀”挂在嘴边,也没有什么亲昵的动作,可聪明伶俐的我又怎会看不出他们对对方的心意?

回到家门口,两人道了别,伊娜就抱着我进屋。

在伊娜的闺房里,伊娜把我放在桌面上,轻轻地扫着我的背,看着像有心事。

“雪影,你说我是不是很笨,学了两次都没学会。本来想跟他一起绾个同心结,谁知自己笨手笨脚的。如果他带着我送的同心结,他的心里是不是就只有我一个?他去到哪里都会记挂着我?你说是不是?”伊娜对着我说。

“他对我是很好,但他也不是只对我一个人好。他对村子里的杜鹃也很好,对锦葵也很好,对学堂的小师妹瑶琳也很好,那是他老师的女儿,他们一起念书的。”伊娜又说道。

我对她说:“喵。”我说的是:“他做得这么明显,你都看不出来,真是当局者迷啊!”

“伊娜,你下来,协加找你。”她娘在楼下喊她了。

“来了。”伊娜应着,从桌面上把我抄起,“噔噔噔”地下楼。

“协加,你来了,什么事?”

协加把一个碗端到她面前,笑着说:“我娘做了些酥油饼,刚蒸好的,我知道你爱吃,就特意拿些过来给你尝尝。”

奶香扑鼻,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伊娜小姐,他的心意你还不明白?

伊娜笑得很开怀:“替我谢谢你娘。”

“只谢我娘吗?”协加瞅着她。

“也谢谢你。”伊娜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我把碗搁这儿,你等会儿吃,我要回去帮我娘干活了。”他把碗放在饭桌上,就转身离开了。

看着碗里的酥油饼,伊娜笑得甜滋滋的,不用吃已经甜腻了。我朝着碗里“喵喵”地叫着,你不吃,我可想吃,别忘了猫都是馋的,要不怎会被人叫馋猫。

伊娜摸摸我的头:“你也想吃?我们一起吃。”她掰了一小块,送到我嘴边,自己却拿起酥油饼一口咬下去,看来剩下的那块饼她不打算给我吃了。

吃着饼,她又摸了摸我的头,甜甜地笑着说:“雪影,现在我知道他心里面是有我的,他对我,跟对杜鹃、锦葵和瑶琳都不一样。”

唉,转向转得真快,爱情让人痴傻,就两个酥饼,信心又回来了。

接下来的两天,伊娜要帮她娘赶两件绣品,然后拿去绣庄交给老板。后来又被她娘叫了去后山采草药,她娘身子不太好,所以不大出门,外出的差事就全靠伊娜。她爹在城里看着酒馆,几天才回家一趟,我甚少在家里见到她爹。

这两天我们没有时间出去找协加,却也没见他来找我们,不知他在忙些什么。所以我猜,那个同心结应该还没结出来,因为没有时间去向档主求教,想必他是要等着和伊娜一起去学的。我怎么就记挂着他们的同心结呢?

到了第三天,我们才得空到城里去,伊娜先带了我去酒馆,然后等到协加下学的时间才去学堂找他。

从酒馆出来,伊娜抱着我走在青石板街上。她现在有个习惯,就是喜欢一边走路,一边跟我说话。

“雪影,你猜协加在干什么?两天没见到他了,我很想他,我总是想着,他在干什么,他有没有想着我。我等会儿一定要问他,到底他想我没想我了。不过,若真见到他,我又问不出口。”她撅起了嘴。

“我们的同心结还没结好呢,等会儿和他一起找档主学去。绾好同心结之后,我就借故问他,知不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让他不要拿它当作小时候的小玩意儿。”她自言自语地说着。

我想,如果我人模人样的站在她面前,她一定不会跟我说这番话。只因为我是一只猫,才听去她许多的心事。

不觉已到了学堂门前,伊娜刚要跨过门坎走进去,忽地动作一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面。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学堂小院子的石桌石凳旁,协加正站着和一个穿着粉蓝衣裙的女孩子说话,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串东西,啊,居然是绳结。

女孩子见我们进来,便羞羞答答地小声对他说:“那我先走了,你可要好好收藏。明儿见。”说着一溜烟地跑进了内堂。

协加回头看着我们,神情一怔,拿着绳结的手不知该放哪儿。瞧见石桌上铺了一张纸,上面有两行娟秀的字迹。

缓步上前一看,写的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意思明显不过!

相信这么浅白的字句,伊娜应该不需要协加跟她解。

当下伊娜只是瞅着他不说话,而协加一手举着绳结,另一只手伸到石桌上打算收起那张纸,嘴上说道:“我正想还给她……我明儿还给她。”

伊娜还是没说话。

协加手上那串绳结刚好在我眼前晃着,我仔细地瞧了瞧。不认得甚么名堂,只觉上面串着的几颗红豆子已尽显心思。

“你喜欢就留着吧,不用故作姿态。我们的那个就不用结了,更省心。”伊娜开口说道,说完转身就走。

协加赶紧把东西收起来放进布袋,又急急忙忙地追了出来。

“伊娜,你听我说。这是瑶琳送给我的,我刚要推辞,你就来了。”协加边走边解释。

伊娜步子没稍缓,也没正眼看他,“我来的不是时候,破坏了你的好事。你们一个才子,一个佳人,刚好是一对儿。你要跟谁好,就跟谁好吧,难道我可以拦着你不成?”

“你怎么不讲理了?我想跟谁好,你不知道么?你要真不知道,这些年我用的心思就枉费了。”协加又急又气。

“我怎会知道?才两天没见,你就收了人家的东西。人家送你相思子如意结,你想都不想就收下了,这个岂是可以随便收的么?我就不信你真不知道人家的心思。”伊娜气鼓鼓地说着。

“我真不知道,所以收到的时候还愣了一下,要不我早还给她了。”协加解释说。

“现在知道了,不就称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还给人家作什么?”

女孩子吃醋撒泼都是不讲道理的。

“我怎么说你才明白?我压根儿就没这个意思。你都看到那两句诗了,她自己写着‘心悦君兮君不知’,就是说我不知道,这么简单你都不懂!”协加争辩说。

“我就是不懂!我书没人家念得多,不像人家那样知书达礼。”

协加刚才的话踩着她了。伊娜总觉得自己学识不如人,心里已感到自卑,生怕配不上大才子,听协加这样一说,还不是火上浇油。

协加自知失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伊娜,我们不要争了。我对你怎么样,你还没看出来么?不如我们现在去找那个档主去学结同心结,好吗?”

伊娜没有说话。两人静静地走了一段,来到上次绳结摊文件的位置,却没见到那个摊档,也没见那个档主。

我们在附近找了一遍,还是没看到,相信那个档主没来摆摊。

一心想着和协加拥有一个同心结,这个愿望今天又落空了,伊娜的脸上不禁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我们一路走回了村口的紫花林。因为大家都不说话,气氛沉闷,像是走了万里路,走了好久。

协加提议在林子里找个地方歇歇。伊娜跟着他在树下的一个石墩上坐下。

我被伊娜放到地上,于是我便去扑扑落花,追追蝴蝶,干些小猫该干的事情。渐渐地,我发现我已经习惯了这个躯体,习惯了这个身份。

协加拉了一下伊娜的袖子,说道:“别生气了,好不好?前两天,我要留在学堂里,没回来。过些日子,先生会带我们去拜访他的一位朋友,跟他那位朋友的弟子切磋诗文,所以先生要给我们恶补一下,免得我们丢了他的脸面。”

伊娜脸上已无恼色,只是垂头听着。

“伊娜,这两天没见着你,我想起了先生以前教的一首诗,便写了下来,现在念给你听,好吗?”协加说着,从布袋里取出一张纸,翻开,递给伊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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