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伊娜接过,默读了一遍,抬头看着协加。伊娜看诗文,习惯要协加帮她解,这次也不例外。

我在旁边看到,纸上写着的是《诗经》中的《采葛》。

协加用他已变得浑厚的嗓音念道: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看了伊娜一眼,协加继续说道:“诗的意思是,心上人去了采葛藤。一天不相见,好像过了三月整啊。心上人去采青蒿。一天不相见,好像隔了三季长啊。心上人去采香艾。一天不相见,好像熬过了三年啊。这两天,我的心情就像诗中人那样,度日如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甚么时候才可以见到自己的心上人啊!”

协加红着脸演绎了这首诗歌,伊娜也是低着头,红了脸。

“这首诗好像不是这样说的,没有后面那一句。”伊娜轻声纠正他。

“唔”,协加清了清嗓子,“后面一句是我加上去的,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伊娜的脸更红了,头也垂得更低,“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你心里面的虫子。”

“你不是那条虫子,你是那个人。”协加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时候,原来我早已经忘记了扑落花,捉蝴蝶,我团在落花和叶子上,静静地看着他们,这个情景真的很好看。

协加,那位英俊的少年,借助一首古诗,终于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了心上人。他的目光,写满了深情。而这样的一双眼睛,我只觉得很熟悉,像是在哪儿见过。一定不是我男朋友的眼神,完全不一样。我不断地思忖着这个问题。

过了几天,协加就跟着他的老师到临枝城拜访老师的朋友去了,这一去就去了十多天。

这些日子,伊娜带着我,不是去酒馆,就是在家里帮她娘干些杂活,傍晚就去紫花林散步。没了协加陪伴,伊娜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随着日子推移,这种情绪越加明显。

白天在酒馆里,遇到个熟人,和她爹闲话家常。那是个中年男子,听他们的谈话内容,相信那个人一家以前和伊娜他们住在同一条村子,后来那个人做生意发了财,搬到城里去住。

那个男人见伊娜从楼上下来,就两眼发光地盯着她看,嘴上说道:“哎哟,那位就是令千金吗?卓老板,你好福气,养了这么个漂亮的女儿。”

“哪里,哪里,”伊娜的爹扬手叫了伊娜过去,“伊娜,过来见过林老板。林老板以前跟我们住一条村子,你还记得吗?”

伊娜对着林老板行了个礼,喊了声:“林老板。”

我估计伊娜肯定不记得这个林老板是谁,瞧她客客气气的,相信只是装装样子。

林老板瞧着伊娜,问道:“长这么大了,我离开村子的时候,你只有这么高,”用手比划了一下,“今年十四、五了吧?”

伊娜的爹代答道:“虚龄快十五了。”

“该找婆家了。卓老板,你还记得犬儿吧?比伊娜虚长了三岁。既然他们年岁相当,我想跟你对个亲家,不知卓老板意下如何?”林老板说道。

突然有人上门来说亲,我想伊娜她爹都吓了一跳,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即使伊娜怎样不情愿,她一个小姑娘也不能马上一口回绝,唯有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爹。

林老板见伊娜的爹没吱声,又说道:“犬儿念过几年书,现在跟着我,学着做点小生意,做得算是有板有眼的,令千金做了我儿的媳妇,保准她衣食不愁。”说着,还准备从拇指上脱下戴着的玉扳指。

一见那个架势,伊娜的爹终于反应过来,马上说道:“卓老板客气了,只是儿女终身大事,不能我说了算,我得回去跟内子商量商量。”

“卓老板是一家之主,当然是你拿的主意。不过,我也尊重嫂子的意思,等你的好消息。你这千金,让人越看越喜欢,我这儿有个玉扳指,就留下作个见面礼。”他又动手去脱那个玉扳指,然后用三个指头捏着,递了过去。

伊娜的爹双手轻轻地按在林老板的手上,说道:“万万不可,这么贵重的东西,断不能收的。林老板,你等我回去跟内子说说,然后给你一个回复。”

林老板见他执意推辞,也不勉强,笑着收回,握在掌心,缓缓说道:“那好,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伊娜当下心里一定紧张得不得了,我见到她一只手的手指在揉着裙子的侧摆。见她爹推辞了,才松了口气。相信她从来没想过嫁人这回事会离她那么近,她是时候要嫁人了。

提亲事件过后,伊娜更见神情恍惚,之后的两天她都不愿意去酒馆。

趁着她爹回家,她鼓起了勇气,偷偷地求了她爹:“爹,你不要把我嫁给那个林老板的儿子,我怕。”

“这个我晓得。闺女,你也不用怕,女大当嫁,这是正常不过的事。我和你娘都该想想你的终身大事,为你找一户好人家了。”伊娜爹说道。

我想,如果我是伊娜,我一定会冲口而出:“我要嫁给协加。”可伊娜不是我,她不好意思这样子说,那时候的小姑娘在这方面没话语权,也没有这么直白。

虽然知道不用嫁给林老板的儿子,但老爹的一番话又让伊娜感到惴惴不安,不知爹娘会把她许配给谁,说到底,那时候的婚姻都是父母说了算的。她只能寄希望她娘明白她的心事。

伊娜抱着我坐在她闺房的板凳上发呆。

“雪影,你都听到了,我爹娘要我嫁人,我真不愿意,像现在这样就好。你说,我能不能提醒协加来提亲?除了他,我谁也不愿意嫁。他会娶我吗?如果我爹娘逼我嫁别人,我就做使女去。”

使女是法教的女修行者,如果立誓信奉帝君,女的就在庐中修行,终生不得婚嫁。这是我参观帝熙宫时了解到的信息。

“协加怎么还不回来?他不知道人家有多想他吗?”

傍晚,伊娜带着我去紫花林散步。她满怀心事,一步三回头,总想着协加会突然在她身后出现。

夕阳西下,漫天七彩的云霞。伊娜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伸手摘下枝头上的丁香花,小心地用裙子兜着,对我说:“我要告诉他,这是他离开之后第十五天的丁香花。”

我们一边走一边摘花。

“伊娜,伊娜……”一把熟悉的声音在后面喊。

伊娜滞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过身去,看到不远处的花树下,站着一个穿着玄色长衫的少年。

提着裙子,伊娜向着那个人跑去。在他面前站定,不知是悲是喜,眼中的泪珠已经忍不住簌簌地落下,“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语不成调。

协加看着面前的她,笑得很温柔,举手轻轻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又替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

看到她裙子里兜着的丁香花,他笑着问:“这是给我的吗?”

伊娜这才记起她刚摘下的花儿,垂下头来,说道:“嗯,这些全是给你的。”

协加拿出手帕,展开,小心翼翼地把丁香花放进手帕里,包好,掖在怀里。

“我们走走。”说着,拉着伊娜的袖子向林中走去。我跟在他们的身前身后。

“雪影听话吗?”协加终于看到走在前面的我,问道。

“它很乖,幸好有它陪我。”伊娜小声地说。

“这些天你在做什么?”协加又问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伊娜眼睛看着旁边的花树。

协加笑了笑,笑得很有深意,“我明白的。”

“你明白什么?”伊娜不解地问。

“我给你念首诗,可好?”协加笑着说。

伊娜看着他,点点头。

协加念道: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症候来时,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伊娜听明白了一些,不过还是瞅着他,他明白伊娜要他解诗。

“听好了。本来不会相思,才知道什么是相思,便病染相思。身体如浮云在空中飘荡;随风飞舞的柳絮便如我的心思;我的呼吸似断还续,有若纤细的游丝。自己彷如一缕余香凝留此地,却只想知道记挂的那个人现今身在何处。病症来的时候是几时?是灯烛昏昏暗暗之时,是月色朦朦胧胧之际。』说完之后,协加似笑非笑地看她,眼里却全是笑意。

听得很明白,伊娜鼓着腮帮子,睨着他,问道:“你笑我?”

“不敢,不敢,我笑的是我自己。”协加连忙说道。

“你就是在笑我。”伊娜举手要打他。

协加让她打了一下,顺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前,拥住了她。他们应该没试过这样的亲近,伊娜的身体在轻轻地发抖,协加也只是轻柔地搂住她,生怕惊吓了她。

她闭着眼靠在他温暖的怀里。

“我不许你笑我。”怀里的那个人说。

“好的,我不笑你。”他嘴角的笑意更浓。

“你还在笑。”她捶着他的胸膛,表示不满。

“不笑,不笑了。”他笑着说。

紫丁香树下,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他们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也把我遗忘了。依我这些天的观察,这首词说的完全就是伊娜的情形,她的病症就是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说道:“有人来向我爹提亲了。”

协加一惊,“你说真的?”

“嗯,那是以前在村子里住过的一户人家,我爹没答应。我为什么要骗你?”

协加安抚地紧了紧搂住她的双臂,说道:“我回去跟我娘说,让她找人向你家提亲。”

“嗯,我等你。”伏在他的怀里,很安心。

他们情意绵绵,谁也不理我?我只好在他们脚下绕圈圈。

晴朗的天空下,帝熙宫升起了绣着雀鸟图案的蓝色道幡,这是用来昭告信众,第一护法神使将会登坛讲道。法教是纳拉王国的国教,无论是王室贵冑,还是平民百姓,都是法教的教徒。当中的虔诚者一般都不愿意错过听道的机会。虽然这次不是法王讲道,但虔诚者还是蜂拥而至,挤满了帝熙宫的道场。

我也跟着协加和伊娜来到了道场。

从各人的言谈中,我收集了一些讯息:法王已经有十几年没有登坛为信众讲道。帝熙宫公开宣称法王闭关修炼不见人,布道会都是由第一护法神使主持。由第一神使讲道,升的道幡是蓝底雀鸟幡。如果法王登坛,升的道幡则是紫底金麒麟幡,他们说这面道幡在十几年里从未升起过。依照协加和伊娜的年纪来看,他们从来就没见过法王,也从未听过法王讲道。

听信众说,即使是重要场合,这位法王都没露过脸,外国使节要参见,还是由护法神使接见。法王的法袍则放在宝座上,供众人参拜。

我记得,现代人的我在帝熙宫参观时曾经看过各世法王的生平介绍,这个十几年都没露过脸的法王应该是五世法王。他宾天之后,继承者是在十五年后才出现的,他的继承者当然就是六世法王。想到这,我的心情不禁有些激动,想不到我还有幸能见到六世法王,那个让我变了一刻花痴的神王。算算时间,他差不多要出现了。

神使已经开始讲道,协加和伊娜像众人一样,跪坐在地上,专心地听讲。相信是为了迁就众人的文化水平,神使讲的道理浅显易明,无非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等导人向善的理论。

布道会不设提问时间,神使约莫讲了一个时辰就完成了。信众再分别去大殿拜了神像就纷纷散去。下山的人很多,我们留待人流稀疏的时候才下山。

伊娜突然又提起了我的猫娘亲,“协加,不如我们趁现在帮雪影找找它娘。”

“如果找到它娘,你真的要把它留下吗?”协加问道。

伊娜用脸蹭了蹭我,没有回答,我知道她舍不得我。

协加笑了笑,“你舍不得它,它也舍不得你,我说还是不要找了吧。”说着,他摸了摸我的头。

我十分赞同他的话,所以我附和着说:“喵。”

伊娜也没有坚持,只是抱着我在山上闲逛,等人少了才和协加一块儿下山。

回到家里,伊娜又躲到闺房里绣花。绣花这玩意儿,真是古代女子的恩物。那时候的女子没甚么要紧事可做,绣个鸳鸯蝴蝶花儿之类的,东西既实用,又可送人,更能打发时间。对惹上相思病的人来说,简直是灵丹妙药,把自己的心思一针一线地绣进绣品中,寄托愁思,然后送给心上人,让他知道自己有多愁,就像这密密麻麻、纵横交织的绣线一般,理不清,道不明。

正在绣花的伊娜突然停了手,瞧了一眼正在旁边玩线球的我,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想跟我说话,于是我把线球抛一边,跳到她的膝上。

“雪影,你说协加怎么还没来提亲,他是不是忘记了?会不会觉得不是时候?”伊娜看着我说。

原来她为这个,也难怪她焦急,这件事不由她作主,说不定她爹随时会看中某个男子,然后把她许配给人。

“我到底是个女子,总不能催他,看着像急着要嫁人一样,到底不好。如果不催他,到时候我爹把我许给别人,我真不知该怎么办,难不成真的去做使女?”她很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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