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什么时候完婚?”尊上问道。

“下月中,三天后启程。”

“这么急……”尊上沉吟片刻,舒一口气,又说道,“出发的第一天,在路上想想我,可以吗?我想陪你一程。路途太远,只能陪你一程了。”

伊娜的眼中已如一汪清泉,又再弯腰伏下去行礼,语带哽咽:“谢尊上。”

“那就一言为定了。”

分别在即,一个伤感落泪,一个故作轻松。

伊娜强忍住眼中的泪水,抬头说道:“尊上,我还有一事相托。”

“说吧。”

“我想把雪影留在这里,请尊上好好照顾它。”

“你对它如此喜爱,为何不带上它呢?有它陪着你不好吗?”尊上问道。

“是的,我很喜欢它。不过,我将嫁为人妇,是一家之主母,打理家庭将是我的职责,家有老少,以后便不能再沉湎于小女子的情怀,也未必能像以往一样照顾雪影了,所以请尊上代为照顾。”

“这个当然没问题。我对它感情深厚,一定会好好照顾它的,你放心吧。”

“谢谢,这样我就放心了。”

伊娜垂头坐着,没有再说话。尊上端坐罗汉床上,也没说话。两人坐于殿中相对无言。

这时,门外有人悄悄地探了探头,往殿内瞧了瞧,然后又把头缩回去。

“得瑞,什么事?”尊上木着脸问道。

外面的人低着头快步走进来回话:“尊上,神使修午课,都在等着尊上。”

“知道了,本王一会儿过去。”

“是。”得瑞听了便躬身退出。

这得瑞什么时候成了尊上的随从?奇怪,康瑞去哪儿了呢?

两人默默地坐了一阵子,伊娜先开了口,“尊上有事,我就先回了。我祝愿尊上事事如意、平安吉祥。”

“祝福你一切安好。”

伊娜行礼后站起来,慢慢地转了身往外走,然后又再回头看了看站立一旁伸长了脖子的我,狠了狠心,径直向门口走去。

我茫然若失地望着她的背影,追前几步,轻声叫道:“伊娜,别走!记得回来看我。”

伊娜头也不回地出了殿门,门外的吉瑞上前,引着她穿过庭院,出了院门。

我翘首远望,直望到不见了她的身影,才悻悻地转身回去,却见座上的法王一手搭在点心盒子上,呆呆地望着门口,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我曾经很现实地为伊娜的将来盘算。我觉得她应该嫁给一个有钱人做正妻,这样下半辈子就不用愁;再希望她的夫君对她极好,把她宠上天。虽然不知道这位沈老板会不会把她宠上天,但我看他对伊娜说话的态度还是很不错的。况且,伊娜的心不在他那儿,要输也没什么可输。心中没参杂着太多的儿女之情,要经营一个大家庭会容易一些,就当自己是一家集团公司的副总裁好了。

只是没想到,离别之际,离愁别绪,会是这么的伤感!想象中的分离不痛,而现实中却很痛!

第一百零八章

净观殿内光线昏暗,只有近门窗处斜斜投进的一片光影。我站在门边光亮之处回看殿内,法王静静地坐于晦暗之间,而他的神情比周围的环境更显阴郁。

似乎听到炉子里传来木片燃烧发出的“劈啪”声,门外寒风吹过摇动枝叶的声音,还有人们在外殿诵经隐隐约约的声音。

法王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罗汉床上,望着门外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有人探头进来,接着,得瑞躬着身快步上前催请:“尊上,弟子们正在灵修殿等候尊上。”说完,垂着头微微抬眼观察着尊上的举动。

“得瑞,你去跟他们说,我不过去了,你让他们自修吧。”尊上木着脸,整衣欲起。

得瑞忙走前两步说道:“尊上,今日是要给他们……”见尊上斜着眼冷冷地看他,于是又把话打住了。

得瑞仍站在原处,尊上显得不耐烦地催促道:“还不快去?”

得瑞踌躇了片刻,又开口说道:“尊上对弟子是否有什么误会?”

”误会?我想不是什么误会了吧?”尊上转身面向着得瑞,冷笑着说道。

“弟子确实不知。如果弟子有做得不妥当之处,请尊上教诲。”得瑞略显紧张。

“清修之人去巴结权贵,有何目的?若为仕途,何需投身法教?不如还俗,去求功名利禄算了。”尊上说道。

得瑞听闻,赶紧跪倒在地,伏地说道:“尊上误会弟子了。如果尊上说的是弟子见殷王爷的事,尊上确实误会了,请尊上容我给您解释。”

尊上一撩衣袍,复又坐到罗汉床上,垂眼看着得瑞,”你说。”

“弟子因见总管未能完整地把详情告知王爷,所以便将自己知道的如实告诉了王爷。尊上,我只是希望能协助尊上除妖,并未想其他。功名利禄对于我只是浮云,绝没想过贪图富贵之事。弟子一心一意跟随尊上,我这一生也只愿追随尊上左右,请尊上明白我的心意啊!”得瑞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你不是应该先跟总管说吗?为何要直接禀告王爷?”

“当时总管已出发去了临枝,既是王爷问及,弟子只能如实禀告;再则,不怕实话告诉尊上,弟子见总管故意隐瞒,担心他这样做会不利于尊上,所以才越过总管直接禀告王爷。总之,弟子敢对帝君起誓,弟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尊上,为了法教,弟子对尊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得瑞举手发誓。

我侧着头听着他们的对话,勉强听出个大概。估计是得瑞趁康瑞去了临枝,就直接找殷王爷禀告了尊上和伊娜的事。老实说,以得瑞的级别,他不主动找殷王爷,殷王爷又怎会无缘无故地找他套料呢?对得瑞来说,或者在表面上,他的这个行为当然就是为了尊上。而实际上,他这样做是一种什么心态,又有什么目的,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这时我突然明白过来,为何尊上刚才连续几次追问伊娜是不是有人胁迫她,原来他对此有所怀疑。不过,看伊娜的反应,又不像是被人逼迫的,反倒像是权衡利弊之后作出的决定,虽不情愿,但也算是自己做的选择。不过,有这样的前因,尊上有怀疑也是很正常的。

“好,除妖之事,我就算你对王爷说的是实情,不是有心攀附,不是为了升迁,可康瑞那件事呢?你敢说不是你所为?”尊上直视他问道。

“总管遗失珍贵典籍的事,他自己也是承认的,弟子不过是其中一个发现此事的人罢了,尊上若因此怪罪,弟子深感委屈。”得瑞此时双目蕴泪,伏于地上。

“遗失如此珍贵的典籍,重则要受杖责幽禁,你不会不知道吧?而你却在案情未明的情况下,就一口咬定是总管的失职,还能迅速地罗列证据,你也做得太明显了。若不是此案疑点重重,康瑞难免要受重罚。若让我查出证据证明此事与你有关,别怪我不念及多年的情谊。”尊上压低嗓音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道。

“请尊上相信弟子,弟子确实是一片赤诚啊!”得瑞哀求道。

“好自为之吧。”尊上说完,站起身拂袖而去。

得瑞跪着转过身,绝望地向着门口的方向望去,这时,尊上的背影已消失于门外。

得瑞颓然地跪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呢?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为你放弃了所有,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瞇着眼诧异地瞧着他,突然,我觉得此事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有些事情我们真是没想到!看着他此刻痛苦的神情,又想到他之前的种种,我有点儿明白了,明白了他这一连串的行为背后所隐藏的用心。相信尊上不会想到,因为尊上从来没往其他方面想。这么多年来,我们都没去了解他真实的内心,并且还错误的解读他。他之所以敌视尊上身边的人,是因为他想靠近尊上,他认为这些人是他接近尊上的障碍,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他就是想把这些人一一除掉。

我的背上透出阵阵寒意,幸好,我不是人。不过我觉得,若他认为我挡了他,他也会拿我去熬汤。一个人若痴迷可以很恐怖,可以自认为理所当然地做出伤害别人的事。希望只是我的想象力丰富,才会越想越离奇。拍拍胸口,不要吓着了自己。

越发幽暗的净观殿上就只有得瑞跪坐着,失神地望着门外。我不想再呆下去了,尊上已经走远,我摇了摇尾巴,赶紧追过去。

傍晚时分,下起了小雨,无端又觉得冷了几度。我反而喜欢大冷天,冷得干脆,不像现在阴冷阴冷的更难受。

吉瑞把书房的门窗关好,屋子里才没那么冷。

尊上从净观殿回来后就一直在书房里修编经书。不知是疲倦还是心神恍惚,他写了一个时辰,都没写上几个字。他搁下笔,手肘支在案上,一手扶额,轻闭眼帘。

我原是在他的脚边打盹,见他一副恹恹的神情,不禁叹气:事情已是定局,我们的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你的天职仍是要继续做,这都是我们改变不了的命运,看来你我之后就要互相安慰了,既然没办法改变,就尽力过得好好的,也算不枉此生了。好吧,让我给你逗逗乐子吧。

我跳到他的膝上,用前爪拍了拍他的手臂。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我,然后又再合上。仰起头瞧着他那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我的心里也很难受,可总不能愁眉相向,泪眼相对吧?

我往桌上再看了看,靠近我们这一边铺着一张白纸,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再往右边看过去,是一方墨汁充盈的砚台。我轻轻地跃上桌面,前爪向砚台一伸,顿时双手醮满了墨汁,我用这双黑手往纸上一按,按出两朵梅花。

这时,尊上悄悄地睁开了眼,从眼皮缝中瞧着我的举动。我故意一脸得瑟地回头看他,对他说:”你看,我在这儿捣乱了,你还不制止我,就这样任由我胡闹吗?”

他起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后来我终于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淡淡的笑纹,他终于有了些笑意。

“雪影,你这是找死吗?敢在我的纸上乱搞!”他宠溺地训我。

“你不把我抱起来,我会继续捣乱的。”说话的当儿,我也没停下我那双魔爪的肆虐,一会儿功夫,白纸上已被我印上了一朵一朵的梅花。

看了一会儿,他一伸手便把我抱了起来,挟在怀里,另一手取过案上的笔,蘸上墨,提笔在画纸上画上线条。一眨眼功夫,一株墨梅已跃然纸上,梅树下还画了一只抬头赏花的白猫,表情懵懂却生动有趣,那不是我吗?

尊上稍一思索,又在画上题了一首诗:

疏影不畏寒,

冬庭傲雪霜。

狸奴伴长夜,

梦里雪犹香。

写毕,放下笔,沉默地欣赏了一番,然后给了我一个无奈而又酸涩的微笑,说道:”雪影,我们以后就要相依为命了。”

庭院里的梅花不畏寒冷,在严冬仍然傲雪绽放。猫儿今早出去赏梅了,夜晚睡觉时,它在梦里彷佛还能闻到梅花的香气。而我呢,在这漫漫长夜里,只有猫儿与我作伴,我也似乎闻到了它身上带着的花香。这是我解读的诗意,妥妥的人猫情,人猫□□,表面上很温馨,但意境中隐隐透出了凄凉。

回到帝熙宫这两天,我正在把自己不安分的心态慢慢扭转过来。曾在万丈红尘中打滚多时,惯看风月,见尽浮华,听的是靡靡之音,尝的是海味小鱼干。而这个帝熙宫,白昼烟雾缭绕,听的是晨钟暮鼓,还有弥嚤的诵经之声,除此之外便没有了。天气冷,连树上也没了小鸟,现在才发现,小鸟的叫声也是天籁之音。入夜之后,宫内变得异常寂静,可以用万籁俱寂来形容,神使和使徒少有出来走动,偶然听到一两下不寻常的声音,还会以为是自己耳鸣。

尊上其实很忙,我只好自己照顾自己,我得要重新适应这种净化灵魂的简朴生活。

第一百零九章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又一天,回来已经三天了。这会儿又是睡到半夜三更,吉瑞悄悄地进来点亮了灯,然后便侍候尊上起床更衣。

我被灯的亮光扰了睡眠,更重要的是陌生的床铺始终没睡习惯,醒来的时候仍然不知身在何处,还要认真地想了一想,才记起自己已回了帝熙宫。躺在我的私家窝里抬眼看窗,窗门紧闭,看不出外面的天色怎样,不过,我知道天仍是黑的。

听见吉瑞的声音:“尊上,今日又冷了些,外面还有零星的雪花飘下来。尊上穿上这件夹袄御寒。”

“今日下雪了?”

“是的,尊上。”

“吱呀”的开门声。

“尊上,外面冷,先穿好衣服再出去吧。”

应该是外间开了门,寒意透了进来,凉飕飕的。隐约听见尊上在外面叹气:“这天气!怎么就下雪了?”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吉瑞说道:“尊上进屋吧,这儿风大。”

两人走了进屋,吉瑞关了门,瞬间便感觉到那股凉意褪去了。

尊上梳洗完毕,对吉瑞说道:“我今日在房间里不外出,也不见人,没要紧事无需向我通报。”

“是。尊上还有其他吩咐吗?”

“没有了,退下吧。”

“是。”吉瑞出去之后把门关上。

屋子里又回复了安静和暖和。屋子被灯光照得一片昏黄,尊上的长袍一而再地在我的窝旁边拖过,他不停地踱着步,就这样来来回回地走了不下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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