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清醒之后的我也意识到这是个什么日子,伊娜今日便要出发去同州府了,这个我其实是记得的。不知她现在怎样了?此刻,我的脑子里不断地幻想着她准备出阁的情形。这个时候,她该是在梳妆打扮了吧?或者是在整理行装,她一定又手忙脚乱了,因为一向如此,即使有青儿在旁边帮她打点。

她大概是从家里出发的,不知随行的嫁妆是否都堆放在楼下的厅堂?迎亲的车马应该已停到了门口,过来迎亲的人也开始从屋子里把嫁妆搬到门外,再堆上马车。她的爹娘舍不得她远嫁,正唠唠叨叨地嘱咐她各样的事。离乡甚远,以后也难得再见上一面了。

迎亲现场的画面不可控制地浮现在我的脑中,我身边的那个人一直心事重重。

天渐渐有了亮光,隐约从窗纱之间透了进来。我彷佛听到了车马在风雪中行进的声音,还有马车夫赶马时的吆喝。

一晃之间,我已经坐在伊娜的跟前,本来垂头沉思的伊娜抬起了头,欣喜地看向我们。

“我们来送送你。”坐在我身后的尊上说道。

“嗯,今日早晨很冷,还飘着雪花。”伊娜搓了搓手。

“你现在这样冷吗?”尊上关心地问道。

伊娜摇了摇头,轻轻一笑,说:“不冷。”

伊娜今日穿上了嫁衣,红彤彤的嫁衣映红了她的脸庞,白里透红如出水的芙蓉。上一次看她穿上嫁衣是在心之居所,明堂红烛,锦绣挂帐,却是一场没能完成的婚礼。我能记得,尊上怎会不记得?此刻见到似曾相识的画面——柳眉粉黛披嫁衣,不为吾郎嫁远乡。想到这些,心中可是百感交集。

两人相对无言。伊娜垂下眼眸,一副娇羞的新嫁娘之态;尊上打量着她,恍如新房之内,新郎看新娘的模样,只是他的神情并不见欣喜,而是带着伤感。

车厢外又听到了车马行进的声音和马车夫低声的吆喝。

“你有什么要跟我说?”伊娜首先开口道。

“哦……”尊上如从梦中醒来,“我是来祝福你的,祝你生活美满幸福。”

接着,没有了下文。

“没有了吗?只有这些?”伊娜微微侧着头看他。

“有,很多很多,不知从哪一句开始。”

余生有那么多的话想跟你说,这一时半刻的,怎么说得完?要我言简意赅的表达出来,我想,我最希望送给你的,还是我对你的祝福。只希望你一切安好,念我,不念我,都无所谓了。

说完这句,尊上没有再说话。

伊娜瞧着他,“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这就好,别让人担心。你的爹娘年纪也大了,过年过节的,给他们捎个信儿报平安,好让他们安心。”尊上嘱咐她说。

“我会的。”

又是一阵沉默。

“我找人了解过沈道员这个人,因为时间太紧,我只能跟我们这边和他打过交道的衙署去了解。他算是个正经的官员,待人处事也正道,勉强还能让人放心。”尊上很有保留地陈述了他了解的情况。

伊娜掩嘴一笑,“你查人家做什么?我看他为人还是不错的,你就放心好了。”

“我……好,我放心了。”尊上讷讷地说道。

“你也一样。我知道你的天职是清理魔障,经常要以身犯险,我不能多说什么,但你也要注意安全,你的安好是我幸福的根本,所以你一定要保重,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的。”

“帝熙宫经常会在各地设道坛,如果恰巧是在我们附近的州县,我会去听你讲道。不过,你不一定要来见我,我见到你就行了。”

“要是我在,知道你来,我又怎能不见你?”尊上有点儿失神了。

“我说不见就不见,你为什么要跟我抬杠?”伊娜眼圈一红。

要知道同州府是在天*朝,在那里设道坛的机会可是微乎其微。

“好,不抬杠,不抬杠。你说不见就不见,若你想见,我一定会见你。”

伊娜舒缓了一下情绪,吸了吸鼻子,又说道:“我不该乱发脾气的。如果我碰巧去了,你又在的话,我就去见你。”

“没事,不爱发脾气的也不像你,你高兴就好。”

“我真是这样的吗?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善解人意,温柔可人的女子。难道不是吗?”伊娜用食指印了印眼角,微笑着说。

“是,一直都是。脾气也发得温柔可人,善解人意。”尊上貌似认真地说道。

伊娜被逗得“噗哧”一声地笑了出来,“发脾气还哪有什么善解人意的?”

“这就是你的过人之处,我比你清楚。”

“你是受了我许多的气才这样说的吧?老实说,我不会记仇的。”

“说的都是老实话。”

发脾气也是小甜蜜,人家好端端地发什么小脾气呢?发脾气也得要有人懂得,有人欣赏,才是情趣。连你的种种不是都这样令人回味……只是,以后再也不能看你发脾气,再不能哄你了。

“御寒衣服带够了吗?路途遥远,又正值隆冬季节,天气会越来越冷,小心不要着凉。”尊上转移了话题。

“应该够了,带了好几箱子的衣服,”伊娜想了想,又说,“要真的不够,还可以买呀。”

“就怕买不及,已经受凉了。”尊上对她叹气,“现在天色黑的早,别急着赶路,早些投栈,这样安全些,白天在路上也不会那么冷。”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这些我都懂。”伊娜嘟着嘴说道。

“就怕你没记性。”

再也不能为你的事操心了,这样的操心原来也是一种快乐,真希望余生都能为你操心。希望自己仍有身份去担心你穿得暖不暖,担心你吃得够不够,担心你的一切……

他们就是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一阵子又是沉默,沉默之后又继续说,里面不知有多少的欲言又止和一言难尽。两人都不希望对方担心,都尽量挑一些轻巧的话来说,这一场对话,说得好辛苦,好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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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无论怎么辛苦难过都好,过了今日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从此以后,纵有千般相思之情,不知可与谁人说。

伊娜坐着的马车在路上奔驰,前后有车马簇拥。看来这位沈道员对伊娜算是相当不错了,他没有亲自前来,却派了一支迎亲队伍兼保镖来护送他的新娘。看到这样的排场,我又多了一点安心的感觉。虽然人不是她最想嫁的那一个,但人家也颇有诚意。婚姻无非就是柴米油盐,瓢盆碗碟,过得去就好了。

颠簸着的车厢里,两人仍是面对面地坐着,仍在断断续续地说着说不完的话。

我突然感觉到眼前的景象抖动了一下,然后渐渐地变得模糊,我心中一惊。再抬眼看向伊娜,本来温情脉脉的她也露出了惊惶的神色。

“伊娜,我们就要分开了,我只能陪你走到这儿,之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下去了。”尊上的嗓音低沉。

“不,不要……”伊娜似乎要挽留。

片刻,她把身子稍稍前倾着靠过来,头微扬,凑近了尊上,半瞇着眼,轻轻地说道:“不要说话,闭上眼睛……我正想着,你在亲我,你的嘴唇好柔软……不要说话……别让这个梦醒来……”

尊上也垂下了眼帘靠近她,二人面面相对,两唇相向,仅纤毫之隔,他也在喃喃地诉说:“伊娜!我好爱你!”

我的灵魂飘飘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上,耳边已听不到车马的声音,闭着眼,感觉整个世界像是停顿了一般。

我深呼吸了两下以确认自己还没有死——没有因心痛而死掉,然后才敢慢慢地张开眼睛。我们已回到帝熙宫的房间里,此时天色已大亮,外面的光线透过窗棂,窗纱被染成了白色。

尊上闭目盘腿坐于榻上,我伏在他旁边。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尊佛像,我看了他好久,他仍然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似乎仍沉醉在那个梦中不愿醒来。

“尊上,我可以进来吗?”是吉瑞的声音,他在门外小声地问道。

我侧着头瞧着尊上,他一声不响,像是没打算回答。隔了许久,吉瑞又提高声音问了一句。

“进来吧,我饿了。”我只好代他回答了。

过了好一阵子,吉瑞才推门进来,估计他在外面也犹豫了一下。

进来之后,他走到我们跟前,对着尊上行了礼,轻声地说道:“尊上,您已经两天没出去了,需要弟子为您更衣、上膳吗?”

两天?!难怪我的肚子鼓声如雷呢!

吉瑞躬着身子等候尊上的回答。

这时,尊上才稍稍睁开双眼,我瞧见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向吉瑞点了点头:“好,更衣、上膳吧。”

吉瑞领命出去张罗。

尊上的日常生活又恢复如常了。第二日天刚亮,他已在日光殿接见殷王爷议事了。

公事商议完毕,王爷看似心情轻松地举起茶杯正要喝茶,尊上问道:“王爷前些日子是不是见过‘凤求凰’酒馆的卓姑娘?或者跟她说过什么?”

王爷举杯的手滞了滞,然后摇头答道:“没,没有。尊上说的是容家酒馆的那位卓姑娘吧?”

“正是。”

王爷想了想,又说道:“自从容冉走了以后,我就没见过她了。”

“王爷派人找过她?”尊上再追问一句。

“没——有!怎么问这个了?哦——我记起了,那位姑娘跟尊上有些渊源,我可是最近才知道的。尊上为何突然问起这个?”王爷一脸疑惑地望着尊上。

“那位姑娘最近出嫁了,王爷不知道?”

“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那是好事呀!”王爷摇着头说。

“不是王爷安排的吗?”

“怎么会是我安排的呢?我根本不知道这事!法王这是什么意思?”王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按王爷一贯的作风,凡是对法教不利的人和事都要想办法铲除,不是吗?”法王冷笑着说道。

“法王,您这是怀疑我对那位姑娘做了什么事?人家成亲可是喜事,我对她做过什么了?难道人家成亲法王就不乐意了?”王爷来一招反客为主。

“如果她是心甘情愿的,我无话可说。如果是被迫的,我就不能不管!”

“那位姑娘跟您说她是被迫的?是我逼迫她的?”王爷马上抛出了两个问题。

“没有!”尊上生硬地说道。

“这就是了!她自己都没说什么,法王可不能往我身上泼脏水呀!法王不是有看透人心的本事吗?本王很乐意,敞开心扉让您看。您看看,我这颗心是不是一心为国为民,并无半分的私心。”王爷用手指指着自己的胸口说。

“我当然知道王爷的心里面只装着国事,正因为只有国事,才会不念人情。我只想知道王爷有没有对她说过什么。”尊上脸上仍有愠色。

“没有!我根本没见过她。”王爷坚持着说。

“王爷有需要自己见她吗?派个亲信过去就得了,就像王爷对待临枝那位周姑娘一样。”尊上逼视着他。

“法王,这两件事要分开说,我再说一遍,我没派什么亲信去找过卓姑娘。至于临枝那个酒馆女,我知道此事瞒不过法王,我承认,她是我派人杀的。她罪不可恕,居然主动靠近妖孽,甘心被妖魔利用,帮妖魔对付我们。她这样的行为……”

“够了!”尊上沉声打断他的话,“她想要的无非是一个郎君!对于一个寻常女子来说,这是件正常不过的事。我误中魔法才引起她不切实际的幻想,是我对不起她在先,但我已经竭力疏远她了,王爷就不可以容忍一下她,给她一点时间去自愈?非得要走这一步?”

“对,非得走这一步!我本想饶她性命,可她太不知好歹。尊上拒绝了她,她就跑到林子里去寻那只妖魔帮忙,她凭什么让妖魔帮忙?不就是因为知道尊上对她心怀内疚,对她处处忍让,她就是利用这一点,想要继续缠住尊上,她也是利用这一点,去博取妖孽信任,这不等同于协助妖魔瓦解我们的力量吗?这样的人不可以留。”王爷说得振振有词。

“怎么说都是条人命啊!能这样草率地对待吗?我对她已有戒备之心,并且处处防范,王爷就认定我还会上她的当?纵使有错,但错先在我,她因此丧命,岂不是冤屈?我觉得,要受惩罚的应该是我。”尊上的神情哀伤。

“法王差矣。法王是法教的领袖,是广大信众心中的神,是他们灵魂的依靠,那位周姑娘怎能相比?她要摧毁我们心中的神,就是与天下人为敌,我这样做只是维护法王地位的尊崇,这是天下人共同的愿望。”王爷坐直腰板,大义凛然。

“维护地位的尊崇,就应该舍弃慈悲之心?就该任意夺取别人的性命?王爷这是什么道理?”

“法王有慈悲之心,天下人才能归心。我,作为一个卫道者,就必须为教派清除障碍,即使要我施行为人所不齿的行为,我也会做,我就不怕担什么恶名,因为这是我的使命。”王爷向尊上一拱手说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王爷这样的做事手法,我不认同。我不希望见到通往帝熙宫的阶梯上血迹斑斑,不希望见到胥虞山脚下满布违逆者的尸首。如果,要王爷这样维护我法王的地位,我这个法王还有何用?”

“非也。本王维护法王的地位是本着一个信仰者对神的敬畏,法王能高高在上地布施广德,就是对我的慈悲。我相信,信众也和我一样有着相同的期望。所以,我认为慈悲不可以一视同仁,法王对敌人,对离心者的慈悲就是对信者的不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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