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虽说互送了礼物也不代表可以定亲、嫁娶,但这一天,姑娘就要跟这位男子一起过了,当然只是逛逛街,谈谈话,清水一样的交情。如果被人围成这样,挑个顺眼的收了人家的礼物,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否则,有可能是寸步难行。

协加去哪里了?伊娜抬头向人墙外看去。

协加这时才不慌不忙地挟着我走过去,在人墙中挤了进去,第一时间就把我递到伊娜面前。

我知道他的诡计一定得逞,伊娜见到我,哪有不接的道理?果然,伊娜想都不想就喜滋滋地把我接到手中,抱在怀里。

旁边的几个男子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协加,有人还自言自语地说:“送猫?”

我瞧了下他们手上的东西,有镯子,有耳坠子,有胭脂,都是些饰物和化妆品。协加这次是出奇制胜了。

协加向人墙施了个礼,说道:“各位兄台,这位姑娘已经受了我的礼,请各位赶紧另寻佳配吧。”

那些男子才如梦初醒般的举头四望,然后就散了。协加拉着我们走过一边。

伊娜一面被他拉着一面瞅着他。相信当时她见到我,只是条件反射地把我接住,没想到有人竟把我当成礼物来送。

协加却笑得有些得瑟。

“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你不是第一时间走过来的吗?我的礼物呢?”伊娜忍不住要问。

“这是你第一次上场,当然要让你感受一下气氛,况且我也想瞧瞧到底会有多少对手。”协加笑得促狭。

听了他一番话,真让人气又不是,笑又不是,听着头一句像是挺贴心,很为对方着想的样子,听到最后,却完全感受到他的自大,少年心性!

伊娜无言以对,只晓得拿眼睛瞅着他。

在墙边站定,协加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笑着说道:“这个给你的。”

伊娜接过那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枝簪花。

“喜欢吗?”协加问道。

“喜欢。”伊娜的脸上就涌上来一个甜甜的笑容。

“我帮你别在头发上。”协加从盒子里取出簪子,小心翼翼地别在她头顶上用小辫子盘起的那个小小的发髻上,随手还给她顺了顺垂到后腰的长发。

弄好了之后,协加端详了一会儿,笑着说道:“不错,跟你很相配。”

伊娜被他这样瞧着竟觉不好意思,脸上不觉抹了一层胭脂。

“想不到你第一年出场跳舞,就引来这么多的蜜蜂蝴蝶。看来往后的三年我还是要陪着你过天女节,还必须年年给你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协加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敢不陪我,我就收别人的礼去。”这是伊娜说出来故意气他的。

这时,伊娜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我一瞧,是张折迭好的帕子。协加摊开帕子,见角上还绣了几朵紫丁香,置于鼻下闻闻,居然有丁香花的香味。

协加复又珍而重之地把帕子折好,掖进怀里,说道:“这是天女节你回我的礼物,我会一直把它带在身上的。”

“练完功之后就拿它擦汗,别再拿袖子擦了。”伊娜瞧着他的一举一动说道。

“我怕是舍不得用它。”

换来的当然是伊娜娇柔地一睨。

我现在想明白了,当时伊娜说,今年的天女节跟往年不一样就是这个意思。她到了适婚年龄,今年第一次被邀请上场跳舞,接受其他男子的礼物,所以她就特别提醒协助,跟从前不一样了,他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她就会被人拐跑了。

天女节过后,生活回复了平静。不知为何,协加在学堂呆的时间又多了些,伊娜也因为要留在娘亲身边做事,不是经常能出去城里。所以他们见面的次数就少了,不过,协加每次回来,他都会过来找伊娜,陪我们去林中散步。

这天午后,我们在家里拿了东西,正准备出门送到小酒馆去,杜鹃走了进来找伊娜。

听伊娜说要出去酒馆,杜鹃想都不想就说道:“我也去。我想喝酒。”

看她一脸的落寞憔悴,想必是受了情伤,来找伊娜疗伤的。

她们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杜鹃,你怎么啦?发生了甚么事?看你脸色很不好。”伊娜关心地问道。

憋了一会儿,杜鹃才说道:“我和苏松各走各路了。”

“到底怎么了?原来还好好的。”伊娜感到吃惊。

“他爹娘不喜欢我,没来我们家提亲,反而去月华家提了亲,月华娘也答应了。”杜鹃咬着嘴唇,强忍了眼泪。

“什么时候的事?”伊娜问。

“前两天提的亲,那天我知道了,就马上去找他,却是找不着。其实我找他几天了,他一直避着我,难怪天女节那天他都没了影,大概他早已知道,想避嫌吧。”杜鹃眼中雾气弥漫。

伊娜不禁为她担忧,“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本来想找他商量个对策,现在连人都找不到,还商量什么?我连最坏的打算都有了,如果实在没其他法子,我还想着和他私奔……”

“私奔?”伊娜吓了一跳,大概她没有想过,旋即一想,又镇定了下来,“私奔也不是大不了的事。”

“现在这样的情况,谁跟我私奔去?”杜鹃很沮丧。

“那你知道苏松在哪儿呢?”

“确实的我不知道,听说去了亲戚家。”

“别愁,我帮你找找他。见着他,先听他解释,看看还有没有机会,我看得出他对你是有情的。”伊娜安慰她说。

吹来一阵风,树上晃悠悠地掉下来一片叶子,杜鹃伸手把它接住。

“有情没情,我现在都分辨不出了。或是有情,但情有深浅,或许我们的情浅得像这片叶子,即使让我握在手中,但只一刻,被风一吹就吹走了,还不知吹到哪儿去。”杜鹃触景伤情。

我们已经转进了城区的繁华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大家匆匆而过,虽曾相遇,却不相识。有缘的少,无缘的多。有情的更少,无情的却多。

伊娜和杜鹃年岁相若,情窦初开的年龄,杜鹃的情伤像是传染了伊娜,她也不觉黯然神伤。明明看着他们郎有情,妾有意,可到最后是这样的收场,连句解释都没有,道别也省了。

不觉已来到了小酒馆,杜鹃随伊娜走了进去。

见了伊娜爹,杜鹃喊了声“坚叔”就安静地站在一边。伊娜把娘亲交托的东西放柜台上,给了老爹,然后就携了杜鹃上楼,在二楼的小房间里安置她坐下。

伊娜把我也留在房间里,自己出了房间,想必是拿酒去了。

果然,她回来时端着个托盘,上面放了瓶酒,两只小杯,两碟佐酒小食。把这堆东西一样一样置在桌上,两个人坐着对酌起来。

姑娘家斯斯文文地喝点小酒也不算甚么事,何况这是伊娜爹开的酒馆,所以她们也很放心地打算醉一场。

喝了几杯,两个人就开始有些酒意了。

“人家说喝了酒,心就不疼了,可为甚么我的心还是好疼?苏松,我的脑子里全是你的样子,怎么赶都赶不走。你已经对我这样了,还要我怎样?”杜鹃握着空了的酒杯,喃喃自语。

伊娜又给她倒了一杯酒,“杜鹃,别想了,他要在你的心里头就让他呆会儿吧,你这样子使劲地赶他,他钉得更紧。我们喝我们的,不管他。”

两人碰了碰杯,一口把酒喝了。

杜鹃斜倚在桌子上,用手支着头,说道:“两年前的天女节,他给我送了礼,是一柄扇子,扣着一个如意坠子,我没准备礼物,所以,回他的那份礼物还是和他逛街时现买的。我没想过他会送我礼物,因为在那之前,我们和其他的小伙伴没两样,打打闹闹也有,聊天说笑也有。那天,他陪我逛街,然后在玉湖边上,他跟我说,其实他很早已经喜欢上我了,我还被他吓了一跳,因为没有留意到,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讨厌,跟他一起挺开心的,他会跟我说很多话,我也很爱听。

之后,我们俩常常撇下其他的小伙伴,自己跑到后山上玩。我和他一起爬树,摸鸟蛋,捉蟋蟀。他总是说我的胆子大,性格像个小男孩,跟我一起很尽兴。

第二年天女节,我们也是一起过的,我第一次上场跳舞,遇到一个男子喝多了,硬是要我收他的礼,我拼命推辞,后来他还和那个男子动了拳脚。

谁知那个男子身边有几个随从,围着我们不让走,他拉着我的手冲了出来,跑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躲起来。那班随从没跟上,被我们甩掉了。我们俩就靠在墙边笑着,喘着气,才发现我们还一直牵着手,可我们谁也不愿意放开。那时候,他看着我,把我压在墙上,亲了我,我也亲了他。第一次跟他亲嘴,我紧张得连心儿都快跳出来了。”杜鹃回忆着往事,说到这儿,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羞涩,脸蛋红如灿烂的晚霞。

她回忆往事的时候,表情是轻松的,陶醉的,分手的事好像从未发生,他们的情就停留在那甜蜜的一刻。

“后来,我们居然很喜欢亲对方,两个人一起的时候,总想着要在对方的脸上亲一口,在眼睛上、耳朵上亲一口,在嘴上亲一口,然后是脖子……有一次,我们亲着亲着,差点儿都要把衣衫脱光*了,我已经打算完完全全地把自己给了他。最后还是他把持住,他说他要娶我,在洞房花烛夜才要我。现在想来,这不过是一句托辞,他只是不愿负我太多罢了。”说罢,杜鹃已伏在桌上,嘤嘤地哭起来,转而哭声渐大,似乎要把压抑着的情绪释放出来。

伊娜握着杯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不懂如何相劝。

她已经被杜鹃的一番话搞得脑子糊成一团。杜鹃的感□□,她知道的不是太多,相信也只是知道杜鹃和苏松好,但好到甚么程度,她一定不晓得,听到人家说私底下已经亲密成这样,她感到有些吃惊,原来还有那么多的事可以做,她却从来不知道。人家私底下会牵手,会亲,想亲哪儿就亲哪儿,还有……再想想她自己,她和协加却是甚么都没有,纯正得令自己吃惊。

我跟了他们这么久,也发现他们确实是纯情得很,只见过他们牵手,很多时候还是牵着袖子;还有就是抱抱,相信是从那次久别重逢开始的,也只不过两三次;再算上那些别个花,别个草甚么的,别了之后再拨拨鬓边,顺顺头发,倒是有的。见得最多的是两人挨在一起坐在树下看书、说话。哦,还有,就是傻乎乎地你看着我笑,我看着你笑,想必这是他们独特的表达方式——用眼睛去接吻。

不过,感情这事儿,也不是说亲了,做了,感情就会特别深,没有高规格的亲密行为也不代表感情不深,都是心里头的感受。

此刻,伊娜微醺的脑子里受了不少冲击,她有点搞不明白,为甚么他们的感情这么亲密,仍逃不开分开的结局。杜鹃在这儿为情伤痛哭,苏松就真能放得下,毫不反抗地等着当别人的新郎?如果该要珍惜,又怎会这么轻易地放弃?

伊娜看着杜鹃,也想到自己,感同身受,不觉也落下了眼泪。她轻轻地抚着杜鹃的肩膀,安慰她说:“杜鹃别难过,或者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呢?或许只是碰巧苏松有事外出了,你找不到他而已,这一定也不是他的意思。”

杜鹃起伏的肩膀顿了顿,她坐直了身子,抽泣着,从袖子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垂着眼细细地看了一遍,轻声地说道:“这是我提示他来求亲时送给他的同心结,昨天他让下人还了给我,这样的意思不是很清楚了吗?”说完,她用手扯着同心结想把它拉散,绳结被她拉得变了形却没散开。

伊娜按住她的手阻止她说:“别扯,别把力气花在物件上。你这个交个我,我把你处置。”

杜鹃放了手,任由伊娜把绳结取去,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两眼看着窗外,眼神迷茫。

房间的窗户开着,在我们这个角度能看到对面的屋顶,还有屋顶上的一片天,天空薄薄地铺着一层棉絮般的云,交织如网,网眼中透着天蓝。

杜鹃拿起酒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然后端到嘴边一饮而尽。

伊娜在旁也陪饮了一杯。

不觉桌上已搁着三个空着的酒瓶子,杜鹃趴在桌上,应该是醉倒了,伊娜还能坐着,托着腮像是思量着甚么。

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直走到房门前。来人在门上敲了两下,推门进来,是伊娜的爹。

他在门口往里瞧,瞧见这幅景象,便说道:“伊娜,女孩儿家喝这么醉作什么?”

“爹,杜鹃心里头不畅快,我陪陪她。”伊娜悄声答道。

“天色渐晚,要回去,这个时候就该走了。”伊娜爹说道。

伊娜看着杜鹃有点犯愁,杜鹃这样子,还能走一个时辰的路吗?自己都未必可以。

她想了想,尝试跟老爹说:“爹,我看杜鹃是走不动的了。不如这样,我们留在这儿给您看铺子,您回去,麻烦您去跟杜鹃的娘说一声,好让她放个心。”

“你们两个丫头能看得了铺子吗?她还醉成这样。唉。”伊娜爹皱了眉头。

“您这不是还有泉叔吗?我之前也帮你看过铺子,我能行。”伊娜坚持说。

虽然有些不放心,伊娜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说道:“今晚你们俩呆在这儿小心点儿,如果你撑不住就早点关门。爹现在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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