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伊娜爹到楼下去吩咐了泉叔一番就出了店门。

伊娜把杜鹃扶到床上,安顿好,然后带着我下了楼。她自己也有几分醉意,喝了这么多还没醉倒,她的酒量还是不错的。到了楼下,她就在角落暗处找了个位子坐下。

酒馆里的人不多,也没甚么事真需要她大小姐动手去做。这是一家老式的酒馆,开在繁华大街旁的偏僻巷陌中,一点儿也不起眼。客人多数是些中低阶层的人士,以中年以上的男士居多。不过来了这么多次,我很清楚铺子的生意并不好,养家糊口还是可以的,丰衣足食就有些儿困难了。

伊娜坐在那儿,手支着头,想心事想得出了神。我就蹲在她旁边,瞇着眼睛养神,杜鹃的事也让我唏嘘不已,世事无常,说变就变。

街上已经全黑了,酒馆里的最后两个客人起身离开。

伊娜也从凳子上立起,对泉叔说道:“泉叔,我们早点关门,你也早些回家吧。”

泉叔应了一声,简单地收拾了一下,麻利地上了门板,关了门,也离开了铺子。

伊娜灭掉了一些不必要的灯,铺子里显得更加昏暗。灯光半明半暗,朦朦胧胧的影子印在墙上。

伊娜在桌旁枯坐,杜鹃的事她还需要点时间去消化,自然而然又想到自己和协加,三年后提亲,真不会有甚么变化吗?

此情此景,这首诗最是应景了:

症候来时,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昏暗的灯光,让我想起了我的童年。家里停电,点了蜡烛,没电视看,只好找些玩意儿打发时间。邻居的小孩来串门,我们就做剪影,在烛光前把自己的影子映在墙上,可以做一只鸽子、一匹狼、一只兔子……

想到这,我跳上了桌子,尝试把两只手竖在头上扮成一只兔子,兔耳朵不够尖,显得怪模怪样,然后我又把手迭在下巴下面……

我就在那儿使劲地扮,伊娜也忍不住瞧着我,看我这么尽力,她不禁笑起来。今天第一次看她笑,她已经惆怅了一天。

这次出城,我们没有去找协加,不知他在学堂还是回了家。那一夜,我们就在二楼睡觉,伊娜和杜鹃睡床上,我委屈点睡地板,伊娜给我找来一块布,折叠了几下,放在地上给我当睡床。

一夜无话,陌生的床铺睡不惯,我们很早就醒了。杜鹃看着也比昨天精神了些,她们简单地梳洗一番,不需要太早开门做生意,于是我们就溜到街上逛。

虽说很早,但街上的小店大多已开了门,街上的行人也不少,那时候的人都遵循着一个既健康又环保的生活方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溜了好一会儿,买了包子作早点,就打道回酒馆。

也不管这么早有没有客人,伊娜她们居然自己开了铺。昨晚见泉叔上门板时手势纯熟,而今见她们两人下门板的姿势却是十分拙劣。

开了门,两人勤快地在馆子里摆弄着器皿,想必是第一次由自己开门做生意,感觉新鲜。我在旁不以为然,这两人真是脑子进水,谁会一早起床就来找酒喝?以为是婴儿喝奶么?

也真有这样的人!

不稍一会儿,一个身穿蓝色锦衣的青年男子走进店里,向着伊娜问道:“楼上可有雅座?”

伊娜答道:“有,客官楼上请。”说着就自己引路,把蓝衣人带上二楼。

我蹲在门旁瞧着,这个蓝衣人长得剑眉星目,仪表堂堂,看着不像是普通人,倒像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应该还是一个练武之人。这样的人没理由一早起床就来找酒喝,一定有事在身!

伊娜下楼准备酒食。

又有一个男子走了进来,四周看了看,伊娜正待招呼,来人却指了指二楼,说道:“楼上已有位。”就径直走上楼梯。

第二个人看着也不是普通百姓的样子,比蓝衣人年长一些。他上去之后不久就一个人下来,直接出了酒馆。

伊娜这才用托盘端着酒食上楼,我也跟了上去。

蓝衣人独自坐在窗边的座位上,身体稍倾向窗口,垂眼看着大街。

听我们上来的声音,蓝衣人转过头来瞧着伊娜,伊娜向他福了福,走了过去,把托盘放桌上。

这时,楼下大街上有几个男子的说话声,街上还算安静,所以他们的声音听得分外清晰。蓝衣人神情一凛,偷眼往窗下看去。

“你们要干什么?”楼下杜鹃的声音。

只听得脚步声,没人回答杜鹃的问题,估计那几个人已冲了进来。

蓝衣人看向伊娜,压低嗓音问:“可有躲藏的地方?”

楼梯传来凌乱的响声。伊娜一惊,迅即用手指了指我们昨晚睡觉的房间。蓝衣人一转身,脚步很轻却很迅速地没入了房中。

一转头,几个男子已出现在眼前,伊娜神情略显慌张地看着他们。

“人呢?那个人呢?”其中一个大个子问道。

伊娜结结巴巴地说道:“跳……跳下去了。”说着还往窗外瞧,“我正要看……他怎么能这样……跳下去。”

为了配合伊娜演戏,已上了凳子的我干脆跳到桌上,学着她的样子往窗外看。

想必我们的演技颇为逼真,大个子也走了过来,往窗下看去,街上行人不多,但他们要找的人却没影。

大个子打量了我们一番,再看看桌上没动过的酒食,伊娜的双手还扶在托盘两侧,看着是刚端上来的样子。

大个子一挥手,“我们走,到街上分头追。”

那几个人转身下了楼。

伊娜看着他们下楼,然后再探头出窗外,看着那几个人一出门口就分成两队,向街的两头追去,我们直看到他们的身影消失方把头缩回来。

伊娜这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后想了想,再走下楼梯去看下面的情况,她是去看清楚铺子和门口还有没有那帮人的同伙。

确定没人了,她才又走上二楼,进了房间。

在房中站定,蓝衣人从门后闪了出来,站在伊娜身后。伊娜转身看向他,说道:“相信现在安全了,你可以走了。”伊娜的心情紧张,语气也有些急促。

蓝衣人向着伊娜施了个礼,脸上表情从容,微笑着说:“在下容冉,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敢问姑娘芳名?”

伊娜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自己的名号:“奴家名叫卓伊娜。”

“多谢卓姑娘,今日之恩容某日后定当相报。就此别过。”容冉作了个礼,转身就要走出房间。

“慢着。”伊娜把他叫住。

容冉停了步,回过头问道:“卓姑娘还有什么事?”

当然有,你还没给酒钱呢!这是我想到的。

再看伊娜,她上前两步说道:“大人这身装扮在街上行走确是显眼了些,如不嫌弃,可换上家父的衣服,这样会更方便。”

“姑娘说的是,有劳姑娘了。”容冉说。

伊娜从衣栊中取出一套布衣交给容冉,自己出了房间,再把门带上。

容冉从房间出来已换上了灰色的布衣,头上束发的带子也换成一条布带。幸好伊娜爹的身形也是高瘦的,衣服也算合身,只是普通的一套衣服穿在容冉身上跟穿在伊娜爹身上却有天渊之别。我看容冉一定是官府中人,还不是普通的一个小官。

“多谢卓姑娘。容某乃殷王爷的手下,如果卓姑娘日后有用得着容某的地方,请只管告知。”我看得不错,他果然是个官,还是殷王爷身边的人。

“大人言重,奴家不敢当。”伊娜作了个礼。容冉回了一揖就直接走向楼梯,下楼离开。

我的心里直嘀咕:我说容大人,你是官门之人,我们这些星斗小民,有事上哪儿去找你?不是要被人抓了上衙门才找到你吧?他的承诺,我没当真,相信伊娜也没当真。

我们走下楼梯,只见柜台后面的杜鹃看着门口出神,远处是容冉的背影。

莫非她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听到我们的声音,杜鹃回过头,举着手上的银子,一脸疑惑地说:“伊娜,那位公子给了这个银子,还说不用找。”

“确实太多了,何况他甚么都没吃。算了,收了吧。”伊娜答道。

对于那个银子,我没概念那是多少,不过,依我看,伊娜救了他一回,又搭上一件衣服,算起来,那个银子还远远没够呢。

我们在铺子里呆了约莫一个时辰,伊娜爹就回来了。伊娜见没什么事可干,又想着回去换衣服,所以,我们就离开酒馆回村子去。

回到家,伊娜坐下来和娘亲聊了几句闲话,听她娘说协加昨晚来过,没见到她有些失望。

言谈间听到娘亲有些咳嗽,前两日伊娜还想着上山采些草药回来给娘亲煎服,因杜鹃的事情就给忘了,现在时间仍未过午,还可以到山上走一趟。于是伊娜找了个竹篓,先把我放进去,然后背起竹篓就准备出门。

娘亲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太阳很猛烈,晒得火辣辣的,娘亲叫住她,回屋里拿了一顶竹笠,盖在伊娜的头上,吩咐她说:“早去早回,采不齐也不打紧,天黑之前就要回来。”

辞别了娘亲,伊娜带着我上山去。我也不是第一次跟伊娜出来采药,只是这次出发的时间比之前要晚,听说这次采的品种还比较多。

我们顶着日头在路上走着,转入山路,山上林木茂盛,比平路上清凉许多。伊娜一边走一边四处瞧,看到合适的草叶,就蹲下来,用小工具把草挖出来,然后反手把它抛进竹篓里,草叶并不重,但她每次把草叶扔过来,却打扰了我的安宁,搞得我要左闪右避。

我们越走越远,走累了,伊娜就找了块大石头,坐在上面歇息。这时候才有闲心看看天色,原来在我们没留意之际,天边已经聚集了一大团的乌云,如千军万马蓄势待发,糟了,山雨欲来。

起风了,风把乌云慢慢地推到山头上,天色变化的速度太快,我们的发现又太迟,伊娜赶忙背起竹篓,匆匆下山。

走到半路,雨点已经落下来,幸好伊娜有竹笠遮挡,她把我从竹篓里抱出来,搂在怀里,免得我被淋湿。

不一会儿,雨便下得倾盆,我们的装备完全不足以对付,伊娜的衣服全湿了,我的毛也被打湿,如果不是伊娜用衣袖帮我挡住,恐怕我已经可以拧出水了。

伊娜小跑着,估计离山脚还有很长的路,我十分担心,不知该怎么办。睁着眼睛四处张望,见前面不远处有个小山洞,伊娜毫不犹豫地跑了进去,说甚么都要先避避雨。

进了山洞,伊娜把我安置在石墩上,随后放下了竹篓,又解下了竹笠。

外面的天色昏暗,洞里只有微弱的光线。我是猫,当然没问题,视野清晰,但伊娜居然也是行动自如,好像完全不受昏暗环境的影响,她甚至知道洞里哪里有树枝,哪里有干草,我猜她之前应该在这儿呆过不止一次。

伊娜用火刀点了火,燃起一个小小的火堆。她身上的衣服没一处是干的,站的地方都能成水塘。她只好把外衣脱掉,找根绳子晾起来。内裙就不能再脱了,只好任由它湿湿地黏在身上。她抱了我,在小火堆旁边坐下,一人一猫坐着烘干自己的衣服,我的,当然是指皮毛。

伊娜的内裙只是薄薄的一层,干得比较快,她就用干了的裙幅帮我擦去绒毛上的水。我瞇着眼睛享受着她的服务,现在由衷地领略到,做一只猫比做人要好,有人疼,有人伺候。

“雪影,瞧你湿成这个样子,怪可怜的。”伊娜小声地跟我说。她比我湿得更厉害,却首先想着我的感受,真令我感动!

洞外的雨还在哗啦啦地下着,没有稍停的迹象,天色也越来越暗,刚才光顾着避雨,干身,没有留意别的,现在,绒毛干得差不多,心里就不免害怕起来,这种心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严重。

我偷眼看了看伊娜,她的脸上也露出了忧色,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主人也开始担忧,今晚可能要在这里过夜了。对于我来说,我从未遇过这样的情况,这里是荒山野岭,我怕有猛兽出没。虽然我不是十分喜欢这副皮囊,但也不想牠被猛兽吃掉。还有,就是我主人的安危,如果她有危险,我并没有能力保护她。

头上传来了我主人的声音:“雪影,看来这雨一时半刻是停不了的,我们大概要在这过夜了。这里只有你陪着我,如果协加在就好了,我就不会害怕,我很想他。”

我想说:“是啊,如果他在这,我也不用为你担心了。”

“已经有三天没见到他了,你说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他是在学堂还是已经回来了呢?”伊娜自言自语地说。

“现在都不知是什么时候。”我甩了甩尾巴说。

“昨天杜鹃跟我说的话,我听着很难过。以前总觉得有情就不应该分开,现在看着身边的人,无论是多么痛苦,还是要分开,这是为甚么呢?为了不让自己痛苦,也为了不让他痛苦,是不应该分开的。雪影,你说对不对?”

我说:“对,我也是这样想,但有时很难做到。”

“要跟对方分开,难道就没有回想起以往的事儿?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真的能割舍?看着那个人伤心,又怎么能狠心做这样的事?”

伊娜的心里一定藏着很多疑问,她不断地问自己,不断地问我。感情的问题很多时候真的很难回答,没有道理可言,能给你讲出个道理的都是事后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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