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女子之道

从雪羽处离开,秦晔回到自己的府邸,踱步徘徊良久,终是提枪去了演武场。

一套烂熟于心的枪法演练毕,通身酣畅之余,肺腑间郁结之感也随之消散些许。

看着手中长枪,秦晔心头一涩。

这套枪法,正是出自北疆军。

遥想曾经,北疆苦、难,朔风终年,风沙满面,不结佳果,不产丰粮,一坛好酒十来个人争抢,一捧咸豆便是最好的下酒菜。

但那时的踏实与畅快也最是真实。

如今身处富贵乡,却是将不成将,王不复王。

是谁变了?

秦晔在今日之前,其实在心底暗暗怨怼过曾经自己最为仰慕的帝尊楚渊辰。

只是今日,雪羽一句‘帝尊原是英雄’,划破了云山雾罩,将实情袒露在了他面前。

他未变,徐达未变,谢淼未变,楚渊辰,亦未变。

变的是他们的位置,变得是位置带来的权势利益,变的是权利背后的蠢蠢人心。

这座富丽堂皇的皇城,将他们放在了权利的光芒之下,人心疏漏之处,尽皆显露无疑。

徐达的儿子本就缺几根筋,在北疆尚能安慰一句憨直,在皇城便是三岁小儿持金过市,最明晃晃不过的靶子。

帝尊铁血铮铮,骨子里却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和软与周全。于沙场面对死敌不显,在与自己人交锋之时却是进退犹疑。

但禅位于玉剑庄主卫青锋,真就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吗?

秦晔不知。

他已然担起秦氏家主之任,行动皆是一整个宗族,满腔思虑无可道也。

一道倩影摇摇而至,瓷盏轻碰的微响,而后便是醇厚的粥米香。

秦晔回神,方觉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他下了朝就提缰去了超品亲王府,雪羽倒是像模像样招待了他半晌,但雪羽是个餐花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雅客,雅到从头到尾就只给他烹了壶清茶,连碟茶点都没上。

「婉娘。」

秦晔接过妻子递过的碗箸,就着小菜连吞三大碗细粥,方有余神关注身侧安静陪坐之人。

温婉的女子端坐在梨花木圈椅上,身姿端正却不僵硬,腰背挺得笔直,肩头微微放松,透着恰到好处的端庄。藕荷色罗裙铺展在椅面,袖口垂落,露出一截莹白手腕,腕间玉镯随呼吸轻晃,漾出细碎柔光。

乌发松松挽着,浅染几缕霜华,衬得侧脸线条柔和。一手轻搭膝头,一手执团扇半掩唇角,眼尾微弯,笑意温和。抬眼之间,目光如春日潭水,沉静又带着暖意,周身似笼着层淡淡光晕,连窗外漏进的阳光,都似因她而变得温柔。

秦晔心绪稍解,将碗递与妻子,笑道:「既得婉娘一笑,当再来一碗才是。」

周婉接过,果然又给他盛了一碗,轻嗔道:「纵有再多朝政大事,也该顾惜身子才是。」

秦晔摇摇头:「莫要说我,婉娘且再观一二时辰,舅兄堂侄必然登门。」

周婉是家中为他择的妻子,出身世族,是当年炙手可热、如今满门流离的左相旁支。左相倒下之后,周婉之父脱颖而出,带着所在这一支立起,渐渐在这皇城重新站稳了脚跟。

周家是树大根深,秦家是因秦晔拔高一层,旧勋新贵,互有增益,籍此方有两家结姻亲。

周婉手指绞动丝帕:「方才他们已来过,妾身做主,令其先回了。」

秦晔抬目,周婉臻首轻垂:「公爷回来盘桓许久后提枪至后院,想来是有不得开解之事,妾身帮不得什么,总不能再额外添愁。」

周婉是老来之女,与其长兄相差了近三十岁,其父前些年病逝之后,长兄承继家主之位。但因才能平庸,如今拿到明面上的周家主事人实则是周婉的堂侄。

秦晔心下一软,探身握住周婉的手,轻拍了拍:「虽确有些郁郁难纾,但也算不上坏事。」

一言出,秦晔自己也松懈了下来,自哂一笑,摇摇头:「是我拘泥了,至少眼前来看,确实不算坏事。」

他虽不喜雪羽行事手段,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比任何人都适合如今的楚渊朝堂。

「左不过,我带你和蓁蓁去边疆守城就是了。」

秦蓁蓁,秦晔膝下唯一的子嗣,芳龄三岁,灵动可爱,被秦晔疼成了心头肉肉。

周婉莞尔浅笑,又捏帕迟疑了一瞬,道:「前些日子阿姊过来,见蓁蓁房中小木剑,言及恐不合京中闺阁女子之道。」

「闺阁女子之道?」秦晔轻嗤一声:「他日若得女帝临朝,再来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女子之道!」

周婉提帕轻掩唇角,按下一丝笑意。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