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两人一直沉默,直到两个小时过去,天黑透了,阿斌和顺子也下班来到这里。

盛澜提前和两人说了刚才的事,阿斌走进车库后,径直走到小华身旁坐下,床上缩着的人感觉到有人靠近,轻微地动了下,却没抬头。

阿斌把手搭在小华肩膀上,轻声问:“接下来的事想好了吗?”

小华依然没有回话,只是低着头不见人,他从17岁时离家,浑浑噩噩至今,不是没想过未来,但也没勇气面对。每次对未来感到焦虑迷茫时,他就安慰自己,他还有乐队,他还有三个哥哥……他还不用面对。

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盛澜刚站起身,还没上前,就被顺子抢了个先。

“你TM装死有什么用!”顺子伸手拽小华的肩膀,显然力度不小,把人拽得向一侧倒去。

小华闷哼一声,刚想缩回去,就被顺子按在床上,他侧头去看阿斌,男人只是坐在一旁看着,也没有上前制止。

“你21岁了不是11岁,”顺子咬牙道,“能不能有点男人的样子!”

另外两人碍于情面说不出难听的话,但顺子可不会管那么多,这些事只能由作为朋友的他们来说。

“那乐队呢?”小华轻声问,“你们都……”

“够了!”一向温和的阿斌也坐不住了,“乐队有什么未来?解散就是早晚的事,但你的人生还有几十年!”

情绪激动下,四人心照不宣的事也被说出口,但让人无暇顾及。

顺子压着小华,紧接着道:“乐队的事不都是盛澜在弄?也没见你多努力,我们三个什么都没做!怎么会有出息?!”

这边三人吵吵嚷嚷,盛澜站在一旁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机收到的信息,双腿像是生了根般动不了,纠结地抿起嘴。

就在刚才,他终于收到了有关试镜的信息,不是通过,也不是拒绝。

信息是联系他的众多模特经纪公司中的一个发来的,算是挺大的公司,发来的信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但转念一想,也算是情理之中:

前几天的试镜你没通过,但是品牌方对你还是挺满意的。我们公司有一个空的名额,如果签约的话,可以让你上。

所以他才迟迟没有收到试镜结果,原来是因为这个,也是,没有公司的个人模特,总是难被考虑的,盛澜心想。

就像是他们的乐队,没有公司没有人脉,谁会请他们的个人乐队?没有利益勾结,没有资本的运作和支持,怎么能混出名堂来?

从校园步入社会的这几年,盛澜已经渐渐明白了这些道理,而今晚收到的那条信息无疑是再次赤/裸/裸地向他说明这个道理。

那条信息是一封邀请函,邀请他签入公司,也邀请他进入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利益至上的成人世界。

面前三人还在争执,一向乐观的盛澜却忽地生出一丝迟疑。

他不知道自己当初办乐队的提议是否是正确的,小华现在这样是否是因为他的放任,还要不要继续下去,他第一次有了怀疑。

“再这样下去,你不如回家去找爸妈!”顺子吼道,他的话一落,车库瞬间陷入寂静。

小华和父母关系紧张,从17岁离家起就和家人断了联系,突然被提到这事,恼羞成怒,竟挣脱了压制,伸手给了顺子一拳。

其他声音都停下了,骨头隔着皮肉相撞的声音响起,同时还有男人的闷哼声。

几秒后,顺子大骂一句,再次扑上去,阿斌也看不下去试图阻拦,争执间,不知怎的,三人就推推搡搡地动起手来。

“别打了。”盛澜只能把公司的邀请放在一边,走上前阻拦,却被不知谁的一个反手误伤,打到侧颈,下意识地向后退开。

面前的三人打成一团,嘴里不断输出着各种难听的话,盛澜看着面前的一幕,忽觉荒谬,许久未有的情绪突然涌上来。

那种暴躁的,烦闷的,想破口大骂又说不出声的,让人窒息而无助的感觉,从胸腔中的心脏炸开,迅速传遍全身,冲上大脑。

他想起了四人刚到这车库时的场景,那时几人充满希望,幻想畅聊着未来。而现在,依然在这车库,这三人竟打成一团,口不择言,抓着对方最脆弱的地方骂。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盛澜不明白。

如果乐队能成功,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盛澜感到疑惑。

如果乐队根本没有存在过……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盛澜质问自己。

手机再次传来震动,不过这次不是信息,而是电话,盛澜看都没看,烦躁地挂断。

对面却没放弃,还在不断打来,一次又一次。

手机的震动声混杂着三人的打骂声往盛澜耳里钻,他干脆直接关机,随手将手机甩到一旁。

随后,他大吼:“别TM打了!”

喉咙传来因为突然大声喊叫而出现的刺痛感,盛澜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他发出了这样的声音,而这声音还在不大的车库中不断回荡,久久没有消散。

三人停下了缠斗的动作,回头看向声音来源,盛澜也有些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分明是恐惧的,对他感到陌生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这是加更,明天还有

突然感受到一些来自同行的恶意,所以抱着和盛老板一样烦闷无助的心情写了这一章,但是前几天涨了三百个收藏,整体还是很开心的嘿嘿,明天之后就要恢复甜甜啦

◇ 第48章 终点

一股无力感突然从脚底传遍全身,盛澜只觉得发飘,控制不了身体,迈不动步子,抬不起手。

他的意识似乎飘到了半空中,以第三人称看着自己和面前的三人。

他看见三人呆愣着看向自己,听见自己轻轻地开口:“乐队今天就解散, 这里的租金我不会再付了,以后都别来了。”

此话一落,不光是三人,连盛澜都倍感震惊,他简直是不受控般地说出这句话。

别再说了,别再说了……盛澜不断对自己说,可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这乐队一直是我在弄,写歌,发歌,联系演出,全部是我在做!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我也会累的……既然你们也对此感到痛苦,我看也没必要继续了。”

盛澜不知道自己这些话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冲动,连他本人都觉得刺耳无比。

他不记得三人是什么反应,只是回过神来时,工作室里只剩下了自己,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盛澜叹了口气,想着“过几天再好好谈谈”,顺手打开已经关机的手机,随后睁大了双眼。

那个经纪公司的信息早就被压到最底下,上面的信息和电话多到数不清,全部来自银沙湾。

一片刺眼的红点,他没有点进去,只看到缩略栏里的:你外婆不行了,在ICU……

他用力眨了下眼,又甩了下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可这确实发生了。

颤抖着点进聊天界面,“你外婆不行了,在ICU抢救,看见速回。”一条轻飘飘的消息气泡躺在那,却让盛澜如遭当头一棒。

信息轰炸了数条,见没回复才停下,看见那串小小的数字,最晚的一条来自快两小时前,盛澜更加不安。

不等他发信息询问,对面突然弹出一条信息,手机震动,盛澜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人走了。”短短三个字,匆忙无比。

那个瞬间,盛澜的意识似乎又飘出了身体。他看见自己低着头,看见自己晃了下,看见自己跌坐在沙发床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呆呆地坐着。

手机开机后,又有电话打来,“嗡嗡”的震动声填满安静的车库,但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迟迟没有接通。

外婆近几年身体不好,这是他知道的,但也是他仅仅知道的,具体哪里不舒服,生了什么病,他没问过,而外婆也从来没和他说过。

那老太太总是这样,大户人家的姑娘,体面了一辈子,风风浪浪不折腰。遇到什么事都只是笑眯眯地挥手,让他别管,让他去吃饭,让他去学习,让他去闯荡。

而他也没有回头,只留给外婆一个遥远的背影,只留她一人守在银沙湾,等待着不知何时的归期。

他不记得自己保持那个姿势坐了多久,只是在凌晨,在终于找回力气后,订了当天最早的回银沙湾的车票。

随后,终于颤抖着手回复信息:我马上来。

没有处理留在电脑里的demo,没有收拾因为三人打斗变得乱糟糟的沙发床,连煮面吃面的器具都没洗,盛澜沉默地走出了车库。

他回头拉下电闸,车库落入黑暗,他仿佛还能听见几人刚来这时的笑闹,工作后来这聚会的抱怨,以及刚才的争吵打骂。

这是他们梦想的起点,也是终点,同时也是他们友情的终点。

盛澜拉下卷帘门,转身快步离开。凌晨时间,四周安静无人,路灯早就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烁,前方的路时明时暗。

他埋头快步向前,没看见等在黑暗中,想要上前道歉却又没敢上前的三人。

盛澜没再去过那车库,换了手机号,很快也换了住处,没再联系过三人,一切就这么草草结束。

那些痛苦混乱的回忆在此时凝聚,只化成盛澜口中的一句:“和他们闹了点不愉快,正好外婆走了要办丧事,我就回银沙湾待了一阵子,和他们没了联系。”

陆锦一靠在盛澜怀里,心疼地抱住男人的腰,他知道对方只是故意把痛苦说的轻松,他知道外婆的离去意味着多么大的打击,这些全都被盛澜一笔带过。

“今天见到小华就还挺惊讶的,”盛澜感觉到怀中人的情绪不太好,安抚性地摸摸陆锦一的后脑勺,“当年也没闹什么特别大的矛盾,只是这几年都在忙自己的事,无暇联系而已。”

“那今天聊得怎么样?”陆锦一鼓起勇气问,又补充道,“不想说的话直接拒绝就好。”

“今天啊……”盛澜想了想,“就那样吧,聊了一下大家的现状,然后小华和我说了卖音源的事。我当时走的匆忙,电脑里的demo都没带走,小华刚开始找工作的时候没钱,又有点赌气,不想问哥哥们借,就把我留下的demo全卖了。”

不等陆锦一说什么,盛澜就笑笑:“我倒是无所谓,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至于生气的。”

陆锦一抬头看向男人,盛澜也低头看着他,对视的片刻,陆锦一确实没在盛澜的眼里看到类似于生气埋怨的情绪。

他伸手摸上男人的侧脸,随后又移到耳朵,轻轻抓了下,盛澜缩了下脖子,忍不住笑着问:“怎么了?”

“就是觉得你今晚有点没精神,我说不上来。”

“还好吧,”盛澜看不得陆锦一这副样子,实话实说道,“我就是觉得有点丢脸而已。”

“什么丢脸?”陆锦一不明白。

盛澜想了会儿才回答:“以前做了太多蠢事,空有一腔热血,什么都没做成,最后和朋友们也闹得不体面……”

“才没有,”陆锦一打断男人的反省,“我觉得你很帅。”

盛澜笑着摇摇头:“那是因为你只是听讲故事,如果真的见到以前的盛澜,你肯定不会喜欢的。”

陆锦一直起身子,离开盛澜的怀抱,在男人疑惑的眼神里,将盛澜的脑袋按到自己的肩上。

盛澜愣了下,笑眯眯地调整姿势,缩着肩膀靠在陆锦一怀里,平时一向是他抱着人家,今天靠在对方怀里,感觉真是奇妙。

陆锦一不太熟练地将男人搂在怀里,轻声道:“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帅,那个时候的打扮很帅,做的事也很帅。”

“现在就不帅了吗?”盛澜不太习惯现在的氛围,于是插科打诨道。

“当然帅。”陆锦一轻轻拍了下盛澜的脑袋,作为突然岔开话题的警告。

“打扮帅暂且不提,在那个年纪和兄弟们一起办乐队,真的是很帅很勇敢的事。”陆锦一轻轻摩挲着盛澜的手臂。

“但是我们根本没有闯出什么名堂,”盛澜苦笑道,“一群人跟过家家似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那又如何?迈出那一步去尝试的勇气才是最重要最厉害最帅气的。”陆锦一撇开视线轻声,“而且……这样会让我觉得有点崇拜你。”

后半句话的声音很轻,台灯暖黄的灯光打在陆锦一脸上,隐隐透出一丝红晕,盛澜眯着眼看了会儿,伸手摸摸那柔软的脸颊:“怎么还害羞呢。”

“不准乱摸,”陆锦一推开盛澜的手,继续道,“况且,你们也不是什么成果都没有做出来。”

“我听到你的歌了呀。”陆锦一微笑道,“你不觉得很神奇吗?那个时候我还在老家上高中,离你有一千多公里,也不认识什么盛澜,却在听你的歌。”

“嗯……”盛澜轻声,将脸埋进陆锦一的颈窝,对此,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这么说有点蠢,”陆锦一酝酿了下,才轻声道,“简直像是命中注定一样。”

在18岁时的匆匆缘分,却似遥遥一瞬,5年后,他与盛澜在银沙湾相遇,慢慢靠近,才知过往曾经。

“是挺神奇的。”盛澜也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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